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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尝试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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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二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那个瞬间,邵煜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晚风拂过他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覆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赶着回家——回到有灯火、有饭菜香、有人在等的地方。
可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丞川走了。
邵二也走了。
那个他守了一个月的病房,现在空了。
那个他找了五年的人,现在坐在另一个人的车上,去往另一座城市。
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丞川说要跟邵二去京城的时候,他没有反对,甚至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京城有更好的康复资源,邵二能全天候陪着他,远离海市那些可能让他触景生情的旧地,一切重新开始。
理智上,他完全支持。
可情感上——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邵市长?”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邵煜霖回头,看到护士小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您……还好吗?天快黑了,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用。”邵煜霖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声音温和但疏离,“我这就走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您太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多了一句嘴,“丞先生恢复得很好,您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邵煜霖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背脊依然挺直,但那种挺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恢复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挂挡。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场出口,忽然觉得哪里都不想去。
回公寓?
那个空荡荡的家,丞川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但他还能闻到消毒水和山茶花混合的气味,但最终丞川也没住进来。
去办公室?
案头还堆着明天要处理的文件,但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挂上挡,驶出了停车场,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口。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昏黄,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清吧。
那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以前是某个大酒店的调酒师,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小店,不做宣传,不搞噱头,只接待熟客。
店里永远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灯光调得很暗,吧台只有六个位置,角落还有两张小桌。
邵煜霖推门进去时,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各自占据了吧台的两端,都没有交谈的意思。
老板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邵煜霖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松了松领带。
这个地方是他来海市为数不多,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地方,这里没有什么市长,也没什么邵先生,只有默默喝酒的人,男人、女人都有,老板从来不过问任何一个来这里喝酒的人,因为来这里的人,都一样,片刻的安宁就足矣了。
“老规矩?”老板问。
“不。”邵煜霖说,“今天来点烈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酒柜上取下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给他倒了一杯,纯饮,不加冰。
邵煜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头闻了闻——泥煤味很重,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灼过喉咙,带着一股滚烫的、几乎野蛮的力量,狠狠地撞进胃里。
他放下空杯,闭着眼缓了几秒,才开口:“再来。”
老板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握着杯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出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丞川失踪的那个夜晚——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一个通宵的会,手机震了三声他才接起来,听到邵二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丞川不见了。”
想起那五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他在哪里?
他活着吗?
他疼不疼?
想起一个月前,在仰光那间破旧的厂房里,他找到丞川时的画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的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想起丞川醒来的那天,在花园里抱住他时,那轻轻颤抖的肩膀,和落在他肩头无声的眼泪。
想起昨天,丞川对他说:“我要跟小江去京城。”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邵煜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丞川第一次,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被人带走,不是被命运推着走。
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邵煜霖应该高兴的。
丞川终于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了。
可他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第二杯酒,又一口喝干了。
“第三杯。”他说。
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喝。要不要我叫个人来接你?”
“不用。”邵煜霖摇头,“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老板没有再劝,给他倒了第三杯,然后退到吧台另一端,把空间留给他。
第三杯酒下去一半的时候,邵煜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蔺骁发来的消息。
【丞川到了吗?】
邵煜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回复:
【到了。邵二刚发了消息,说一切安顿好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蔺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邵煜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蔺骁”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儿?”蔺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不容糊弄的敏锐,“你的声音不对。”
邵煜霖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半杯威士忌,苦笑了一下:“这么明显?”
“明显。”蔺骁说,“你在喝酒。”
“嗯。”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蔺骁说:“地址发我。”
“不用——”
“地址。”蔺骁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发我,或者我自己查。你知道我能查到。”
邵煜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了。
然后又要了第四杯。
大约二十分钟后,清吧的门被推开了。
蔺骁走进来时,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显然是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没有来得及整理。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店里扫了一圈,锁定了吧台尽头的那个身影,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他在邵煜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他一眼——西装外套搭在旁边,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
他的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平时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迷茫。
蔺骁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喝了多少?”他问。
邵煜霖转过头,看到是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扯出一个有些模糊的笑:“不多。就……四杯。”
“纯饮?”
“嗯。”
蔺骁皱了一下眉头,转向吧台后的老板:“给他倒一杯温水,再拿一份吃的——你们这儿有什么?”
“三明治可以吗?”
“行。”
老板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和一份火腿三明治,放到邵煜霖面前。
蔺骁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点水。”
邵煜霖乖乖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和烈酒截然不同——温和、包容、不带有任何侵略性,像某种无声的抚慰。
他握着杯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吧台另一端的老板听到:
“他走了。”
蔺骁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丞川走了。”邵煜霖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沙哑,“跟邵二去了京城。他说想在那边住一段时间,换个环境。我同意了。”
他放下水杯,转着杯沿,目光落在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应该高兴的。他终于能自己做决定了。他终于愿意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
“可是蔺骁……”
他抬起眼,那双一向沉稳的、从不轻易示弱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心里空了一块。”
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蔺骁心里。
蔺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邵煜霖面前那半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威士忌,仰头喝完了。
烈酒灼过喉咙,他在那股辣意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酒杯,转头看着邵煜霖:
“你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邵煜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回答:“记不清了。”
“多久没有连续睡超过四个小时?”
“……也记不清了。”
“多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个问题,让邵煜霖彻底沉默了。
蔺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又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把那份三明治推到邵煜霖面前:“把它吃完。然后我送你回去。”
邵煜霖看着面前的三明治,没有说话,但还是拿起了一角,慢慢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火腿和生菜的味道很普通,但他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填饱那个被酒精灼烧的胃。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蔺骁就坐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吧台里,爵士乐换了一首,低沉的萨克斯声在昏暗的空间里缓缓流淌,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邵煜霖吃完三明治,又把那杯温水喝完了,然后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酒意:“谢谢。”
蔺骁没有接这句谢谢,而是说:“走吧,我送你。”
邵煜霖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手臂穿过袖子的过程晃了一下,蔺骁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小心。”
“没事。”邵煜霖说,但脚步确实有些不稳。
蔺骁没有松手,顺势把他扶着往外走。
经过吧台时,邵煜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台面上,老板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初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草木气息。
邵煜霖站在巷子里,被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了。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蔺骁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我送你回哪儿?”蔺骁问,“公寓?还是……”
“……公寓。”邵煜霖说,声音有些含糊,“我明天还要上班。”
蔺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扶着他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他把邵煜霖安顿在副驾驶座上,替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慵懒而温柔,像一条河流,静静地淌过他们之间的沉默。
邵煜霖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和行人的轮廓,那些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
蔺骁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醒着,然后继续专注于前方的路。
到了公寓楼下时,邵煜霖已经有些半梦半醒了。
蔺骁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着他:“到了。”
邵煜霖睁开眼,眨了眨,像是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蔺骁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没问你要不要。”蔺骁说,语气很平淡,但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往楼里走。
邵煜霖的公寓,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蔺骁按了楼层键,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红色的光在镜面般的不锈钢面板上跳动。
邵煜霖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蔺骁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上——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像两条平行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近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
电梯停下。蔺骁扶着邵煜霖走出电梯,来到他的公寓门口。
邵煜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蔺骁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声音放得很轻:“我来。”
他开了门,扶着邵煜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