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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记载在手心 程约发来消 ...

  •   元旦又一次来临,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希望和新的收获。
      沈春和家里并没有跨年的习惯——似乎年轻人里更流行这种活动,而且元旦假期也就这么一天,所以平日工作和学习繁忙的一家人在十一点半就都上床睡觉了。
      可她睡不着,躺在床上,很多事在夜里某一刻就会被钓鱼线从水里慢慢拉扯上来。这么多年她尝试忽略那些问题,可是它们却没有真正消失过。
      她跟着整个年级埋头在紧张的复习中,浸润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醉在无数的卷子中,可如今身体安静下来,脑子却没来得及刹车,不停思考这样那样的事。
      睁眼望着天花板,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忘记关机了……”她从被窝里探出手去,把手机摸进来。
      程约发来消息,说,我在你家楼下。
      沈春和刚要关机,反应过来后吓得一秒从床上弹起然后跑到窗边往楼下看。果然,一个羽绒服里套黑色卫衣的高高大大的男生站在楼下,手插衣兜,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他挠挠脖子,这么抬头就看见了窗户边的沈春和。
      看着程约的傻笑,沈春和疑惑又不满地打字:“你在这干什么?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点应该是睡觉时间吧同学?”
      “你下来啊。”
      他在开玩笑吗?
      “你有事吗?”
      “有,你下来啊。”
      沈春和发现手机传达信息的方式除了通过网络或者电波之外还有一种,那就是直接把手机砸在对方脸上。
      “我要睡觉了!再见!”
      “你不下来我就喊你名字了。”
      明天还要上学啊!你来模仿罗密欧朱丽叶月夜阳台对对白我还陪你玩玩,你现在要直接演到后面的私奔情节吗!
      楼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丑恶小人,正把手卷成喇叭状猛吸一口气准备放声大喊,窗边的人连忙摆手制止了他。
      男生得意地笑了,沈春和无奈地下楼。
      “多穿两件,外面有点冷。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带你看。”
      沈春和有时觉得自己脾气真好。

      蹑手蹑脚不想被发现的沈春和一到楼下就想往程约身上踹一脚。
      “你爸妈终于受不了你了大过节的半夜把你赶出来了是吧,你不睡我还要睡呢!要不是拍你扰民被人民警察抓起来在警局跨年我都懒得管你!”沈春和随意地抓了两件衣服往毛绒睡衣上套,脚上穿着的还是毛拖。
      程约摘掉耳机,看她一眼,有一丝犹豫。
      “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吗,怎么不说话了。”
      “罢了,走吧!”程约扯着人往路边走,沈春和这才发现他的自行车停在旁边。
      “哈?去哪儿?我穿成这样跟你出去?大半夜?”这是沈春和今晚第n次感到不可思议,“你先说清楚啊!”
      程约从自己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第一,你把手从兜里伸出来。”
      “干嘛,诶你给我什么这大半夜的啥罪恶交易啊使不得……”
      程约把一块小长方形的袋子塞进她口袋,沈春和总觉得像黑市交易,在月黑风高之时,碰面的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只交换钱货。
      “我是不是该配合着问一句货到了没啊……暖宝宝?”沈春和一掏口袋,热热的,不由得愣了一下。
      “第二,我是个贴心的男人。”
      “贴心你个头啊!”
      “快点快点走了。”
      程约跨上自行车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沈春和一时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跟着坐上后座。
      “大冬天的半夜喊别人出来只发一个暖宝宝你也太抠了,所以为什么只有一个啊!我不是两只手吗!”
      “因为刚才太冷了,我忍不住贴了一个。”程约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就载着两个人加速飞奔起来。
      正好是一个小下坡,自行车速度越来越快,沈春和的头发高高飘起来。
      “你这样违反交规的吧!”
      “有点沉。”
      “沉你还能骑那么快啊!”
      沈春和扭头往后看,房子一下子就被远远抛在后面。
      有些事,只要不顾一切大步地往前,就能把它远远抛在身后。

      * * *
      “好啦,就是这儿。”程约在江边停下来。
      沈春和戴着睡衣的帽子,双手插兜缩在车上,没打算要下来的样子。
      “大半夜的,明早新闻头条就是跨年夜两高中生冻死江边。”
      程约没管她的心灰意冷,下来要推着自行车走,沈春和只得连忙离开车后座。
      楼梯中间有斜坡,可是程约还是直接把自行车提起来,一边轻松地往下面走,一边对跟在后面的沈春和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跨年夜可不能就这么随便睡过去了,我听说今年庆祝建市110周年有烟花秀,这里能看到的。你记得吧,去年我们是在摩天轮上看的烟花,今年我们到这边看。那桥上好多人呢,公园也是,这边草地虽然比较冷,但是人没有那么多,不挤,而且呢咱们这的安保做得还是不错的,加上还有我呢,安全还是安全的……”
      程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罗里吧嗦,从前他都是听的那个人,听着魏紫讲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特别认真,但也会偶尔夸张又惊讶地大声应几句“我的天哪!真没想到啊!”对方就因为他浮夸的应答而憋不住大笑。
      原来当时的她是这样的心情。

      沈春和双手抱膝蹲下,下巴靠在膝盖上,缩成小小一团听程约噼里啪啦讲一大通。他讲起上一年在摩天轮上的事,她回忆起来像是隔了很久。
      连着两年的元旦都是跟这个笨蛋过,去年还觉得是什么青春动人时光,今年却莫名地有种孤寡老人带留守儿童的凄凉感。
      “干嘛一种很凄凉的感觉。”程约嫌弃地看着沈春和,“冷?没意思?”
      “对啊。”沈春和毫不犹豫。
      “你这么直接回答就说明这不是重点了!起来啦,年纪轻轻怎么没点朝气。”
      沈春和像半路走不动的柴犬,蹲在地上说不动就不动。
      程约拿她没办法,挠挠头,问道:“你还生气啊?”
      生气?沈春和这才反应过来,程约是因为那天没来,在兑现他“补偿”的承诺。
      她站起来:“说了没有嘛,不要你的补偿了还不行?你想玩的话就自己好好玩吧,我也不想扫了你的兴。”她把头别到另一边,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去看程约的眼睛。
      “那你要还欠我的人情,陪我一下。”
      “谁欠你了,之前你请我吃冰淇淋,我不是给你拿包还过了吗!”沈春和猛一回头,瞪着程约。
      “我说的是,我陪你出来散心,你陪我看烟花。”
      “……首先,我没有要你陪我,其次,你直接把这俩事儿抵消了不就什么都不用干了。”沈春和不太明白这位逻辑大师的脑回路。
      “那发生过了,意义不一样啊,好比互相借钱,一借一还好歹促进人民币流通,怎么能抵消掉当做什么都没有呢。”
      “所以你还我的就是原来借我的钱嘛……连补偿我都要用我欠你的人情,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程约像往常那样嘿嘿笑着耍贱,可是沈春和没有反驳他。
      我就是不会生气啊,你就是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才总欺负我,做这些我不需要的事——陪着我,哄我开心,给我惊喜,我不生气,也不觉得你烦,依赖你,但是无法回报。
      静了几秒,程约又用他惯用的挑衅语气说:“不是说你很厉害的么?什么小小挫折让你这么emo。”
      “什么小小挫折什么很厉害,谁跟你说我很厉害的。”
      “高宜说您可是什么坚忍不拔乐观开朗的大姐姐。”
      “少骗我,回到十岁的时候他可能会这么说。”
      “你不开心吗?”
      沈春和没说话。
      程约看了看周围,往身后的长凳走去,轻声问:“游乐场?”
      像食草动物听到可疑的声音,沈春和立即绷紧神经转头看向背对着她的程约。
      他坐下来:“上一次,下雨的游乐场让你不开心,所以又带你去那里了。这一次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来这边咯。”
      程约想知道,为什么他就不能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为什么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她的倾诉对象,为什么让她高兴或者在意的不能是他。
      沈春和知道那是一种叫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关心,如果你什么都不和你的家人和朋友说,他们会很担心。
      程约认真地看着沈春和,沈春和也转头盯着程约的眼睛。
      其实她的世界上下过很多场雨,雨下到今天还没有真正停下,连同雨中被夸大的悲伤。她为什么还要穿着那件湿漉漉的毛衣呢?
      沈春和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你……”
      “还有十秒!”听到人群的躁动,程约突然跳起来低头看手表,“来来来,一起倒数!”
      他猛地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沈春和,跑到更靠近江岸的、聚集起来的人群中。
      “……四、三、二、一!”
      沈春和来不及思考,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着“新年快乐”。

      我很想知道……
      烟花在空中炸开,程约低头把耳朵凑近她,头发被风吹乱,绚丽的光在他的领口边跃动。
      你的心情?
      程约再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远处笑了。沈春和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可是那一眼,他当时的神态,他的语气和动作,保存在她记忆里很多年。
      去年,是金色的焰火,今年,五彩缤纷。
      程约身上闪耀的光,令她想起自己喜欢的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那我呢,我在你眼中,在喜欢自己的人眼中,也是同样熠熠生辉无可取代的吗。
      从来都觉得自己平凡普通的我,遇见你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是与众不同的。
      想给别人依靠,成为可以信赖的人,这种想法强烈到以至于失败之后很久都不敢重新开始。
      喜欢天体物理的夏淳,一定早就明白,人类不过是宇宙中不起眼的尘埃上的尘埃,我们的嬉笑怒骂什么都不是,我们的烦恼忧愁什么都不是。
      不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有多重要,而是这个世界对我们很重要。花草树木对我们很重要,高山河流对我们很重要,家人朋友对我们很重要,不认识的人对我们很重要,金钱财富对我们很重要,文化艺术对我们很重要,法律对我们很重要,道德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是一体的,在这个漂浮在宇宙中的扁舟上,相互依存相互取暖。

      沈春和抬头望天空,好像能看见遥远的星辰。
      如果现在两个星系正在互相分开,这表明它们过去一定更加靠近——这是她借他的第一本书上的话。
      我从来不是单纯地讨厌那时远离我的你们,我也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我们无比靠近过。
      我在暴雨里守过约了。我站在路边自己跟自己说话等过两个小时了。我哭过了。我不会再想问那些问题了。
      我真诚过,快乐过,悲伤过,但不会不甘心了。
      置身于欢快的人群中,开始的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更加孤独,好像作家笔下以乐衬哀的手法。但是人群中散发的融融暖意,让她逐渐动摇。
      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可在这样一个烟花盛放的晚上,大家想得更多的是美好的明天,是新的一年。
      天空有多大呢?她望着天问自己。
      她不知道,但是相对于这片天空,相对于这世上万万千千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很渺小的。如果能够跳到更广大的视角来看,很多的忧愁烦恼,根本不值得烦恼忧愁。如果总是被困扰,就一定不自由;而不自由的人,做不成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要成为老师、警察,还是研究员、管理人员,又或是冒险家、魔术师……人可以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职业,但必须知道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她想要成为更加宽广包容的人,想要变得温柔而独立,想要成为被人信赖的人,想要喜欢她的人认为她值得。

      回去的路上,程约没有再骑车,他们并肩走着。
      沈春和打了个哈欠。
      “困了?”程约歪头看一眼她。
      “当然啊,明天得到小卖部买咖啡了。我还没试过凌晨一点还没回家。”
      “嘁,我还试过夜不归宿呢。”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
      “你家有门禁吗?”
      “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一般来说九点、十点也不会出门了。”
      “是吗。”
      “你是不是还挺自由的,看你活得挺爽的,想干嘛干嘛。”
      “应该吧。刚才你问了我,现在到我问你。”
      “问什么?”
      “我跟你表白那天,你在想什么?”
      “我吗,我那时候真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也真的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现在觉得挺不好的,因为你当时的表情、态度、语气都很认真,而我的反应有点辜负了你的认真。”
      “哦。”程约落在沈春和后面半步,盯着她后脑勺上有些乱掉的头发。
      “所以现在呢我觉得还是得让事情完整一点,假装是那天,认真给一个回答。”
      “所以你的回答是?”
      “三个字。”沈春和将后三根手指立起来。
      “‘我也是’。”程约面无表情。
      “对不起。”她又补充说,“还有谢谢你。”
      “哎——”程约掏出耳机戴上,幽幽地长叹一口气:“你不如不说呢。”
      沈春和笑着听他这么回怼。
      程约目光向上飘,天空被灯光映得一处红一处黄。他希望自己曾经也非常坦率地面对别人的感情,非常坦率地说一句“谢谢你”。
      沈春和回到家,准备进门前突然叫住程约,扔过去一个闪亮的小东西。
      “接着。生日快乐。”
      “哦哟,惊喜诶,你居然还记得。不过只有一颗是不是寒酸了点。”程约招牌的得寸进尺胡搅蛮缠。
      “本来有两颗,因为太馋了我自己吃掉了一颗。”关门前,沈春和对自行车上的男生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直到看到她在烟花下终于露出笑容,他才确定自己没有做错。
      她目不转睛盯着烟花,而他的目光却离不开她。
      终于有一次,夏阳未现,他伴着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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