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第一酒娘子》鹿园园

1、第1章 阿耶，你糊

　　冬日的玉京上面飘着千万雪，下面走着万千人，雪粒儿还未落在湿滑的地面上，就先被店铺的伙计一扫帚扒拉了过去。

　　街道两边堆着百姓忙碌半夜清扫的厚雪，各家铺子外的物什不知何时又被覆盖上了一层薄雪，少有的亮色腊梅，枝桠被积雪压出一道弯曲的弧。

　　灰衣伙计杵着扫帚，直起常年弯腰低头而微驼的背，抬眼望着白的刺眼的太阳，微眯眼，随即视线扫过被厚雪盖住的屋舍楼阁，又被这四处的雪白晃了眼。

　　“今岁这般大的雪，不知又是哪地要遭灾了。”

　　扫了许久雪，哪怕在冬日，身上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一时停下忙碌，立刻被寒气侵染，凉意贴着皮肤传来，一旁躲懒片刻的黑衣伙计打了个哆嗦。

　　他上下搓磨两臂，声音打着颤：“你一个平头百姓，这是在操哪门子的心？天塌下来，自有官人们顶着。有这功夫，不如数数这月月钱能有几何。”

　　话音刚落，就被狠狠的刮了个冷风巴掌。

　　一辆马车从雪中飞驰而来，覆盖细密的青色布帷被风掀起，又被侍儿眼疾手快的拉下。

　　“哈！也不怕天湿路滑，翻了马！”伙计气急，还想再嘴上几句，眼尖的瞧见车厢前部斜插着的赤色綪旐，吓得缩脖子。

　　五品官在这玉京虽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也是惹不起的存在。

　　灰衣伙计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得了，那边去岁的状元郎和公主堵着路，这官人的马车如此横冲直撞过去，恐又要再生一事了。”

　　.

　　前方人头攒动，人群中央衣着华丽的小娘子正对着一俊秀郎君说着什么，身旁候着的十数位护卫目光如鹰，无不说明小娘子身份不凡。

　　小娘子身侧立着的，约有三十许的侍女察觉动静，眼神轻掠，扫到赤色綪旐，迅速收了回去。

　　“吁！”老仆勒住缰绳，疾行的马车停下，马儿仿佛感知到车厢内焦灼的气氛，急躁的踏着马蹄。

　　“阿郎，前头的娘子瞧着身份尊贵，咱们可要前去探问一二？”

　　老仆为难，强闯怕得罪贵人，避让又不知他路。初来玉京，只在城门口问得这一条去往药铺的路，着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谢徳民掀开车帘，仔细着风雪不会因此闯入车厢。只一眼，他便猜到那贵人的身份，今上最宠爱的女儿——昭宁公主。

　　他眼神暗下，神情莫测，胸中似有波涛汹涌。若他如今手握权柄，公主面对此景怎会无所动，他又如何会这般委曲求全，耽误女儿病情！

　　“阿耶，阿耶……”少女细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谢徳民走偏的心思。

　　紧抱着少女的杨嬷嬷惊呼：“不好！娘子发热得更厉害了！”

　　谢徳民忙回车厢，看着少女烧的发红的脸，因惊恐紧皱的眉，不停呢喃“阿耶”的模样，心攥着疼，红了眼眶：“嘉娘别怕，阿耶这就带你去看医师。”

　　.

　　谢南嘉的脑海里多出了一段不甚清晰的记忆，直觉告诉她，那是她前世的记忆，不知为何，又在今生想起一些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往事。

　　令谢南嘉最为震惊的，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世界，竟是一本限制级权谋小说，她爹是书中最大、最贪的反派。

　　不等她理清思绪，眨眼间便身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百官议论朝事、举行大型宫宴之所。

　　在百官之前，立着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谢徳民，再往上是激动抒发多年愤怨的太子和被逼着退位的永泰帝，以及抱着小皇子的锦贵妃。

　　“阿耶！”

　　谢南嘉刚获得记忆，顾不得冷静下来思考其它，下意识跑过去寻求父亲庇佑。

　　然而，周围的官员、兵卒皆没注意到她，谢南嘉也直直的穿过谢徳民，碰不到分毫，她就像殿中多出的幽魂。

　　“儿臣自问三十余年做好了一个太子该做的事，从无愧对百姓，更不愧对圣上。为何圣上如此打压儿臣，更百般设计夺儿妻！您是我敬重的阿耶啊！”

　　太子旁若无人的在百官面前细数永泰帝的荒唐与不公，俨然一副大局在握的心态。

　　永泰帝缓缓写着退位诏书，面上不见丝毫颓败，只有沉静，即将写到传位于太子唐冶时，被锦贵妃拦下。

　　“大家，妾认为这皇位不能传给德行有亏，逼宫杀父的太子，我们的小十六才最为合适。”锦贵妃抱着怀里的十六皇子，柔柔的朝永泰帝笑着，忽而侧头眼神锐利，“谢卿，还不快护驾，速速将太子拿下！”

　　谢南嘉没有感到惊讶，这不过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只不过其中夹杂了昔日情人为权反目的桥段。

　　这些都不过只是开胃菜，甚至现在领着兵，打着护驾旗号，其实等会儿也要背刺锦贵妃，自己造反的谢徳民，在早已洞悉一切的在永泰帝面前，都是秋后的蚂蚱。

　　谢南嘉焦急又无可奈何的看着一切发生，直到谢徳民被压着跪在殿前，脖颈上抵着长剑，终是忍不住扑了过去，眼泪止不住的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谢徳民，身受国恩，职居铨衡，宜竭忠诚，以酬高位。乃敢悖逆天常，窃弄威柄。在任期间鬻官卖爵，赃贿山积，动以万计。永泰四十二年，益州雪灾，饿殍遍野，身为朝廷官员不为百姓分忧，反从中牟利，至百姓冻馁而死者数，以万计……永泰四十六年，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勾结逆党，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数罪并发，虽九死不足以谢天下，着即斩于独柳树下，抄没家产，九族皆灭……”

　　最后一字落下，谢徳民颓唐垂头，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嘉娘啊，阿耶没用，没能为你报仇……”

　　“阿耶！”谢南嘉泣不成声。

　　马车内，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去扫清障碍的谢徳民被这一声叫喊止住了脚步，吩咐侍从先去打听前往药铺的其它路，后转身回去，无措的握住谢南嘉的手。

　　“阿耶在呢，嘉娘不哭。”

　　.

　　闻故扯着缰绳，引着通体黝黑的骏马来到谢家马车旁，看了一眼风雪中斜插着的，仿若正瑟瑟发抖的，表明新任吏部郎中身份的綪旐，想必车内的人此时正进退两难。

　　前头是公主车驾，五品之官，岂敢僭越？可这冰天雪地，总不能一直堵在这里。

　　“车中可是扬州赴京就任的吏部郎中？”

　　谢徳民掀起一点青帷，马背上的人一身明光甲，腰间配着横刀，肩上系着绯色披风，目光如炬。就连那越发大的雪片落下时都跟怕了他似的，纷纷从甲胄上滑落。

　　可偏偏气势再怎么骇人，那张脸生得却极温润，眉目清隽。若非这一身甲胄，倒是更像那饱读诗书的状元郎。

　　谢徳民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甲胄上的瑞牛，是千牛卫，陛下亲卫。

　　“正是，不知郎君有何事？”

　　“某见郎中马车疾驰而来，又停于此处似有难处，特来一问，可要某相助一二？”

　　闻故本想着换班后径直归家，解了甲，温一壶酒，散去一夜值守的寒气，不料途中撞见新任吏部郎中马车在市井急驰，转眼又见公主与李状元郎堵在路口拉扯，失了体统，也妨碍百姓出行。

　　谢徳民心中一喜，眉间晕着散不开的忧愁：“某携家眷赴京途中遇上天下大雪，小女体弱，病重多日。还未来得及安置，便急着前去药铺找医师救命，不当之处，望郎君担待。”

　　场面话说完，当即郑重道：“初入玉京某等人生地不熟，只知这一条道前往药铺快些，然前方遇贵人，某自当避让，不知郎君可否指条明路？小女得以及时就医，某定当铭记此恩！”

　　闻故透过缝隙，见着里面病得不醒人事的少女，双丫髻散乱，脸颊上染着病态的潮红，鬓边贴着汗水打湿的碎发，可见谢德民所言不似作假。

　　“谢小娘子病重如此，不宜再绕路远行，某正要前去与公主说和放百姓通行，便将此事一并说与公主，谢郎中稍待。”

　　闻故自幼生长在玉京，如公主这般的贵人大事小事早已司空见惯，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片刻功夫这堵塞的巷子就车马便通。

　　闻故目送谢家马车离开之际，隐约听到那谢小娘子似乎醒了，说话声音十分虚弱，却又藏着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哀痛：“阿耶，你糊涂啊！”

　　闻故同马车内的人都愣了片刻，转瞬便听到谢郎中欣喜若狂的应答，又带着爱女心切的悔意：“是阿耶糊涂，是阿耶糊涂啊，不应该让嘉娘冬日里还随行赴京，阿耶应该独自上京赴任，安顿好一切事宜后，再多安排些护卫，在春日护送嘉娘入京。是阿耶糊涂啊！”

　　闻故总觉谢小娘子话中不是这意思，心里升起一丝好奇。

　　看着十四五岁的少女，又得阿耶疼爱，怎会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

　　黝黑的骏马忽而打了个响鼻，吹出一团白雾，似是在催促主人赶紧归家。

　　闻故拍拍它的脖子，也拍走了那一丝好奇：“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