《遮夜之王》卧观云

133、遮夜 是夜。

　　是夜。

　　一行火把在黑暗中蜿蜒游动，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巨蟒。梁颂瑄策马走在最前头，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她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瞧见那个裹着大氅、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身影——此时樊绍恰好又咳了两声——便又转回去。

　　她本不该赶夜路的，陇右初定，沿途未必太平，可临州那边催得急，上午送来的军报还说魏延病情有所好转，下午便改口说伤势恶化，高烧不退。到了傍晚，连“恐有变故”四个字都写出来了。

　　梁颂瑄匆匆点了三百亲卫，便踏上茫茫夜色。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忽然飘来一股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腥气。紧接着，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传入众人耳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梁颂瑄突然勒马。

　　不对劲。

　　“姚正明。”她压低声音。

　　“在。”

　　“前方什么地界？”

　　姚正明掏出舆图，凑近火把看了看：“回统领，再往前两三里，有个党项人的部落。”

　　话音刚落，西北方的天空突然亮起一片暗红的光！那光映在半空中，将天边染成了不祥的赭色。

　　“走！”

　　梁颂瑄率先冲了出去，亲卫们紧随其后。

　　绕过一片矮丘，眼前的景象让梁颂瑄猛地勒住了缰绳。

　　火，到处都是火。帐篷烧了大半，余焰还在舔舐残破的毡布；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碎陶片和扯烂的布匹。几个汉子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弓还在手边，箭壶却已空了。

　　不远处，几个贼寇正拽着一个小娘子，要把她往马上拖。

　　那女孩衣裳被扯烂了，露出削瘦的肩胛，在火光下白得刺眼。她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却被一巴掌抽翻在地。

　　一个贼寇伸出肮脏的右手，要去抓她的胳膊。

　　梁颂瑄瞳孔猛地一缩。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人已经冲了出去。“啪”的一声，马鞭炸开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那人右臂上，皮开肉绽。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直往后退。他的两个同伴先是一愣，随即丢开小娘子，拔刀冲了上来。

　　梁颂瑄身子一偏，避开刀锋，手中马鞭顺势去攻他们下盘，随即便响起一片哇哇惨叫声。

　　其余贼寇见势不妙，渐渐向她围拢，大有车轮战之势。可惜围攻之阵尚未形成，姚正明已带人到了跟前。弯刀出鞘，片片寒光一闪，贼寇们便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过片刻，地上又添了几具尸首。几个幸存的贼寇大骇，连抢来的财物都不要了，唿哨一声，四散逃入夜色中。

　　马蹄声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被黑暗掩埋。

　　梁颂瑄翻身下马，走到那小丫头跟前。那孩子缩在地上发抖，就跟个筛糠似的。她抬起头，脸上肿了大半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

　　梁颂瑄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那孩子身上。

　　“没事了。”她说。

　　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猛地扑进了她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梁颂瑄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用梁颂瑄吩咐，亲兵们就开始收拾残局了。有人被派去灭火，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灭的了，都烧得差不多了；有人在帮着收敛尸首，一具一具地抬到远处，再盖上破布；还有人拿出药箱，替幸存的伤者包扎。

　　贼寇的尸首被拖到一边，姚正明蹲下翻看。片刻后，他走过来，低声道：“统领，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贼寇。”

　　梁颂瑄仍拍着那孩子的背，没有回头：“怎么说？”

　　“他们的刀，”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和咱们的刀材质相同，都是用精铁打的。而且那刀的样式，属下曾在樊家军见过。”

　　梁颂瑄目光一凝。她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老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年岁极大，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如同干裂的河床。左眼窝深深凹陷着，黑黢黢一个洞；右眼却亮得瘆人，像暗夜里的一点磷火。身上披着件脏兮兮的黑袍，耳边、脖子乃至腰间都挂满了骨饰，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这大约是祭司一类的人物，梁颂瑄心道。紧接着，她瞧见那老媪走到自己面前，站定，用那只独眼端详了她许久。

　　梁颂瑄被看得心底发毛，正要开口，那老媪却突然身体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把她吓了一跳。

　　接着，老媪高举双手，仰头向天，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高喊了一句什么。那声音苍老而嘶哑，却又诡异非常，骤然打破夜的沉默。

　　话音落下，周围的党项人都愣住了。随后，他们像被那声音击中了一般，齐齐看向梁颂瑄。

　　渐渐地，那些党项人围了过来。他们望着梁颂瑄，目光极为复杂，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老媪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那些党项人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他们伏在地上，流泪，颤抖，高声重复着老妇人的那句话，一声叠着一声，如潮水般涌来，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这回轮到梁颂瑄怔住了。

　　她听不懂党项语，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击穿了她：虔诚，狂喜，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在无意间发现柳鹤鸣的脸色极为古怪。

　　“他们在说什么？”梁颂瑄问。直觉告诉她柳鹤鸣可能知晓些什么。

　　柳鹤鸣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们喊的是……‘恭迎遮夜之王’。”

　　“什么？”

　　“遮夜之王。”柳鹤鸣擦了把额上虚汗，飞快和她解释道，“党项人信奉一种古老的巫教。在他们的神话里，天地分昏、暗、明三纪。当昏纪神死去、明纪神尚未出生之际，会出现一段漫长的混沌时代。”

　　“混沌时代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夜。在这黑夜的尽头，会走出一个‘遮夜之王’，也就是暗纪神，执掌整个混沌时代。等光明重临，祂便退隐，把世间还给新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冠上这个名号……相当于被党项人奉为‘天命所归的乱世之主’。统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颂瑄当然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乱世之主”、“天命所归”……这些话若传到阿力普耳中，她会是什么下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可还未等她想出应对之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恭迎遮夜之王！”

　　梁颂瑄寻声望去，是樊绍，他终于赶过来了。一下马，他便撩袍跪在了她脚下。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刀。若是目光能杀人，樊绍此刻已经死了千百回。

　　敏锐如她，早在樊绍跪下之际弄清了一切。他不知从哪儿找到这个被战火洗劫过的部落，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伙贼寇，利用她的恻隐之心，使她陷入圈套而不自知。唱念做打，一应俱全，为的就是诱她戴上这顶“遮夜之王”的冠冕，断绝她的后路。

　　梁颂瑄很愤怒。

　　她想怒斥他，当场揭穿他的阴谋……可她没有证据。贼寇跑了，事先也不知要留下活口审问。至于那老祭司……樊绍既然敢用她，必定留有后手让她不敢乱说话，想从她嘴里撬话，难。樊绍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干净。

　　百般思量后，梁颂瑄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跪着的樊绍倒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跪着，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那独眼老媪又动了，不知何时解下了外袍，颤巍巍地走上前。行至梁颂瑄面前，又缓缓跪倒，将那黑袍高举过头顶。

　　那袍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黑得极深，像把夜色裁剪下来缝成的。边缘缀着些骨饰和羽毛，正在风中轻轻晃动。

　　老祭司用仅剩的右眼凝望着她，用生硬的汉话道：“黑夜太长，神说，‘不该再流血了。’遮夜之王，请披上这夜，终止乱世，还苍生太平。”

　　梁颂瑄张了张嘴，想说“不”。

　　可突然间，她看见了老祭司的那只眼。独眼里没有诡诈，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许久不曾见过的虔诚。纯粹而不带一丝杂质，仿佛她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尊神，一尊终于肯走下神坛、终止乱世的神明。

　　她的目光越过老祭司，落在远处那些党项人身上。火光一明一暗，在他们瞳孔里跳动着，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此刻，男女老少都仰脸望她，眼中含着泪水火光，以及灼热的期盼。仿佛只要她点一下头，天就塌不下来。

　　梁颂瑄犹豫了。

　　若是寻常百姓的拥戴，她可以坦然受之。但“遮夜之王”？这是神名，也是神授的君权，她若接受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这时，樊绍开口了。

　　“统领。”他抬头，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党项人的心意，您也看见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若拒绝，便是羞辱他们的神明，寒了他们的心。到那时，别说归附，怕是连眼下的和睦也保不住了。”

　　梁颂瑄没有说话。

　　“况且，您本就……”樊绍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替他说了——本就想要这天下。

　　是的，梁颂瑄一直有逐鹿的野心，只是一直小心地掩饰着，不让人发现。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被人逼着走的。

　　她冷冷盯着樊绍。他还是那副恭顺模样，可她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一颗多么狡诈的心。他算准了她需要“天命”，需要“名分”，需要一个让万民归心的由头，就如百年前那位自称是弥勒转世的圣天女帝一般。

　　转世之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可百姓信了，兵将信了，天下便也信了。“天命”二字，从来不是天给的，是人给的。

　　梁颂瑄厌恶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可她不得不承认，樊绍给了她一件她一直想要、却不知如何得到的东西。

　　名正而言顺，师出而有名，这就是“遮夜之王”的分量。但这不是她自封的，是党项人“硬给”的神意。想到这里，梁颂瑄忽然不气了。

　　阿力普远在王帐，西突厥的事够他焦头烂额了。这里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她大可以糊弄过去：“党项人愚昧无知，非要给她安个名号，她为了陇右的安定，只好暂且敷衍。”

　　阿力普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没有证据，他便动不了她。

　　况且，她暗自冷笑，等他知道的时候，三道十五州郡已尽在她手，阿力普还能怎样？

　　夜风骤然一紧，火光摇曳生姿，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老祭司仍高举着那件黑袍，手臂微微颤抖，却不肯放下。

　　梁颂瑄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推辞。她看着那件黑袍，良久不语。

　　最后，她微微低下了头。

　　老祭司怔了一瞬，随即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抖开那件黑袍，恭敬而郑重地披在了梁颂瑄身上。

　　黑袍垂下来，将梁颂瑄整个人裹住。恰在此时，东方的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那光很淡，先是灰白的，然后渐渐染上一层淡金，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而夜的黑暗正从那头退去，像潮水，缓缓地、无声地离开。

　　党项人又开始了吟唱。那是一种古老的颂歌，梁颂瑄听不懂词句，只觉得调子苍凉而又悠远，空灵而又肃穆，将所有人都淹没其中。

　　约摸一炷香后，吟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呢喃，像远山的松涛。

　　“起来罢。”梁颂瑄开口道。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跪着的人。晨光漫上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黑影与金光在那一瞬间交汇，像是她真的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真正的遮夜之王，”她说，“不会教她的子民屈膝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