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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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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正在受一个胖小孩的打。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很随便,他斗蛐蛐输了,然后随意地拿我出气。
但当时的我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而我的身体却好像已经撑不下去了,很快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
面前有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他们看起来是一家人。
那我是谁?
他们是什么人?
我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之后我时常受那小孩的毒打。他开心,揍我一炷香,不开心就揍到开心为止。
东西丢了,被夫子骂了,和别人打赌输了……
不论什么情况,只要他想,就会随时转身给我一拳。
家里的两个大人对此熟视无睹。
当家的女主人开口不是骂我就是使唤我。而只要我干活干得不好,她就会往死里打我。
另一个人则游手好闲,是个只会躺着赛神仙的废物。
那人没打过我,因为他一点气力也没了。
他的脸惨白灰败又乌青,五彩斑斓却唯独没有血色。身体形销骨立,只剩皮包骨。
可就算如此,手上还放不下那长杆。
甚至有时他双眼迷离,将杆子举到我面前,撺掇我吸一口。
我紧抿着嘴,不说话。
他见后,冷哼一声,对着我吐出一大口浊气。
臭气熏人。
我低头默默忍受。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会失去失忆。
那天,胖子因为饭菜不好吃又打我。
拳头落下的那刻,我感觉脑袋一阵眩晕,于是闭上眼,而下一瞬再睁眼,他已经出去找他的狐朋狗友。
这不可能。
他不可能才打我这么点时间。
我疑惑地起身,发现身上痛得厉害,抬头看,一炷香已经燃尽了。
之后我发现自己隔几天就会昏迷一段时间。不长,多则几个时辰,少则几炷香。
那段时间里,我明明感觉自己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可看周围人的反应,我是好好的,没有昏迷。
我很害怕。
当时我才五六岁,没上过学堂,什么都不懂,只以为自己是被妖怪附身了。
同时还怕事情败露别人会将我当邪祟烧死,我只敢悄悄去寺庙祈福。
但我没料到,转变来的这么快……
一个月后,镇里来了个留过洋的老太太。她说要传播新式教育,要让每个姑娘都可以念书。
我不知道什么是“留洋”,也不知道什么是“西式”。
我只知道,我要念书。
当然那三个人是不会同意的。那女人还狠狠打了我一顿。
但我不放弃。
我白天溜去学堂窗外拿树枝习字,晚上回来受打。
无论他们怎么关我拦我,我都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不在乎风吹日晒,每日都去学堂的窗外。
最终,我感动了留洋的老太太。
她上门来找我。
平日泼辣的女人立马挂起谄媚的假笑。躺成软骨头的瘾小人也强撑着支起脊柱。
但老太太没理他们。
她转头对我慈祥地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头。
“我不知道。没人叫过我的名字。”
这是实话。
他们只对我喊过贱骨头、死妮子之类的称呼。
这让我有时都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真的没有名字。
但这时那个女人马上凑过来大声喊:“贱——咳咳,间,她叫宋间。”
宋间。
宋间?
我心里默念这名字,只觉得陌生。
而后不知为何,我想也不想地猛地抬头反驳:“不!我叫宋时。”
我直直看着老太太。
她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就像没听见那女人说话般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嗯,宋时,是个好名字。”
之后就是很老套的故事。
在老太太坚持下,我可以去学堂了,并且成了她的一名学生。
不过在他们说话时,我还意外听到了“宋间”的身世。
他们和宋间确实是一家人。
但重男轻女。
女主人怀孕时他们就一直祈祷是个男娃。生产时还是难产,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发现生下来的竟是个女娃。
当时他们就恨不得掐死宋间。
但有算命的说他们很快就有男娃了,而且宋间是那男娃的挡灾符,要留着。
于是他们就留着了。
当狗养着。
“真是愚昧,无知!”
夫子听后愤愤地牵着我的手去了学堂……
我的生活好过了很多,至少那家人不敢再随意打我了。
但我身体的怪事依然困扰着我。
而且情况更奇怪了。我感觉,我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昏迷时,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能听到她的心声,渐渐的,我还能看到她的行动。
我感觉半昏半醒,感觉身体不受控制。
真的像被邪祟附身了一样。
这样不是办法,同时我不想被人发现,就旁敲侧击地去问夫子。
夫子一直说世界不存在妖邪,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
我便装作满脸探求地问那些志怪故事里被妖附身的人时不时会性情大变是为什么。
顺便还添油加醋地按我的状况编了个志怪故事。
夫子想了很久后告诉了我“科学依据”。
双重人格。
一种精神疾病?两个人格共用一个身体?
那谁是主人格呢?
我在脑子里回想了下,发现自己记忆的伊始是那天那个胖子在打我。
再前面的就没有了。
另外我之前没有名字。
所以我是副人格?可为什么我出现的时间更多呢?
一时间我想不到答案。
但我学习刻苦,夫子很喜欢我。有时她会将我带去她家的书房,同意我在那看书。
我便趁此偷偷翻阅有关精神疾病的书。
结果还真的找到一个。
嗜睡症。
清醒的时间短,长期处于昏迷或者睡眠状态,头脑不清醒。
原是这样。
我是副人格。
但主人格宋间患有嗜睡症,她的身体在昏睡时需要清醒的人格来填补空缺,于是我就会在本不应该属于我的时间出现。
这样啊。
我开始仔细回忆宋间清醒时的所想所为。
最终我可以肯定,她不知道这是病,也不知道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那就好……
习过字后,我伪造了一本日记簿。
我以“主人格”的口吻记录我的害怕、担忧,然后写下一行字。
我们谈谈吧,宋间。
之后我们开始在本子上交流,我告诉她我的记忆,希望她出现时不要露馅。
然后在我步步诱导下,这具身体几乎彻底变成了“宋时”。
没有人再记得宋间了……
可其实说实话,我一开始没有打算除掉她的。
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那家人死了。旁人都以为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
那天,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后,我看到了她的所作所为。
我知道她心怀恨意,激进疯狂。
可我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真是个疯子。
不过幸好她昏睡了。而我也选择不出现。这在别人看来就是我大受刺激昏迷了。
再次醒来,夫子坐在我的床边。
她看着依然那么和蔼。
但让我意外的是她对我说可以把我介绍给一对她认识的年轻夫妇。
那家男方天生缺陷,难有孩子,所以他们想要领养一个。
我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
但我还是去了。
那对夫妇很同情我。
加上宋间除了身上有些疤痕又身体瘦弱外,长得倒是不错。他们说很喜欢我。
我就乖乖的,很配合。
最终他们收养了我。
他们对我很好,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十分妥帖,甚至还找了医生来给我去除身体上的疤。
但有时他们让我感到压抑。
他们追求完美。
发现一点瑕疵就会不说话,用满是失落的眼神望着我。
我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是我选的路……
我和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就是个定时炸弹,只要多出现几次就会爆,到时这具身体的缺陷也就会被发现的。
我只能一遍遍提醒她收敛一点。
但几个月后,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察觉不对劲,带我去做了检查。
然后我就被送到了第四病栋。
“宋时,你好好接受治疗。我们会抽空来看你……”
女人边哭边说着。
而后她转头,靠进丈夫的怀里:“我们的孩子怎么这样命苦啊……”
我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抱了他们一下就走了进去。
第四病栋,一个奇怪的地方,总令我感觉毛骨悚然。
好像无时无刻都有眼睛在暗中窥视。
而且不止一双。
直觉告诉我很危险。
所以我就安静地呆着,不和任何人说话,顶多和兔阿姨有些眼神交流。
起初那人还如狼似虎地盯着我,后来看到宋间的真面目后就躲着我了……
我想快些治好出去,但又怕消失的是自己。
而那群护士似乎也很奇怪。她们根本没有解决的能力。或者说,她们似乎就没有治疗的打算。
我呆了半年了,没什么成效。
可有一天,来了个医生。
“听说闻医生是在国外留过学的,可洋气了。现在他要到我们这来了。护士肯定都会说他很迷人。”
“真的吗?”
“是的。护士都会这么说。他长得好看,性格温柔,就连声音都很好听。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闻医生逆着光走过来的样子,简直!啊!要把我的魂都带走了!肯定没有护士会不喜欢他的。”
护士们的声音从平静到激动,逐渐变得吵闹起来了。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
既然那个医生那么有才,那或许,可以帮我一个忙……
这天,宋间掌握了身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一个高挑的身影逐渐从朦胧走向清晰。
这就是闻医生吗。
我跟随着宋间的目光看去。
那医生面容清秀,便是不笑嘴角也微微上扬,看着格外温润纯良。
更别说在一袭纯白的长褂和身后耀眼的白光的映衬下,让他仿佛降临人间的天使。
我感觉到宋间吸了一口凉气。
“我好像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眩晕过后我掌握了身体。
我慢慢抬眼看向他,正巧他也看着我。
对视了一瞬后我移开了视线。他也离开了。
哒哒哒哒……
一见钟情。
很好。
我微微笑了。
接着我去找了闻医生,表现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小姑娘。
“只有您能帮我了。”
帮我去除另一个人格。
“哦,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我一定会将你治好的。”
医生轻轻抚了抚我的头,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我低下头,因为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但闻医生确实是个温柔的人。他帮我做了方案。可是,偏偏在临门一脚时出了差错。
宋间在正要开始的时候醒来了。
她恐惧地挣扎怒吼,最后,昏了过去。
而我也昏迷了。
再次醒来,我看见的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而是,被火焚烧后的一片废墟。
这不是之前那一家子的家嘛。
我有些意外,然后转头就看到了同样一脸迷茫的宋间。
这是她的精神的世界?
真是,天助我也。
“我不要消失!”
她一脸怒气地喊着。
我沉默地望着她,想了想后抬起手臂,指向一旁的废墟。
“是你杀了他们。”
她听闻,脸色顿时一白。
“你喜欢医生。”
“你不想让他知道。”
可以理解,身在泥潭里的人也会渴望光明,甚至妄图霸占它。
但这太蠢了。
而宋间,恰好是个欲求不满的蠢货。
所以最后,胜券在握,我控制不住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她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
她一脸凶狠地要朝我扑来,可还没等靠近,一切就瓦解了……
妥协了。很好。
我看着她满是不甘地合上眼。
然后我醒来,坐到椅子上,闭眼,面前是像天使一样的闻医生。
片刻后,我再次睁眼,面前还是他。
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终于……
我低下头,颤抖着仔细摩挲手掌上的纹路。
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身体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身体。
真是虚幻又真实。
许久后我才重新抬头,闻医生已经走了。
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再看见他。
他似乎在刻意躲我。我不知道原因,但不怎么在意。
我只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伴着那夫妇欣喜的目光,上了车。
渐行渐远,并且,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