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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风不及你(三) 程约愣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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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没有想过要告诉他吗?”
“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个?”
“随便问问。”
沈春和有没有想要告诉夏淳?好像真的没有。
不管对方猜测的理由是什么,只要能排除她喜欢他就够了,甚至可以变得互不理睬。
她想好好维持好现在的关系,一起眯着眼睛笑、打打闹闹、苦恼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盛夏蝉鸣搅乱身边人的低声细语,这样的时光明明已经很短暂了。
如果能念个咒语就跟他们永远维持着这样单纯的关系,她会很乐于找到这样的魔法。
有没有那样的魔法她不知道,但是破坏它的咒语她还是清楚的,所以绝对不能碰。
“我还不想告诉他呢,总觉得会有点麻烦……就让它这么过去吧。”
不想面对的人不只有沈春和。
“你没有告诉他吗?”当时她问。
“没有。”那个长头发的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来。
“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那就更不能告诉他了。”
“为什么?”
“我俩好了,你怎么办呀。”魏紫挤眉弄眼,朝许闲情笑。
程约的装傻,魏紫的未挑明,让许闲情得以享受不被打扰的微妙平衡,逃避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们想面对了,想要做出选择了,许闲情心里到底希望他们怎么做?
最后,她还是对沈春和说:“你应该告诉他的。”
喜欢别人的心,应该是堂堂正正的。
喜欢别人的那段时光,也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程约回到沈春和面前时,她俩正好要回学校。许闲情有东西落在了学校的游泳馆,程约就正好把车给她了。
“是什么东西?许闲情也有这么丢三落四的时候,跟你呆久了吧。”
沈春和一记手刀打在程约肚子上:“是你妹妹,她想给许闲情送的东西,但是许闲情后来没有去过游泳馆。她刚刚收到短信,就说回去拿一下。”
程约揉揉被打过的地方说:“真是朵交际花,老的少的都不放过。”
“勾搭漂亮学姐有什么错。”
“她应该勾搭帅气学长!”
“提起帅气学长——夏淳不是跟你一块儿的吗,他人呢?”
“他在前面啊,一个人呆着呢,我先……哎你干嘛!”
沈春和捏了一下程约的胳膊:“你为什么把人家一个人留下啊。”
“他现在自闭了一个人排解情绪呢……”他移开目光。
“你跟他说什么他自闭了?”沈春和又疑惑又好笑。
“我能跟他说什么。”
“那到底说了什么?”沈春和追着大步流星的程约。
程约只好停下脚步:“我跟他玩了个游戏。”
“哈?”沈春和皱眉,更加不明白了。
“事先声明,是他先跟我玩的,他说输了我就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沈春和一愣,继续追问:“所以呢,你跟他说了什么?”
“男生之间的秘密,干嘛告诉你。”程约这么说着,要往草地下面走去。
“你!”沈春和拽着他的衣服,两个人拉拉扯扯,“快说!”
“不说。”
“那我们也玩这个游戏,你输了就要告诉我你跟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想要知道啊?”
为什么,沈春和也不知道,但是她有预感这是件重要的事。
“别磨磨蹭蹭的,现在猜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提示,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没说要开始呢!你们俩怎么都这样,不问问我就直接开始啦。”
程约无奈地挠挠头,看了看阳光不再刺眼、落日即将到来的天空。
“你现在拥有这个东西吗?”
“拥有了。”
“你开心吗?”
“开心。”
“人还是物?”
“都可以。”
“用来干嘛的?”
“基本上,干什么都行。”
“跟我,有关系吗?”
“有。五个问题了。”
程约深呼吸,舔舔嘴唇,却没有去猜那个答案。
“我认输,我告诉你。”
沈春和却打断他的话:“答案是‘朋友’,你这个混蛋根本就没有拿我当朋友!”
“我怎么没把你当朋友了?”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都要我来问,你跟许闲情认识没有告诉我,你跟夏淳交朋友没有告诉我……”到底想要程约告诉她什么,沈春和自己也不知道。出于避嫌的缘故,程约自己不说,她就不问。后来她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他,他喜欢什么?常常去哪里?家里有什么人?所有不了解,让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太不真实,好像高原冷冽稀薄的空气。
“你要去国外也没有告诉我!”
江边的风把女生长长的头发吹起,落日带着初现的晚霞将淡橙色的光打在他们脸上,程约莫名就想起那晚看的烟火,相似的地点,她也这么抬起头看他,眼里流光溢彩。
“你怎么知道的?”回过神的程约问。
“我怎么知道的!你问我怎么知道,那么重的包,谁高三复习背雅思gre词汇啊!”沈春和恶狠狠但雷声大雨点小地锤程约。
下意识低头假意躲开的程约突然发现,眼前的女孩子也是有注意过他的,而他以为她的不过问是不关心,因为她眼里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对不起。我是要告诉你的。”程约终于说,“英国,我妈妈在那边,小的时候就这么决定了,我会去英国留学。”
沈春和平复着呼吸,认真地听他承认了自己早就猜到的事。
“之后再跟你算这笔账,没完呢!”沈春和瞪他一眼,“现在……你跟他,夏淳,说了什么。”
“我说你喜欢他。”风很大,程约的眼睛眯起来一些,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沈春和喜欢你。”
逆着风的沈春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惊慌失措的表情、一下子红起来的脸,程约尽收眼底。
“你你你这是瞎说!造谣!纯属虚构!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了!”
“噢。那你就跟他说我骗他的。”
沈春和一时语塞。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她才反应过来,她没有瞒住许闲情,难道就有信心能对程约隐藏吗。
“不去跟他解释一下啊,他就在那个楼梯下面,你往前跑就能看到他。”
“但是……”
“他又不喜欢你,去让你死个心不好吗。”程约插裤兜。
“你……你这是报复,你给我等着!”这个人的恶劣程度真是令人发指!沈春和气得拍了他一掌,往他身后像逃跑一样跑去,“我——恨——你!”
程约面向着江面,听着沈春和气吞山河的愤怒的长音还是忍不住笑,这时候的风倒是变回温柔安静的样子了。
喜欢你这件事,好像是我给自己的高中生涯加的一段番外,每次见到你,就有bgm恰到好处响起来。
开学典礼的时候,刚切到歌的前奏;楼梯上转身,突然出现的副歌;雨天的伞下,是安静而漫长的间奏……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想知道我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你才不会恨我。你不会生气,所以我才仗着你的好脾气,一直都这么任意妄为。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有意义。
* * *
“你的精神还蛮令人感动的嘛。”许闲情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的啊,”程约伸个懒腰就地坐下,看着远处桥边的夕阳,“我才感动呢,你那种,一直真真切切希望她喜欢我的愿望。你现在不应该追过去看着他们嘛。”
“只是因为,如果我可以决定的话,我希望她能喜欢上喜欢她的人。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忘了。哎,我妹给你送的啥啊?”
“你妹妹上周就把毕业礼物送到我家了,而且你妹妹也不会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该不是直接把她手机偷了吧。”许闲情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盯着程约的背影,“你到底想干嘛?”
“哎呀——”停顿,“怎么样,给我个机会吧,我想知道答案。”
许闲情往前走。
“你真的不知道答案吗。”
“我当然知道。”欠揍的语气。
“我是说你跟夏淳那个游戏的答案。”
“就是游戏。”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解谜游戏,而是拼图游戏。
“夏淳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我没有放弃过,可是如果你早就知道了,又何必这样。”
“她没有要告诉我,我就当不知道,当不存在。”
“那为什么现在让她发现你知道,强迫她去面对?”
“哪里强迫了……她也总不可能永远憋着呀。”
“要是聊完以后他俩好了呢。”
“有这个可能你早把我就地正法了!为什么……啧,我们干嘛都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许闲情才慢慢靠近河边人的背影。
“沈春和有话跟夏淳说,你也有话跟我说吗。”
“哈啊?不是,”程约还是下意识地有点紧张,感觉到许闲情靠近就立刻跳起来,拍拍屁股往前走,语气依旧很轻佻,“我只是想到……哎!”
程约脚下一滑,重心不稳要往河里栽倒,却被身后的人用力拽住衣服,两个人一起一屁股摔到草地上。
“噗!”程约突然笑出声。
“你是不是悲极生乐了。”许闲情面无表情。
“好像我俩教魏紫骑自行车,怎么都教不会,扶都扶不住一起摔了。”他好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童年趣事,虽然听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往事。
许闲情看着他嘻嘻哈哈的表情,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沈春和要打开心结,你也要打开心结。憋了多久了,跟我说吧,你要骂我我绝不还口,你要打我我绝不还手,怎样?”
许闲情没理他。沉默一会儿,他只好换个话题。
“好吧我去买瓶饮料等会儿回来。”
程约回来的时候,许闲情抱膝坐在草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安静的晚风和柔和的粉色蓝色霞光温驯地靠着她。
太过于宁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从来没有大声哭过,没有讲过心底的话,如果可以,程约倒是希望平时的她也能更不稳重一些。
作为魏紫最好的朋友,她对自己带有些怨恨或者什么别的复杂感情很正常,他多少能够理解——也只有他能理解,所以他对许闲情从没有过不满。如果说他还能为魏紫做些什么,能令沈春和高兴一些,那就是让许闲情原谅他,再一次没有隔阂地相处。
“有点久,你该不会睡着了吧,”程约走近她,“别生我气啊。”
暖过的阿萨姆,所以才花了点时间,他把饮料盒贴近她的脖子。
许闲情一愣,突然眼泪决堤。
“别再生我气了,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之一。”
好久之后,许闲情才开口。
“我想救她。”
程约第二次看见清高冷静的许闲情哭。
“救命恩人”。
许闲情想起,那时候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全世界唯一的光亮和温暖只有一个源头。那双温柔又有力量的手,那双总是紧紧牵着她的手,是她永远的依靠。只存在于记忆里的那份温暖,她每天一遍遍回忆,不愿意忘记。
她们是相伴而行的星星,都有自己想要环绕的恒星。终要分开的旅途,她们又倔强地牵着手,隐藏心事,偷偷为彼此脸上闪耀的那份光芒而感到快乐。
许闲情转身,将程约一把按倒在草地上。程约惊讶地看着许闲情,滚烫的眼泪灼伤他的脖子。
他听到死死按着他肩膀的人吼道:“从第一天到他们搬走前最后一天,整整六天,你根本没有出现过!为什么!你是她最喜欢的人!”
我就是讨厌你,你是她最喜欢的人。
程约盯着许闲情,眼前的脸变得模糊,两个人的泪水慢慢混在一起。
他的脑海里浮现那时的场景,还有到咨询室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去了,但我不敢进去,我到巷口,远远听见哭的声音,远远地看到很多人,就再也不敢靠近。对不起。”
许闲情听着他的话,颤抖着闭眼摇头。
她说,你不用跟我说任何理由。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讨厌你。你有喜欢的人、过得幸福快乐、甚至忘记她,我都会祝福你。因为你是她最喜欢的人。
许闲情逐渐没有力气,慢慢松开手起身,跪坐在草地上。
为什么世界上可以发生这样的事,她在白天还跟我说过话,还要为我庆祝生日。她应该好好活着,不是吗?她还没有看过雪,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去过遥远的地方旅行,不知道喜欢她的人长什么样子。
七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讨论好玩的事,一起看天空,一起想着下个周末要早点起床,到那天为止我想到的每个未来都有她。
他们安慰我说,天使要回到天上去,我也想要说服自己,可是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为什么要在水里?你知道溺水的感觉多可怕吗,我知道!那时你们救了我,但她呢?没有人救她!
程约愣住,听许闲情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从前程约以为许闲情只是单纯地不能原谅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经历同样的痛苦却只有她被拯救的事,令她也记恨着自己,并且长久地背负着这种莫名的罪恶感。
失事下坠的飞机,乘客等不到溺水就身亡,可是五年来,她一直漂浮在那晚汹涌不安的海面上,被海浪裹挟着浮浮沉沉,无助的眼泪如瓢泼大雨。
许闲情不想放手。不想放开魏紫,让她被人遗忘;不想放开程约,那个跟自己有同一个回忆的同伴;不想放开夏淳,失去另一个最在意的人;不想放开沈春和,让她跟自己一样沉溺。
她紧紧地抓住那份思念和愧疚,不愿意松手。一旦放手,对方就会永远沉没,她是让对方生命消逝的罪魁祸首之一。
最后的晚霞也落下了。
深沉的蓝色夜空下,程约以前所未有的温和的声音对她说——不是的,在我想起那一刻的时候,我眼前的画面从来不是狼狈而绝望的她,伸出了手却没有等来人拯救,而是,海藻一样的长头□□浮在水中,而她被水温柔地拥抱着。
他也是一样的,他从前以为的未来在很久之后,但是无论多久都没有人缺席。他也想了很久,生活是否对魏紫有亏欠,生命对她的意义又是什么,他甚至不敢抛下她活得太快乐。
可是还活着的他们,依然要学习把心结打开,谅解自己,重新相信生命的意义,摸索着要成为更勇敢的人。
那天的最后,程约本想跟许闲情说说夏淳的计划,但她却早有不谋而合的想法。
“你,没跟夏淳去同一个大学?”
“没有。”
“那你以后也不要骂我了哦。”
“没骂过你。”
……
“你在想什么?”
“我们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