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夏》开开open

45、春风不及你（四） 那光芒逐渐

　　很早以前，沈春和就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秘密。
　　暗恋者可能总会希望对方多少了解自己的心情，带着隐秘又冲动的渴望。就像那次跟小高二的球赛结束，计分板是胜利的天平倾斜5度，傍晚中大家的脸庞轮廓都不清晰，夏淳笑得肆意张扬，成为人群之中最耀眼的人。他的快乐像可乐摇过后气泡喷涌而出，那一刻，她突然很想上去抱住快乐的他。
　　可那些仿佛要出笼的猛兽般的冲动会被一次次加固牢笼死死看守，她每次对上夏淳的眼睛，欢喜的，沉稳的，放空的，单纯善意的，洞悉人心的，每一次，都一边听着猛兽嘶吼，一边再在笼子上加一把沉重的锁。
　　——怎么做你才会认为喜欢是有意义的呢？
　　看见他眼神的一刹那，我觉得很没有意义。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让他开心，那么会让他不开心的事，你不会做。如果我喜欢他，他会不开心，那就没有意义。

　　落日好像停在对岸，一直沉不下去。或是在沈春和看来，这几分钟异常地漫长。
　　你怎么了，跑得脸都红了。夏淳笑着问。
　　沈春和手撑着膝盖喘气，这辈子没有用过这么快的速度跑这五百米。
　　她抬起头去看余晖里的人，那张侧脸像油画一样生动又深刻。如果他想的话，是不是落日都可以为他多停留两分钟。
　　她跑来是为了说什么的，却又无法开口。承认或是否认，都还在喘气中等待一个定数。
　　“吓了我一跳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带着笑意，这样的嗓音唱起歌会是什么样呢？我还是想知道。
　　沈春和突然伸手，制止了夏淳说话。
　　——怎么做你才会认为喜欢是有意义的呢？
　　我一直相信，喜欢一个人，第二值得的事是能陪在他身边，看见他快乐；第一值得的事，是努力发光，让自己变成他的快乐。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沈春和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人，“我喜欢你，你是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我一直都很钦佩你。但现在，我发现我最想告诉你的不是我喜欢你，是谢谢你。你太好了，让我觉得你是朋友这份关系，比你是我喜欢的人这份关系，要宝贵得多。”
　　那些过往，不是建立在“我喜欢你”之上，而全都，建立在我们的友谊上，所以那些快乐，全都因为你成为了我的好朋友。
　　“伤害过你的事我都承认，都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不是你的错，我为我曾经让你难过而道歉。”
　　你害怕付出感情被伤害，但是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互相付出感情的人，一定会互相伤害的。
　　“作为喜欢你的人，我没有做过什么令人感动的事，只是在惹你生气，被我喜欢，怎么看都是你吃亏。”
　　沈春和笑一笑，有些开玩笑的意味。
　　但是，喜欢你这件事对我而言并非毫无意义，这段插曲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了你。
　　“‘喜欢’这件事，的确给过我不快乐，但是，喜欢你我还是觉得很幸运，它并不是一个糟糕的体验。”如果青春就是要经历一场暴风雨，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片衣不湿地度过呢，“你也要试着淋一点雨，试着爽快地追求和体会，你一定会遇见你喜欢的人，会知道有些东西虽然不完美，但是可以用来填补原本也不完美的生活。”
　　风吹过，她觉得眼睛干干的。

　　“你真是……超级麻烦的人。”夏淳没有看她，回头往前面走了两步，才缓缓说道。
　　“第一次见面你闯祸，再见面就不肯搭理我，之后跟你当了同桌，又被你冷遇过……可是你所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过哦，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其实我应该跟你说抱歉，曾经在我为某些事很偏执的时候，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所以我想，是我输了，我刚才一直在考虑，应该要跟你说抱歉还是感谢，在想你要是哭了怎么办。可是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想哭，直到最后一句还是祝福。那么羞愧的我，也祝你快乐，祝你所有的喜欢都欢喜。”
　　他转身看着沈春和笑了。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最后一点余晖零星地落在他的身上，沈春和直愣愣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
　　那光芒逐渐暗淡消散，最后他带着晕轮的身影和身后的天色融为一体，变成深沉的蓝色。

　　* * *
　　早上九点五十分，沈春和拉着行李箱匆匆忙忙跑下楼。
　　她有点儿着急，因为跟大家说好了十点见面然后再一起去机场。
　　这是回学校拿奖状后的第二天。
　　昨晚沈春和回到家，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间打开手机99+消息弹出来，全是同一个群。
　　沈春和急忙翻着聊天记录，看着另外三人五分钟内火速定好行程，在五六次的“@”和“拍一拍”下她这位群主终于将“好啊”发出来，并为大家十分一致的心血来潮和超强的行动力感到不可思议。
　　反应了一会儿，她跳下床跑出去喊：“老妈！我可以跟同学去旅游吗？”
　　妈妈同意了，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沈春和立刻回答“明天”。妈妈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女儿很欢快地跑回房间。
　　靠海的城市啊。
　　沈春和只有在连记忆都没有的小时候被父母带到过海边。沙滩、浪花、涛声、说走就走、毕业旅行、跟朋友一起……什么的，她激动得差点没睡着。

　　“你去哪？”正好出来丢垃圾的高宜看到回身关门的沈春和。
　　“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你拉着行李箱干嘛？”高宜一脸疑惑，头发看起来是梳过的但依旧翘得不像样子。
　　“旅游！赶时间回头跟你说。”
　　“嘁……诶你也去旅行，程哥昨晚刚问我要什么手信。”高宜眼中闪过一丝明察秋毫的火光。
　　“毕业旅行！好多人呢。”沈春和拍熄误会的火苗，“好啦待会儿车上再跟你聊，我赶时间啊。”
　　沈春和的声音越来越小，高宜提着垃圾袋，看着她一手按着大大的遮阳帽一手拉着行李箱狂奔的傻乎乎的背影，冷冷地推断：“又睡过了。”
　　但你看起来很高兴，久违的那种快乐慢慢地回到你的身边。你还觉得困惑和疲惫吗？还会因为害怕失去他们而哭泣吗？应该不会了吧。

　　沈春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她抽空伸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你没看消息吗，没见你回复。”许闲情的声音。
　　“啊？我在赶过来，所以没在看，快到了，怎么了？”沈春和先是怕他们都到了，于是打电话对迟到的她兴师问罪，但下一刻更怕是因为什么变故让原本的旅行夭折，让她白高兴一场。
　　“没什么，夏淳说他有点事耽搁，但是正在赶来。”
　　“他怎么了？”
　　“见面再说，程约去找他了，我们俩还是原来的地方见。”
　　沈春和懵了一下，再看看群里的消息，也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

　　十点零八分，沈春和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地铁口。
　　“总算赶上了……对不起啊迟到了一点，他们怎么了？”
　　“进地铁再说吧。”
　　被吊胃口很久的沈春和终于得到了答案——“他被人招生办扣住了？”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
　　“成绩没出就联系他了，不过他打了下太极，到今天人家一大早的劳师动众，差点要把他架到北京。”
　　许闲情一脸平静地说着，沈春和却觉得很好笑，不过还是免不了担心。
　　“那他现在是怎么办啊，没关系吗？”
　　“没事，他现在逃出来了，程约这会儿应该跟他碰上了。”
　　沈春和听到“逃出来”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有种亡命天涯的感觉，再一想两个男生拉着行李急急忙忙逃离、打车赶赴机场的场面，真是相当……戏剧和欢乐。
　　去往机场的地铁有一段在路面的桥上，沈春和望向窗外。江两岸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摩天轮此刻也在缓缓转动，没有遮挡的蓝天里，巨大的云朵将摩天轮的卡座衬得特别小。
　　她想起烟火盛大动人的那晚，她突然很想知道程约在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摩天轮对她表白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双手放在脑后，看着远处，回答说，我想啊，这么仔细一看，你还蛮好看的。

　　许闲情坐在她身边听电话，应了一句“嗯”之后挂掉，阳光照射到她的手和膝盖上，她安静得像个洋娃娃。
　　但是她也很高兴，她没有显露在阳光中的微笑的嘴角很明显。
　　旁边的景色快速地掠过。
　　沈春和一直都很羡慕他们从小到大的交情，一言一行都融入对方的影子。
　　她只知道自己为了买到跟程约一样的糖果，绕了半个城市，可程约也是因为她才又让家里人从英国给他寄这种不知名的糖；夏淳被她传染了巧克力脑袋，原本只是单纯喜欢巧克力派，后来巧克力味却成了各种甜品的首选；许闲情喜欢上那两只耍宝卖萌的雪洛克跟花生，连手机屏保都是它们。
　　事实上，有这么一件事就够了，能让她以此为标签，记在这段时光里。能在别人的生命里刻下点什么，是很荣幸的事，这个标签是私人电台，只有彼此的电波能互相传达沟通，往后他们什么时候再看到同样的东西，都会立刻想到彼此。
　　一次痛快的旅行也是，它带来了强烈的满足感和享受。青春总是遗憾的，但总要有些事情来让她觉得，青春这样就算值得，有这么一次人生就算圆满。
　　她不再困惑也不再疲惫，不会再在害怕失去他们时忍不住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从事什么职业、会过怎样的人生、世界会变得如何，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都要奔着向往的自己而去。
　　“要变成更优秀的人。”
　　“要变成更快乐的人。”
　　“要变成更勇敢的人。”
　　“要变成更温柔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