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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交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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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交错
私人医院六楼的走廊尽头,蔺骁靠在窗边,指尖的烟灰被夜风吹散,零零落落地飘进夜色里。
他很少抽烟,但今晚破例了。
二十分钟前,他从绍家二少那里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电话那头,邵二的声音出奇地低沉,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只简短地说了几句:
“蔺先生,我哥在你这儿吗?”
“在。”
“那……行。你们聊。我去看看丞川。”
然后电话就挂了。
蔺骁握着手机,盯着屏幕暗下去的光看了很久。
他直觉邵二知道些什么——或者说,看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深想。
因为此刻,在他脑海中盘桓的,是更重要的另一件事。
休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邵煜霖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蔺骁放在休息室里的一件衬衫——深灰色,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意外地合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因为连日操劳而显得清瘦的手腕线条。
“谢谢。”邵煜霖说,“之前的衬衫沾了墨点,没法穿了。”
蔺骁转过目光,看着他,视线从他微敞的领口缓缓上移,落在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俊的脸上。
“不用谢。”
邵煜霖走到他身边,也在窗台上靠下来,侧头看着他:“丞川那边怎么样了?”
“邵二说他会陪着。”蔺骁的声音很淡,“让他睡吧,今晚有人守着。”
邵煜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看向窗外的夜色,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
“蔺骁,你下午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是认真的。”蔺骁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每一句都是。”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穿梭,那些匆忙的、喧嚣的人间烟火,在这间安静的休息室外,显得遥远而模糊。
“我这一生,”蔺骁慢慢开口,声音像深夜的山风,低沉而沉稳,“从小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接手蔺家的产业,守住父亲的基业,替他活着,替他完成他没来得及完成的那些事。”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转过头,直视着邵煜霖的眼睛。
“直到那天,在仰光,我看到你抱着丞川坐上直升机,看到你回头。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是你。”
“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你为丞川做了多少事。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和我一样的东西。”
“我们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放手的人。”
他的声音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邵煜霖,我之前说,你不需要回应我。”
“但现在,我想收回句句话。”
邵煜霖的呼吸微微一滞。
蔺骁向前迈了一步。
走廊很长,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半臂。
这一步,将那半臂的距离缩成了虚无。
蔺骁站在他面前,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微颤的弧度、看清他下颌线条的紧绷、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抑的、正在翻涌的潮水。
“我现在想要一个答案。”
蔺骁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邵煜霖心底: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邵煜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他的五官在休息室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里,显得格外立体而又模糊。
那双眼睛——蔺骁的眼睛——从来都是幽深的、令人看不透的,但此刻,邵煜霖觉得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到无法回避。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你……”
“我什么?”
“你让我很为难。”邵煜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可奈何的东西,“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丞川找回来,把他安顿好。其余的一切,都可以往后放,甚至可以永远不放,因为我都不清楚自己对你,对丞川到底哪一个是那种感情。。”
“但你……”
他顿住了。
深呼吸了一下,他才看着蔺骁,一字一顿地说:
“但你让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你。”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海市,站在我面前问丞川下落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带来的那些线索。”
“是因为你的眼睛。”
蔺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邵煜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让我觉得——你是一个能懂我的人。”
“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朋友,有同事,有对手。”
“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我心里——看看那里到底装着什么。”
“你是第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怔住了。
像是这些话,也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处,从未被他说出口过。
直到此刻——
在这个春末的夜晚,在这个安静得只有彼此的走廊里。
蔺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和他平日里的冷峻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笑。
“那我现在进来了吗?”他问。
邵煜霖看着那个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留下一种酸胀又柔软的感觉。
“进来了。”他说。
“那我要做一件事,我想让你确认一下,到底你对我是哪一种感情,可以吗?”
蔺骁说完这句话,没有给邵煜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呼吸交织。
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跳的震动。
邵煜霖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但没有推开。
蔺骁闭着眼,感受到邵煜霖睫毛轻颤的触感拂过自己的眼睑,感受到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不那么平稳。
“这是第一次,我允许自己靠近你。”蔺骁的声音极轻极低,像是怕惊碎什么,“如果下一次你还允许我靠近——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打算放开了。”
邵煜霖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蔺骁腰侧的衣服——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蔺骁感觉到了那个动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缓缓向前,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完全抹去——
他抱住了邵煜霖。
不是试探的、克制的拥抱,而是用力地、近乎虔诚地把这个男人按进自己怀里。
邵煜霖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绷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
他没有回抱,但他也没有后退。
这就够了。
至少对蔺骁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回应。
他们就这样在走廊尽头相拥。
窗外,霓虹灯光如星河坠落。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梢。
沉默在那一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为什么是今晚?”邵煜霖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有些闷,“为什么突然决定跟我说这些?”
蔺骁的下巴搁在他头顶,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释然: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丞川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也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
“每个人都在迎接自己的新生。我也想。”
“大不了被你拒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于脆弱的东西,“那也没什么。至少,我说出来了。”
邵煜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蔺骁的背上。
不是回抱,但那个动作传递的温度,让蔺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蔺骁。”
“嗯。”
“如果我说……我也需要一点时间理清——你会等吗?你知道,丞川,我还没有放下,我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给邵二一个交代,我们三个之间,感情有点错乱,我对丞川,也许一开始,我就错了,再也许,在你不知道时候,我对你的靠近,没有那么讨厌了”
蔺骁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多久?”
邵煜霖抬眼,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种微澜的光:
“不会让你等太久。”
蔺骁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我就等着。”
他们在这春末的夜晚,做了一个没有言明的约定。
没有人知道那个约定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至少在这一刻——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近到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位置。
走廊另一端的转角处。
邵二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手里还攥着给丞川带的那盒蛋糕,塑料袋在他的指间被揉得沙沙作响——他本想去休息室拿一壶热水,却刚好看到了走廊尽头发生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蔺骁把邵煜霖拥入怀中。
他看到了邵煜霖没有推开,而是在那个拥抱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哥哥脸上那种近乎柔软的表情。
那不是兄弟之间会有的拥抱。
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距离。
那是……
邵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口的气压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把蛋糕盒放在地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头皮。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开始笑——那种笑容没有温度,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的笑。
他一直以为,他最大的对手会是某个不存在的“情敌”,或者某天突然出现的、和丞川配得上的陌生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最需要面对的对手,是自己大哥。
而且看起来,他的“情敌”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叛变了。
连开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蛋糕盒。
那是他特地绕了大半个城市,从丞川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店买来的——栗子蛋糕,丞川以前每年生日都点名要的那种。
他本想今晚送过去,趁着邵煜霖不在,和丞川单独待一会儿。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蛋糕盒变得格外沉重。
他弯腰捡起蛋糕盒,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丞川的病房走去。
走路的姿势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倔强。
丞川的病房还亮着灯。
邵二推门进去时,看到丞川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灌篮高手的漫画,已经翻到了末尾。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格画面上——湘北队虽然没有拿到全国冠军,但每个人都笑着,流着汗,输得干脆利落,也赢得淋漓尽致。
“还没睡?”邵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丞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迟疑。
但那是丞川从回来后,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状态。
邵二动作一顿,心里某个酸涩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拆蛋糕盒,用大笑掩饰喉头的哽咽:
“我能有什么脸色不好!就是今天工地上跑了一天累的!来,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栗子蛋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我记得你每年生日都吵着要的!”
他把蛋糕盒打开,完整的栗子蛋糕躺在里面,奶油花纹整齐,栗子碎末像金黄色的雪花一样铺在上面。
丞川看着那个蛋糕,怔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目光,像是在掩饰什么,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还记得。”
“小江。”丞川打断了他。
邵二抬起头,对上丞川的目光。
丞川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
邵二愣住了。
“你笑得太用力了。”丞川说,声音很慢,像是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的,“以前你笑的时候,嘴角不会那么紧。”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邵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丞川观察得太细了,细到让他无处可逃。
“没什么大事。”他最终扯出一个更加牵强的笑,“就是……刚刚看到一些事。需要消化一下。”
丞川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你想聊聊吗?”
邵二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丞川居然在主动问他要不要聊聊。
那个一直沉默的、不爱说话的、把自己关在壳里的丞川——
居然在问他。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烫,连忙转开视线,走到窗边,背对着丞川,假装看窗外的夜景。
但那个夜里,丞川破天荒地没有主动关灯睡觉,而是陪着邵二坐到了凌晨。
邵二在窗边站着,丞川靠着床头,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房间,谁都没有说话。
蛋糕没有切开。
但摆在床头,散发着栗子特有的甜香。
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无声地,落在春天的尾巴里。
第二天清晨,护士来查房时,发现丞川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身上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深色长裤,都是罗瑾前几天送来的。
“蔺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丞川说,语气平淡,但比以前多了一丝笃定,“我想出院。”
护士愣了一下,连忙去联系医生。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和邵煜霖同时出现在病房。
邵煜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午市政府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他是从办公室直接赶过来的。
但当他看到丞川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时,他脚步一顿。
“要出院?”他问。
“嗯。”丞川点头,“医生说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了,后续的康复可以居家进行。”
他停了一下,然后看着邵煜霖,目光平静却坚定:
“我不想再待在医院了。”
邵煜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了。
虽然依然清瘦,虽然依然带着沉沉的底色——但那里面有光了。
邵煜霖看了主治医生一眼,医生点了点头:“蔺先生的身体恢复情况确实达到了出院标准。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和持续的心理康复,完全可以在家进行。”
邵煜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但丞川看到了。
“好。”邵煜霖说,“那我们回家。”
那天下午,丞川正式出院。
邵二一大早就开车过来了,后备箱里塞满了丞川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枕头、毯子、他小时候喜欢喝的那种牌子的牛奶、甚至还带了一盆绿植。
“新家得有点生气,”他振振有词地说,“不能光秃秃的!”
邵煜霖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点破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丞川要跟我回京城。”邵二在搬东西的间隙,突然对邵煜霖说。
邵煜霖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了算?”他看着弟弟。
“丞川自己说的。”邵二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服输的眼神,“他说想换个环境。京城那边,他也想去看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也想……好好照顾他。”
邵煜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但他的所有医疗档案和心理医生都要同步过去。”邵煜霖补充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我会安排罗瑾整理好,全部发给你。京城那边的康复中心我也有联系,后续的治疗方案不能中断。”
“我知道。”
“每周要和我视频通话。”
“行。”
“如果他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如果——”
“哥。”邵二打断了他,直视着邵煜霖的眼睛,“我虽然喜欢他,但我也一样希望他好好的。我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就让他受委屈。”
这句话,让邵煜霖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个从小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大人。
“好。”他说,“那就交给你了。”
傍晚,邵二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丞川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走出来——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这一个月里大家送来的。
他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建筑,阳光正从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从几乎不能下床,到能够独立行走。
一个月,从不愿意说话,到能够回应那些关切的目光。
一个月,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阳光,到站在阳光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车。
邵二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出发?”
“嗯。”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副驾驶座上,邵煜霖靠着车窗,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回头。
后座上,丞川转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医院轮廓。
然后他转回来,看向前方陌生的路。
蔺骁站在医院大楼的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静静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傍晚的金色光线中缓缓升起。
“他会好的。”陆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蔺骁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只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只是有点舍不得。”
陆淞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蔺骁把烟抽完,将烟头碾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的另一辆车。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但在挂挡之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衬衫前襟——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拥抱的触感和温度。
他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