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我填一个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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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外间可真冷啊。”春芽带着满身的寒气掀帘进来，惦记着病中的谢南嘉，手快的又将门关上，但依然被几片雪抓住机会闯进了暖融融的寝屋内。
春芽恶狠狠的瞪了眼地面上雪融化后，不起眼的水渍，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谴责它们惊扰自家矜贵小娘子的大罪，先被谢南嘉惊了。
“娘子，您怎么起来了？医师说了，这几日，切莫再受寒。”
谢南嘉披着厚厚的狐裘，小小的圆脸被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发髻上只简单的插着一根红梅钗，像是一颗小巧玲珑的白汤圆上点缀了一点红，甚是灵动。
“闷了十余日，再不起来走走，透透气，人都快发霉了。”谢南嘉拾起雕花的木杈支起了半扇窗，不远处的炭盆也得了一缕风，烧得更红了几分。
“奴从小就说不过娘子，半扇窗也开了，您该乖乖的回来了吧。若是因此加重了病情，阿郎定要将奴赶出府。”春芽将谢南嘉从窗边拉走，又将刚从厨房端来的吃食塞过去，“娘子，快趁热喝，您大病初愈，来上一盏乳酪浇蔗浆，最是滋补。”
说着，春芽又捧着一碟烤得焦黄的餢飳，道：“娘子念叨了几日的餢飳奴也烤好了。”
谢南嘉笑道：“你这么贴心，我怎么舍得阿耶将你赶走。”
春芽又替她拢了拢有些滑落的狐裘，嗔道：“那娘子更要顾好自个儿，才刚好些，仔细再受了凉。这窗子开一会儿就得关上，您先吃着，奴去把炭盆再烧旺些。”
今年的冬日着实冷，谢南嘉开窗的这一会儿功夫，指尖冻得些许泛红，现下捧着一盏热乳酪，正好暖手。
“这乳酪……与扬州的倒是大不一样。”
春芽捣鼓炭盆，应道：“府上新来的饔子是玉京人，做出来的乳酪自是与扬州不同。”
春芽仰头看过来：“娘子可是吃不惯？可要让阿郎寻个扬州厨？”
“不必，既来了玉京，自是要融入。”谢南嘉用小勺轻轻搅动，琥珀色的蔗浆晕染开来，小口小口的品尝，暖意直达肺腑，眉眼舒展。
扬州的乳酪浇蔗浆清甜爽滑，果香交融，玉京的却是肥浓滋润，酪香浓郁，风味极为不同，然则皆为美味。
在扬州它是一道美食，到了玉京仍旧是一道人人赞不绝口的美味。
萦绕在谢南嘉心头十余日的愁绪，倏的散去：“在扬州能过得好，没道理来了玉京就把日子过差了。”
那一场因高热而来的梦，与其说是前世的残缺记忆，不如说是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预知。
谢南嘉暗叹，可惜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喜需要动脑子的弯弯绕绕，遇上权谋文，常跳读，如今也就记得一些零散情节。
“娘子，你说了什么？奴刚在添炭火，没听清，可耽误事了？”春芽回到谢南嘉身边。
谢南嘉放下乳酪，换了暖炉捧在手心，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外面纷扬的鹅毛大雪：“今年可是永泰四十二年？”
从谢家进入京畿一带遇上大雪，到如今她养病的这十余日，算算日子，这雪已连下了近二十日。
院中的积雪因连日大雪，时常清扫不尽。玉京街巷也鲜少有百姓来往，谢府新招来的饔子都是谢徳民找了好些门路，费了一大笔银子，才在这冬日里让府中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是永泰四十二年，唉，刚踏入新的一年还没多久，就遇上了这连日大雪，老天爷可真是狠心。”春芽也就伤春悲秋了一会儿，又支棱起来，盯着妆台看来看去，“奴为娘子梳妆可好？您只戴了一根梅花钗，太单调了些。在扬州时，可没这么委屈过。”
见谢南嘉看向梳妆台，春芽献宝似的从摆放整齐的妆奁中，拿出了螺子黛：“阿郎前几日新给娘子买的，说是玉京现下时兴的，公主都在用呢。”
谢南嘉略过春芽手上的螺子黛，目光落在玲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上，尤其是缠枝宝相花纹金花树、金珠缀宝石耳坠这些贵重之物，以及一些不符合规制的珠宝。
她挨个儿挑出来，一一收拢，菱花铜镜里映出她未施粉黛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病后初愈的几分苍白，目光却格外坚定。
谢南嘉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无声无息。益州的雪，只怕更大。
春芽站在一旁，捏着手中的螺子黛，被唬住了，不敢吭声。
“春芽。”谢南嘉开口，声音很轻。
“奴在。”
“你去将这一箱子东西妥善处理了，都换成银钱。”她顿了顿，又道，“再打听打听，哪家商号往益州送货的，做事老实，路上也稳当。”
春芽愣了一下，看看那一盒子的珠宝首饰，每一件都昂贵无比，又看看谢南嘉，张了张嘴想劝说，却只轻声应道：“是。”
娘子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
谢南嘉盖上妆奁的盖子，那圆圆的脸庞上，眉眼弯了弯，带上了舒心的笑。
谢徳民贪的民脂民膏，说到底大部分都花在了她身上。现下还未造成益州数以万计的百姓伤亡，谢南嘉心中仍是有愧。
谢南嘉想了想，又道：“再去让人将府中日常用度的簿帐和库房的库簿拿来，我再挑些，一并拿去换成金银，送去益州。”
“拿库簿需要先行告知阿郎。”春芽为难。
“先让人送过来，阿耶那边，我会亲自去说。”谢南嘉将妆奁递给春芽，“你去办吧。莫说是我，就说是阿耶——吏部谢郎中，听闻益州雪灾，心甚不安，托人将这些银钱送过去赈济难民。让那些商号的人也别到处声张，否则……”
春芽点头，明白谢南嘉的未尽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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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走后，谢南嘉让人将紫檀木的书案和软塌搬到窗边，塌上铺着氍毹，软软的，暖意从底下透上来。
谢南嘉躺上去，新来的侍儿眼疾手快的拉过薄衾，给她盖住膝盖，递上账簿。
账簿一页一页的被慢慢翻看，大多是在扬州时的物件，只有零星几件物什来路不当，谢南嘉欣慰的点头，提笔一一记下，思索着安排人将其退回。
好在阿耶未当京官前恪尽职守，努力压制本性，不应小利而误大业，还未酿成大错，扬州遗留下的破绽也能及时补救。
谢南嘉看得专心，浑然不觉那探进窗来的风把几片雪花吹到了鬓边，凉丝丝的，也不去拂。
侍儿犹豫要不要提醒之际，门外响动，一人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大步走来，那身影颀长，步态沉稳，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捧着大小不一的紫檀木盒子的侍儿。
谢南嘉心里突地一跳，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阿耶，你这是……”
谢徳民爽朗大笑：“今儿得了不少好东西，听下人说账簿在你这里，便拿过来登记入库，顺带让嘉娘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谢南嘉额角抽了抽，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张一角。
这才入京十余日，阿耶便带回来如此重礼，能是什么可以说道的正当来物。
谢徳民听见动静，看向纸张上的字，顿了顿，被单独记录的五六样物件，可不就是他在扬州为官时，实在忍不住，少有的几次收受贿赂的证据。
谢徳民心里有点别扭，但又自持身份，不好意思开口问。
“怎么来的？”谢南嘉沉了声。
还没长开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无端让她的严肃变得有几分滑稽，实在让谢徳民正经不起来，只当是小孩子玩闹。
“陛下让为父选派前往益州赈灾的官员，为父事情办得好，同僚们都欢喜，送来的谢礼。”谢徳民打开距离最近的盒子，抚去上层的扬州特产，露出五匹蜀锦，“这锦缎纹理细密，色彩鲜艳，正适合嘉娘。阿耶明日就让绣娘来为你量制新衣。初来玉京，确实需要重新置办一些拿得出手的服饰了。”
谢南嘉眼力不差，看得出来这是益州所产的上品锦缎，明面上是同乡送特产，实际上就是对方暗示自己与益州有渊源，想求官，试探她阿耶的态度。
“阿耶这位同僚，可是要去益州赈灾？”谢南嘉冷声道。
谢徳民没察觉到谢南嘉的变化，笑道：“傻嘉娘，谁说收了东西，就是他去益州？”
益州可是个好地方，有点眼力的都知道这是个肥差，那巨额赈灾款，馋哭了不少官员。
就送这么点东西，就想让谢徳民把差事给出去，简直痴心妄想。但既然送来了，自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自从来了这权利中心，又得了吏部郎中这样的好位置，他自是该放开了手脚开干了，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过往十几年的隐忍。
谢南嘉看着谢徳民洋洋得意，眼睛放光的样子，咬紧了牙，捏紧了拳头：“阿耶，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啊？”
谢南嘉咬牙切齿道：“我填一个坑，他挖两个坑。这样的人，我最讨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被吼出来的，撕裂了谢南嘉大病初愈的嗓子，咳嗽个不停，一室慌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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