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夏》开开open

40、倾吐的心声（一） 我们不是想

　　“你这个公式漏了一个平方。”
　　“嗯？难怪我算不出答案。”
　　沈春和跟许闲情在书吧相约学习，她们很久没有再谈关于明恋或者暗恋的事，把时间都花在了书桌上。
　　有一个周末，她们以庆祝月考的好成绩和短暂的放松为名，到M记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沈春和用薯条拼了一个长短脚的“π”，许闲情拿薯条蘸番茄酱画了一个“∵”——从沈春和的角度看来是“∴”。
　　沈春和突然叹了一口气。许闲情问她怎么了，她喝着粉红色的芭乐饮料说，不知道这次高考的难度会怎么样。
　　“你这次月考不是还挺好吗。”许闲情挖着新地。
　　“啊——”喝饮料的人发出无比纠结的声音，“可是我的文言文是蒙的，数学最后两个选择题也是，正好全蒙对了，要是高考还这样我就完蛋了。”
　　许闲情没有安慰她，张开左手比到她面前，沈春和仔细看了一眼掌心鲜红的数字。
　　“距离高考还有125天。”来自许闲情的暴击。
　　“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别提醒我了——”沈春和紧闭双眼捂住耳朵扭过头，甚至想要钻到桌底下。
　　“说不定你高考也会蒙对的。”
　　“……你不紧张吗？”
　　“紧张啊。”许闲情轻轻歪一下脑袋，又一次张开手掌展示那个“125”。还有点萌。
　　“它要是太难怎么办？”
　　“你忘了班会上的话吗，考大学看的是排名又不是分数。”
　　“真看不出你紧张……”沈春和撑着脑袋挠挠头，“你说夏淳会不会紧张？他可是要冲击第一的人。”
　　许闲情摇着头耸了耸肩。
　　“不过他本身就是很有学习天赋的人啦，应该不会紧张的。”沈春和把最后一根薯条吃掉。
　　他的话，应该没有纠结的天赋吧。
　　“他就是那样子的。”
　　“那样？”
　　“让他有疑虑的事很多，但他完全不受影响，只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刚听到这样的评价时沈春和还不明白，直到后来她才越来越清楚那句话的含义。
　　不是不会为任何事困惑，而是不受任何事阻挠。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如果这是武侠故事，他应该精通刀剑，也可以打漂亮的拳法，无所不能，但我从不认为他行走江湖靠的是这些。令他自由自在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是百毒不侵。

　　“别发呆哦。”许闲情翻开课本找到定义所在的那一页。
　　“你刚才明明也发了一会儿呆！”对着共犯底气可能会足一点，毕竟共犯可没立场说自己，“难得见你不专注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许闲情在想什么呢？
　　她问：“你觉得一个人，兼顾友情和爱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沈春和吓一跳，结结巴巴回答：“可以啊，很多人不都是这么兼顾好的吗？”
　　“他们是真的真正意义上兼顾了吗？”
　　如果朋友之间生疏了，排除痛苦的因素，剩下的甜蜜的因素可能就包括谈恋爱。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谈恋爱时，家庭尚不能完全互通，何况是朋友。也就是说，朋友和恋人很多时候是不可避免地存在隔阂，是相斥而不是相融的。
　　不只是朋友和伴侣，还有亲人和伴侣，也是这样微妙的相斥的关系。
　　那就是让人所不理解的——我们在人生的前一段时间，花费十几年、二十几年时间精心建造和呵护一座人际的大厦，竟然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它，奔向另一所房屋。
　　不管曾经一起有过多么快乐的经历，总需要分开生活，只有爱情，或者婚姻，是那个始终应该生活在一起的结局——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所以理所应当并肩作战，一起建造我们的小家，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这也是当初我们选择彼此的目的。
　　只有爱情许诺一生一世，其他的感情随着时间淡化，都可以渐渐走向分离。
　　那么，会不会有人的感情的归宿不是爱情？不是婚姻或与恋人重新构建的那个“家”？为人妻子，为人父母，真的是那么重要的需要吗？

　　“你是想要摆脱这种常理吗？”好像问题并不在自己身上。沈春和趴在桌上歪头看着许闲情。
　　“不管我将来要做什么选择，我想先搞明白这个问题——怎样兼顾恋人和朋友。不是今天跟朋友一起看电影，明天跟恋人去旅行，后天大家一起去吃顿饭。而是本质上的，杜绝我的疑问。”
　　“你的‘兼顾’，是指什么？”
　　“如果长大后，你有了自己的伴侣和孩子，是不是与我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婚姻和家庭，那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再和朋友、父母相处……既然我不需要那么多房子，造它们的意义是什么?”
　　沈春和看着她那双认真渴求答案的眼睛。
　　嗯……房子是造在陆地上的，是造在一片固定的地方的，但我想我们生活的地方不只是陆地，还有海洋和江河；我们也不会永远停留在一片土地上，我们都要去旅行，因此我们才有广阔的世界。
　　当我们远航的时候，会需要同样能够遮风挡雨的车和船，然后跟那时同行的人唱着歌、挽着手走过一段路。直到某一次，遇见一个跟我们想建造的房屋一样的人，就决定停下来，跟他一起做一件天大的事。
　　那些曾经拥有过的车和船，也的的确确曾是我们的“家”，是旅途里专属于我们的家园，即便我们后来建造了跟那个人的家，也一样会需要它们来陪伴我们其他的人生过程。
　　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很多人最终会住进某一所房子，但人生本来就是旅途，除那唯一的房子之外，其他都是交通工具。也就是说，这并不是爱情和其他感情的对立——也许真的有不少人，他们最终生活的归宿不是爱情或者婚姻——对于每一个人，除了自己最终选择的归宿，其他感情和人存在的意义，本不是为了成为你的归宿，而是为了让你走更远的路。
　　车和船本来就不是为了成为你的家，它们与你的旅程，就是向着分离。

　　* * *
　　那你想的是什么？
　　沈春和趴在桌子上，看着反问自己的许闲情。
　　说到朋友，什么样的朋友才是最好的呢？沈春和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但是小学的经历很明显证实她是错误的。
　　朋友有很多类型，她不久之前去细想，才慢慢体会到，跟恋人一样，朋友也有不适合的。所以她想知道的不是什么样的交往模式是最好的，而是怎样与人相处是最适合她的。
　　她羡慕那些受到大家欢迎的人，夏淳就是其中一个。不是单纯的交际圈广，而是真的让大家喜爱和安心，打心底里欢迎别人来了解，也真心实意要去了解别人。
　　沈春和太害怕麻烦了，她逃避着这种麻烦，把自己放置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是偶尔她也需要有个能一起吃喝玩乐、一起努力奋斗、一起消磨时间的人。
　　她已经从夏淳那里学会怎么跟人成为普通朋友——见面打招呼、开彼此的玩笑、成为集体中的一份子。那些关系还不算非常要好的朋友们，他们也教会了沈春和很多其他的事。

　　沈春和逐渐明白，加深友谊的根本方法，是陪伴。
　　陪伴是要花费时间的，她从前不愿意花时间去陪伴别人，将更多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不需要向别人妥协，不需要对别人负责，不需要别人同意，是完全自由的。
　　直到后来，与夏淳、许闲情、程约的每一回相处，都确实需要付出时间。可那些付出的时间，都让她觉得快乐。一起看的电影，一起吃的甜品，一起度过的周末，一起走回家的路……这样的过程，与其说是她学会花费时间陪伴他人，倒不如说她找到了甘愿付出时间和精力来陪伴的人。

　　“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我也是。”
　　沈春和还是趴着，许闲情就歪过身子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沈春和喜欢身上触点感受到的温暖，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说：“我想试试看，留在赛场上，可是有时会怀疑自己能力不够，做不到。”
　　“别担心，我在呢。先休息五分钟。”
　　我们总是提出很多问题，想要一个回答，但我们不是哲学家，不是想要人生的答案，我们只是想要说服自己、让自己的路有据可循。
　　“你真可靠。”
　　“你也很可靠。”
　　沈春和听着那句话，低头笑了，鼻尖发酸。
　　她和从前和解前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喜欢她们偶尔的依赖，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需要和被信任。依赖可能不是那么适合大人的词语，但对她本人来说，那就是友谊的关键词。
　　当时的我也只是想对你们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希望你依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