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夏》开开open

41、倾吐的心声（二） 沈春和叹口

　　“你这臭小子，我听说你上初三很久了诶，还有不到半年中考，你现在是怎样！”周日的上午，沈春和对着电话大吼。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另一头传来刚睡醒的带着疲惫的沙哑声音，这声音成功撩起了沈春和的怒火。
　　“你给我火速下楼开门！”
　　高宜这小子一点初三学子的自觉都没有，至今时今日还这般松懈，沈春和不能看着他自甘堕落，于是决定利用周末给他补习顺便洗脑。

　　“这么久。”沈春和双手交叉在胸前，以一种教官看不惯动作慢吞吞的学生的神情看着高宜。
　　高宜没理她，回身往屋里走。
　　“你爹妈又出差？”
　　“嗯，前天去的。”
　　总算坐下来开始学习了，沈春和一边复习自己的课本一边等着给高宜解疑答惑。
　　她两分钟看他一次，整整二十分钟他的书都没有翻过一页，旁边翻开的练习册也没有多一个字。
　　居然敢发呆。沈春和皱皱眉，抬眼看拿着笔的高宜。
　　他的脸有些红红的，而且看起来没精打采，甚至没跟她斗嘴。刚开始她以为是刚睡醒的缘故，这会儿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啪嗒”一声放下笔，伸手摸高宜的额头。
　　“天哪你发烧了！快去医院啊！”
　　“别大惊小怪的，”高宜头往后仰，“你才发现。今天早上程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我声音不对劲就过来了……所以说已经看过医生吃过药了，不过还有一些低烧。”
　　“那……那你要不现在回房接着睡？”沈春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不舒服就说嘛。
　　“……那我上楼了。”
　　“程约呢？和你去过医院之后就走了？”
　　“嗯。”
　　“那你好好休息吧，还是命要紧。”
　　“哦。”
　　“你怎么就发烧了呢？缺少锻炼身体素质不行吧。”
　　走到楼梯处的高宜回答她：“不知道啊，昨晚洗了个冷水澡之后就上床睡觉了，结果今天早上……”
　　“冷——水——澡？高宜同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水温多少度吗？”
　　沈春和的音量过高，高宜捂住了耳朵。
　　“别大惊小怪的，我一直是这样的好吗。”他不屑地说。
　　“冬天洗什么冷水澡？你们初中生现在流行这个吗？”
　　“健康，还能减肥。”
　　“……你就活该。”
　　“你接着在这学习吧。”高宜轻飘飘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还好有个靠谱的未成年男子。程约平常总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样子，关键的时刻还是挺让人放心的。
　　沈春和说不上自己有什么很害怕的东西，但也离“毫无顾忌”差十万八千里。程约在她眼里，就是个被家里宠着的任性孩子，有外表有头脑有力气，有家庭背景有钱，所以可以毫无顾忌，甚至毫无顾忌地对别人好或不好。
　　所以她不知道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她。
　　元旦那天的“正式回应”没有让她完完全全释怀，笑容在转身之后消失。反锁好家门之后，她靠在门上，认真地回想刚才程约的表情。
　　她不为自己难过了，但她也不能让别人难过。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书本，她想起教学楼楼梯上软绵绵的、不敢惊动一草一木的风。

　　程约靠在楼梯扶手上对往上跑的女孩子喊，丢三落四的，不愧是你，快——点——啊！
　　程约这么说完，不甘示弱的威胁从楼上落下——有种你先走！
　　把花生公仔拿回来后，沈春和跟着程约下楼，又因为落了东西折身回教室拿。
　　再下来的时候，她看着下方呆呆站着的人的背影，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她轻手轻脚地下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楼道也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听得到呼吸声。
　　程约站在楼梯下方倒数第三级，两边耳朵都戴着耳机，背对着她，左手挨着扶手，百无聊赖的样子，跟着音乐微微摇头晃脑。
　　沈春和忍不住为自己快要得逞的恶作剧得意起来。她快步走下去，就差一级阶梯了，程约却突然开口。
　　“怎么磨磨蹭蹭的啊。”
　　靠着扶手的他顺时针转过身来，沈春和立刻停下脚步，却没来得及收回笑容。
　　他们同时愣住。
　　原来她跟程约的身高差了一级阶梯。多一个阶梯的高度，她可以清楚看到近在咫尺的双眼瞳孔一下子放大。
　　她绕过他活泼地跳着往下走，说，干嘛突然转过身啊，吓我一跳。
　　程约也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下来，漫不经心回答，谁让你这么慢啊，诶，等我一下好吧。
　　慵懒的声音，拉长的音调，一前一后的影子消失不见。

　　有时间缝隙的说法，在某一瞬间，凑巧落入时间缝隙的人会进入混乱的时间中。那么，是否也有关于喜欢和爱慕的缝隙，在某个微小的瞬间，一不小心错开了本来的步子，就猝不及防掉落。
　　怎么从错误的缝隙里出来呢？

　　* * *
　　二月的风冷冷清清，吹得人心慌慌；二月的雨冰冰凉凉，淋得人冻碌碌。
　　沈春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凄风苦雨很是凄凉。其实还没有下雨，但是天阴沉沉的，刮着大风，让她不由得感极而悲。
　　雨终于下起来了，绵绵小雨，不撑伞淋不湿，撑伞手冷又麻烦，心里一权衡，她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就完全没有要伸出来打伞的意思。
　　正打算加快步伐，一把伞从后面追上了她。
　　“程约？”她已经到了后脑勺长眼睛的境界了。
　　“淋雨会生病的，最近很多人感冒发烧。”
　　“谢谢，高宜那边也谢谢你。”
　　“诶怎么突然变客气了，真不习惯，高宜是我小弟嘛。今天怎么没跟许闲情一起走？”程约摘了一边耳机。
　　“我说今天想一个人走。”
　　“噢，好吧。”
　　两个人都没说话，很长一段路都沉默着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约用余光观察沈春和。
　　“干嘛！”
　　“没、没事。”
　　沈春和伸手推了推伞——伞是偏向她这边的。程约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伞檐好像钟摆一样又惯性地倾斜回来。
　　她才意识到一起打伞多多少少是件暧昧的事情，可是现在突然拿出自己的伞好像又不那么友好。
　　“诶，你平常不是骑自行车的吗？”程约挑起话题。
　　“下雨怎么骑车呀，坐公交吧。”
　　“不愧是你。”
　　“那你呢，下雨怎么骑车？”
　　“要么不撑伞，顶着雨狂飙回去，要么单手撑伞，单手骑车狂飙回去。”
　　“……都挺作死的。”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那个问题想要得到解决，应该从哪里说起呢？
　　沈春和叹口气，程约心中警铃大作。
　　“这样对你不公平。”她的步子还是轻轻的，怕一脚踏进水洼里，“公平一点，关系才会长久一点。”
　　程约没说话。
　　表白是不平等的开始。她从前觉得自己表明态度就好了，保持不冷不热，保持恰当的距离，不过多了解他，不怎么关心他。但是她越是对他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就越加剧这种不平等。
　　“你人很好，可是我，”沈春和停顿了一下，“没有办法回报你，不能因为你喜欢就该一直付出，既然要当朋友，朋友的基础就应该是平等。”
　　高宜说，人都是会伤心的。
　　知道魏紫喜欢程约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他也是被人好好喜欢着的。
　　我希望至少能坦荡一些，但是好像怎么样都是错的，好像一直在伤害你，如果以后成熟的你再回想起来这些事，那时你一定会讨厌我吧。
　　“我有时候比较不客气，或者态度不够清楚，但总之就是，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沈春和思绪有点乱，“对不起。”
　　程约一直都没说话。
　　他没想到沈春和居然哭了。

　　* * *
　　雨不停地下。
　　他们走到了公交车站，在雨棚下停住了脚步。这条路，行人和车都很少。
　　“我不是说了吗，你没有说过不清不楚的话。”程约低头看着沈春和，沈春和也低着头，他就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沾上细小雨珠的头发。
　　“我喜欢你之前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才决定要和你做朋友。”
　　沈春和用手指划掉眼角的眼泪，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
　　“那也不公平。”
　　程约摘掉另一只耳机。
　　“既然我们都清楚，那我们两个就必须承认并接受这种不对等。”
　　被人喜欢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喜欢别人也是，不管它能换回来的是甜蜜还是红着脸的抱歉。
　　“来你听着，假设A跟B之间可能有互相喜欢的关系，因为：A喜欢B，推不出B喜欢A；B喜欢A，也推不出A喜欢B。又因为：A是你，B是我。所以，‘你喜欢我’是‘我喜欢你’的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条件。”
　　“啥啊哪有这种推法。”
　　“就是一直知道这种道理所以才看得很开好吧。”程约双手放在后脑勺，想跟斜对面的沈春和一样靠在广告牌上，又还是放下了手。
　　人家说生活就像是一本书，那我想你的书里女主角当然是你，而我很不凑巧地没有当上男主角。
　　“其实我同意你是个有很多优点的人，只是付出，但是什么都没有向我要求过，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有些愧疚。”
　　如果你偶尔跟我要求些什么，玩弄些让我生气的小心机，厚颜无耻地纠缠不休，那我还有讨厌你的理由，可你为什么完全不会呢。
　　“你也辛苦了，没有被我烦着。”
　　公平不是你我觉得，而是各自自由付出和收获。我并非没有要求，并非不想要回报，并非不需要你的回应，不是永动机，每个感情的源头都需要定期的刺激和足够的休息。可是对于偏爱的人，无论抱有多大期待，等得委屈辛苦，付出到想要放弃，只要能得到一点回应，都会感动不已，觉得一切值得。
　　喜欢你这件事，最起码我幸运的是从来没有受到冷遇，遭到不屑，被人躲避，令我感觉不是你仗着我的喜欢盛气凌人，而是我仗着你的好脾气任意妄为。
　　“能任性地喜欢一个人，我也觉得有意义。”程约闭上眼睛。
　　他没来由地就回想起来元旦倒数的那个夜晚，他看着前面的女孩“OK”的手势，心跳声突然响得如同刚才烟火绽放。
　　程约说他觉得可以任性地喜欢是很难得的事，沈春和开始不懂这种说法，后来她才发现，夏淳从来没有允许许闲情和她任性地喜欢自己。

　　过了一会儿，程约突然蹲下来抬头看沈春和，沈春和吓了一跳，愣在他的眼神中和他四目相视。沈春和第一次这样俯视一个男生。
　　“干嘛，好像爸爸蹲下来哄小孩。”沈春和忍不住捂嘴破涕为笑，把眼神撇开挥手要打他。
　　“上次不是这个辈分吧！”程约马上识相地跳起来逃开。
　　你的关心和微笑都出于我是你的朋友，那又怎样呢？
　　在你没有跟其他任何人建立恋爱关系的情况下，我还是可以争取，就像你争取你喜欢的人一样。
　　所以我还是暂时做你的朋友吧，假设我没有变心，那么，直到你有了会为你做这一切的你可以爱的人以后，我向后退，祝你幸福。
　　一如世上诸多类似故事的结局。
　　雨停了，沈春和惊讶地抬头看着将出未出的最后的斜阳。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好多了。”
　　二月的风冷冷清清，你瑟瑟发抖却也裹着棉衣咬牙挺了过去。
　　二月的雨冰冰凉凉，可你就是淋着它才遇见了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