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夏》开开open

43、春风不及你（二） 程约他，到

　　“切，出国留学而已嘛。”高宜无情地大啃一口刷满蜂蜜的鸡翅。
　　他也考完中考了，宅在家里好几天，终于被程约拉出来在烧烤摊吹江风。
　　睡到下午六点的高宜看起来还有点懵，头发也颇为凌乱，但已经恢复了正常思考的能力，而且几个月来好像又长高了点。
　　“……‘而已’，怎么你最近讲话人情味也少了很多。”
　　“话说，这俩哥哥是谁啊。”高宜停下来，手伸向桌子两旁还站着的黄毛兄弟。
　　他们从十分钟前站在这里开始就没说过话，应该是没敢说过话，有点不合时宜又多余，该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来蹭饭的。”
　　“哎呀程哥，这不挺久没见你的吗，你又说要出国了，我们不见见你怎么行。”则则仿佛要哭出来一样。
　　“你你你别！你来了就吃饭！”一个大男生哭哭啼啼他还真搞不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他们俩做什么了。这时候就应该学学古人那什么“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那我俩去拿个凳子……”
　　“……顺便整点喝的。”
　　则则和何乌昂一人一句，耸着肩跑进店里面。
　　“少拿点，我不喝！”程约冲他们背影喊。
　　沉默了一阵，高宜还是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我不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嘛，前两天一起吃蛋糕，我也没说得出口。”
　　“有什么不敢的。”
　　“哎呀，太突然了。”程约用筷子拨弄着烤鱼，“不好开口。”
　　总是不懂得处理离别的事，不好意思太伤感，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坦然又乐观。
　　“怕什么，谁高考了上大学不是各奔东西。”
　　“主要是我从来没跟她提起过，稍微暗示一下都没有。”
　　“你不就怕走太远断了联系吗，科技发达，什么通讯手段不能保持联系？只要胆子大，天天打电话。而且关键是，她不会在意你的，你就放心走吧。”高宜认真说。
　　程约被辣椒呛到，猛地咳起来，满脸通红。
　　“你今天怎么连我也怼。”他抓起杯子喝水缓了缓辣劲儿。
　　高宜再夹一个鸡翅，没来得及说话，则则和何乌昂热热闹闹地回来了。
　　则则把凳子放下，一边张罗自己的位置，一边说：“其实我觉得出国挺好的，没准儿你还会交一个外国女朋友。”闻言桌上两个人轮流剜了他一眼。
　　目睹以上过程的何乌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迅速融入晚饭氛围，只负责吃绝不多事，求生欲拉满。
　　程约单手撑脑袋，瞟一眼桌上的罐装啤酒，再仔细一看，发现只是两罐普通饮料。
　　“哟，啤酒卖光了？”他想起高考结束那一天，他俩扬言要轰轰烈烈醉倒一次，于是喝趴在他家客厅那一幕。
　　“没有没有没有，喝酒也就一次两次，有害身体健康，碳酸饮料配烧烤才是绝配。”何乌昂嘻嘻笑着说。
　　程约看回高宜，继续原来的话题，摸着下巴展开一系列不靠谱的深思熟虑。
　　“要不你给我转告一下，或者，我写封亲笔信，你给我送一下！”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那我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跟她说行了吧。”程约看着高宜吃掉不知道第几个烤鸡翅，转头让刚给隔壁桌点好菜的老板再来两份。
　　不是怕人家伤心，是怕他自己伤心——万一她只有一句“哦这样啊”，岂不是很自作多情很难过的。
　　不过也没关系。
　　他也学学古人的精神，“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你的决定是突然做的吗？”
　　“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早些时候不想去，叛逆了一下，结果高三后面那段日子又改变主意了……哟，你该不会也因为我没跟你说过而不高兴吧？”
　　高宜看着程约，一阵猛烈的晚风吹过，他的衣服翻动，一如当年风吹起他的衣领。
　　“能再见到你，我挺高兴的。”
　　程约一愣，低头笑笑：“开始搞煽情了吗？”
　　“我也一样！”则则从碗里抬起脸来，“跟你，跟你们认识都挺高兴的。”
　　满嘴油光手里捧着烤猪蹄的则则让程约更想笑了。
　　“我们，以前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闹，想起来还是很开心的。”何乌昂很认真地说。
　　开心到，我们那六七年里所有的难过，好像都集中在一件事。
　　则则突然情绪到了呜咽起来。
　　“又怎么了？”程约已经没脾气了。
　　看他脸色一变，则则马上收了哭腔：“我们真是好不容易才又能跟你这么唠嗑的，何乌昂还找过算命的，说你最近心情还可以。”
　　程约无语得笑出了声。
　　找算命的……倒是不至于。
　　“好了把我说成什么人了，我这不也没赶你们吗。”程约用手指敲着桌子，转头冲店里面喊：“老板，结账！”
　　想了一下他又回头低声问何乌昂：“你还算了啥，事业财运桃花？”

　　* * *
　　上上周摆过谢师宴，全班同学一起合摆的，当晚酒楼里不仅有他们班，还有本年级的好几个班，当然也有其他学校的，场面极为热闹，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没出成绩当然是太平盛世，然而就在昨天，网上已经可以查询成绩了。
　　电脑前的沈春和咬牙紧张了半天，听着群里一阵一阵的提示音。终于下定决心点开查询功能时，网站卡了。
　　后来她用短信的方式查到了自己的分数，怎么说呢，虽然不是自己高中阶段最好的成绩，但是也不错。
　　许闲情在群里问大家的成绩，总算放下心的沈春和就在群里跟大家聊了一下午对未来的畅想。
　　班群里，班主任提醒部分同学还有奖状落在了办公室。
　　沈春和这才想起自己省竞赛的奖品还在学校，是去年九月份的事，不是什么大比赛，好像参加的前百分之三十都有奖。那时候发奖状和奖品时班主任说把她的奖状扣留下来，要她拿高考化学的满分来赎回去。
　　满教室起哄叫好的时候，沈春和想提出反对，班主任很无所谓地说，那换成物理拿满分就还给你。
　　嗬，不要了！她才不上当。
　　这时许闲情喊，夏淳的奖品也扣起来，物理拿满分再还给他。
　　大家起哄起得更热烈了，还有喊“不，要拿到理科状元”的，场面一度失控。夏淳被兴奋的同桌扯着，衣领都要烂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大声回答：“夏淳没有参加那个化学竞赛！”
　　回想起来这群高中生智商不怎么高的样子。

　　学校大门外，沈春和掏出自己的学生卡，保安大叔看了又看，才让她进去。
　　不是说学校是我家吗，怎么才毕业半个多月就差点进不来了。
　　她本来不打算回学校拿的，丢了就罢了，也不是什么大奖，但是妈妈知道了非得让她去一趟，说是老师当时在开玩笑、落在老师那里不好，还加上她在家半个月吃饱就睡不干家务的罪状一并数落。
　　投降妥协的沈春和这才骑车回学校。
　　刚把车停好在车棚，她就看见许闲情从桂花树下的林荫道走过。她高兴地跑过去，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跟许闲情规划一下大学生活。
　　“许闲情！”沈春和扶着包小跑着过去，“你也有奖被扣着了？”
　　许闲情停下来等她，看着她从阴影下跑到阳光里再跑到树荫下。
　　“说什么呢，我是因为订报的事。”
　　许闲情之前订阅的周报后来有两个月一直没收到，她想去退了这个钱，那会儿已经接近高考了，磨磨蹭蹭的收发室还是没能在高考前搞定这事。
　　“他们今天怎么会上班？他们暑假比我们高一还长。”
　　“好像就是之前一直在处理线上的事，今天才过来把线下的事情都搞定吧，我刚才在办公室也看到其他同学了。”
　　“噢——我也想在学校收发室工作。”沈春和感慨。
　　教学楼一楼的期中期末考试光荣榜还没换下，校门口、宣传栏的红榜分外张扬，从升学率、排名等等方面来看应该都有进步，学校和老师们的账号上转发了好多条的“高考喜讯”“热烈祝贺”，当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夏淳的理科裸分省状元。
　　一进学校沈春和就看见了，红色的喜报立在大门边，鲜艳的大横幅挂在显眼的位置，直到教学楼下的LED屏幕都轮播着，条幅张扬着从顶楼垂到二楼，夏淳“关爱傻瓜的眼神”表情包已经在校园里广为流传，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夏淳牛啊。
　　真风光啊，沈春和啧啧感慨，好像又回到三年前，对那个全市第一考进来的男孩子羡慕又敬佩。
　　“我刚才好像看到程约了。”
　　“啊？他回来干什么，他也来退订？”
　　许闲情没做声，沈春和倒是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
　　程约他，到底去哪儿呢？

　　她们踱步走到学校那个开着荷花的池塘中心的亭子里。
　　“诶，你觉得兴奋吗，大学的生活就要来了。”沈春和期待了好多年，因为老师家长总会跟你说，等你到大学就轻松了。
　　她并不觉得大学的学习会是轻松快乐的事，但感到累的时候，也会想象大学校园里的生活，期待可以更加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对我来说是差不多的吧。”许闲情伏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着池子里的红色的金色的鲤鱼，看起来有些困。
　　不爱言语的许闲情，成绩优异，是游泳健将，又长着洋娃娃一样好看的脸，没有人不喜欢她。但沈春和也顾虑着，在那个没有夏淳、没有自己、没有程约的陌生的城市，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许闲情会不会也有孤独不安的时候。
　　“记得交新朋友啊。”沈春和蹲下来，鲤鱼都被对面几个喂面包的小孩子吸引过去了，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条徘徊在这边，不知道是太迟钝还是并不饿。
　　朋友只能陪伴你某一段路，但在看不见他们的时候，你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在，像空气，像阳光。
　　沈春和从前以为只要那几个朋友就够了，生活不需要太多的人参与。然而她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太复杂了，不是只有狭隘的朋友和不是朋友之分。

　　“喂！在干嘛呢！”
　　最后一次在田径场散步的时候，程约冷不丁出现。
　　“你们俩等会儿去哪？”
　　“回家，谁没事儿成天想着到处玩。”沈春和没看他，许闲情用眼神打了招呼。
　　程约有点委屈的样子：“没有啊，我就随口问问。那一起走呗。”他又恢复那个欠揍的语气。
　　“对了，我是骑车来的。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一下。”沈春和突然想起这事。
　　“别麻烦了姐，走路对身体好，还能减肥。”
　　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沈春和掏出车锁钥匙往程约身上一砸：“给你个孝顺的机会！去帮我推车！”
　　程约忙说“好好好”迅速离开了她们的视线。
　　他回来的时候骑着沈春和的车，沈春和哭笑不得。
　　“你骑我车干嘛！”
　　“有什么问题吗，你让我取车嘛。”一米八五的程约骑着沈春和秀气的小轮自行车，不能不说是有些违和。
　　“你快下来。”她捂脸。
　　但程约还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哎我之前看你骑车摇摇晃晃的以为是车的问题，现在看来是你的问题嘛。”
　　“行啊你骑得好把车给你了，我俩走回去你自己骑车跟它缠缠绵绵到天涯吧！”
　　“我也骑车来了。”夏淳的声音突然出现，下一秒他就停在程约旁边了。
　　程约抬起下巴对沈春和挑挑眉，沈春和撇过头翻白眼，没理会他的挑衅。
　　“你看你这车座，我膝盖都要碰到地面了。”程约这么说，夏淳旋即大笑起来。
　　沈春和想一个助跑把他从自己的车上踹下来。
　　“别这么说，人家会生气的。”夏淳笑过后，歪着头看沈春和。
　　许闲情开口问他：“要去哪儿？回家吗？”
　　“是啊，还能去哪儿呢。”
　　沈春和刚想接一句“那一起吧”，程约马上抖擞精神说：“那咱们俩先兜个风，你俩跟上！”
　　程约经过沈春和旁边，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他拽了一下她背包拉链上扣着的花生公仔。
　　沈春和一愣，还没来得及骂他，一眨眼他的背影就远了，正如看烟花那晚上他同样骑得飞快。
　　夏淳哈哈笑着追上去，回头对都穿着白T恤的两个女孩子说：“江边见！”
　　正好风吹过，他的声音混着树叶沙沙的声音，像是专属于夏天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