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表露心声 ...
-
第二十八章 表露心声
春末,气温已经开始回升。
私人医院的花园里,花木葱茏,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在绿荫之间,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树梢漏下。
丞川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落在他膝头,碎金般晃动。
他已经能独立下床走动了,虽然走不了太久,但和刚回来时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体重增加了五斤,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心理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或许是因为那些沉默的陪伴,或许是因为那枝每天都会出现在床头的、不知是谁放的白色山茶花。
他依然不太爱说话,但不再回避与人眼神接触了。
偶尔护士和他聊天,他会简短地回应几个字;
邵二来看他时带的那些工地上的笑话,他甚至会轻轻牵一下嘴角——那不算笑,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邵煜霖依然是来得最勤的那个。
每天傍晚,只要没有紧急公务,他都会出现在丞川的病房里,带来一些点心或水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他待上一两个小时。
有时候读报,有时候聊几句邵二在工地上的糗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
他们之间的相处,渐渐有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像两块拼图,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嵌合在一起。
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花园里的拥抱。
但那之后,丞川偶尔会在邵煜霖离开时,目送他的背影多几秒钟。
邵二依然每天往医院跑。
他大大咧咧,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太阳,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分给丞川。
今天带一碗自己熬的皮蛋瘦肉粥,明天拎一只从工地捡回来的、据说是“大吉大利”的流浪猫,后天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来一本旧漫画书,说是“你小时候最爱看的那个”。
丞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也没有拒绝。
只有一次,邵二走后,他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放在床头,时不时会拿起来翻两页。
那是一本《灌篮高手》。
丞川小时候确实喜欢。
那时候他会在放学后跑到邵二的房间,两个人挤在电脑前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抢薯片吃,邵二总是故意多拿几片,丞川就会鼓着腮帮子瞪他,然后邵二就会嬉皮笑脸地把薯片还回去。
那样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邵二每次来的时候,都努力表现得和从前一样——大声说话,哈哈大笑,不正经地开各种玩笑。
但偶尔,在丞川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会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忽然熄灭,露出底下藏得很深的那抹心疼。
他不敢让丞川看到。
他怕丞川觉得他在同情他,怕丞川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怕丞川会因此离他更远。
所以他拼命维持着那个“邵二少”的人设,用插科打诨掩饰所有翻涌的情绪。
可他不知道的是——
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里,悄悄变了形状。
那天傍晚,邵二照例从工地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明佳望老家的奶奶寄来的手工肉粽,想着丞川在缅甸那地方肯定没吃过什么正经粽子,得让他尝尝鲜。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医院的走廊,刚要推开丞川病房的门,却从门缝里看到——
邵煜霖坐在丞川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丞川靠在床头,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邵二的动作顿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
至少不是他看邵煜霖的那种眼神。
那里面有一种……邵二说不明白的东西。
像是依赖,又像是别的什么。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邵煜霖削完苹果,递过去的时候,丞川没有立刻接,而是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邵二看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没有推门进去。
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靠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了下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这几个月,邵煜霖每天往医院跑的样子,想起他提起丞川时那种与提到别人截然不同的语气,想起那些他从来不问、但默默做了的事——
丞川床头那枝每天换新的白色山茶花,后来邵二无意中听护士说起,是邵煜霖每天上班前从花店买了带过来的,亲自插好,才去市政府。
丞川病历上那些昂贵的进口药,有些甚至不在医保范围内,邵煜霖全部自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他甚至在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丞川以前读过的中学,把那些被学校清理掉的旧档案、旧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重新整理好,送了过来。
邵二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邵煜霖是哥哥。
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因为丞川失踪了五年,邵煜霖心有愧疚,所以加倍补偿。
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
不一样到他不敢去想。
“二少?”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邵二抬起头,看到护士小林正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蹲在这儿?丞川醒着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噢……”邵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扯出一个笑,“刚走累了,歇会儿。没事,我进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
“哥!丞川!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明佳望他奶奶寄来的肉粽,正宗湖南口味,可香了!”
他举起保温袋,笑得没心没肺。
邵煜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来得正好,丞川正说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
“那必须的!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丞川要馋了!”邵二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拆一边说,“我跟你说,这粽子可不一般,明佳望他奶奶包的时候,还在里面偷偷放了一整颗咸蛋黄,那可是他奶奶的独家秘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大得有些刻意。
邵煜霖坐在旁边,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丞川身上——
看他把粽子送到嘴边时被烫了一下,连忙吹了吹;
看他咬到那颗咸蛋黄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个眼神,邵二余光瞥到了。
和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晚上,邵二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是偶尔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他的脸藏在明灭的火光里,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丞川刚到邵家时,怯生生地躲在管家身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受惊的小鹿。
想起他们一起上学的那几年,丞川个子小,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是他撸起袖子帮丞川出头,打完架被邵煜霖拎回家罚站,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说“哥我保护了咱家丞川”。
想起丞川失踪后,邵煜霖那些年的沉默和焦灼,而他只会用更暴躁的方式去发泄——砸东西、打架、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表达心里的痛。
他一直以为,他和邵煜霖是一样的。
都是丞川的哥哥。
都想找到他。
都想保护他。
可现在他发现——
不一样。
邵煜霖看丞川的眼神,和他不一样。
他在大门外待了许久,烟都抽完了两根,才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给邵煜霖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在哪儿?方便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邵煜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回公寓的路上。有事?”
“嗯。”邵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邵煜霖说:“好。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就在医院门口。你公寓楼下等我吧。”
“行。”
挂断电话,邵二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灯火通明的住院楼。
丞川的房间在六楼,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
邵煜霖的公寓在市政府附近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
邵二到的时候,邵煜霖已经换了家居服,正在厨房里泡茶。
茶香袅袅,和客厅里柔和的灯光混在一起,本该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
但邵二站在玄关,看着哥哥的背影,却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进来坐。”邵煜霖没有回头,把泡好的茶端到茶几上,“明佳望奶奶包的粽子,你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还行。”邵二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接过邵煜霖递来的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暖意在手心蔓延。
他却觉得那温度怎么也到不了心里。
“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丞川……恢复得怎么样?”
“比预期好。”邵煜霖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医生说,再观察一两周就能出院了。后续的心理康复需要长期做,但至少身体底子是慢慢养回来了。”
“那就好。”邵二点了点头。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茶叶在杯中轻轻舒展开来,像某种舒展的姿态。
他想问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要怎么问?
——哥,你是不是喜欢丞川?
——不是弟弟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喜欢?
这种话,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荒唐。
邵煜霖是他亲哥。
丞川是他从小当弟弟护着的人。
这两个人如果……他根本没有办法想象。
可他又不能不想。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那些细微的、平常被忽略的细节,在今晚全部浮上水面,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小江。”邵煜霖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沉思,“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邵二抬起头。
邵煜霖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双眼睛,和邵二自己的眼睛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深、更沉、更难以看透。
邵二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决定,直接问。
“哥,你对丞川……到底是什么感情?”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
邵煜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声音很稳:“你问这个问题,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邵二的声音有些发硬,“你今天看他的眼神。还有那枝山茶花。还有你每天去的那些事。哥,我不是傻子。”
邵煜霖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既然你看到了,”他说,“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实话。”邵二攥紧了茶杯,“我想听你告诉我——你对他,究竟是哥哥对弟弟,还是别的什么?”
邵煜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久到邵二手心的汗把杯壁洇湿了一片。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不确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的过程中。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但找到他之后,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忽然发现——我害怕的,不只是失去一个弟弟。”
“我害怕失去这个人。这个具体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不是因为他是邵家的人,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受了那么多苦——”
“只是因为他是他。”
“邵江霖,你听懂了吗?”
邵二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可正因为他听懂了,他才觉得荒谬。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丞川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邵煜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
邵二猛地站起来,声音骤然拔高:
“你打算永远不告诉他?还是打算等他想起来了、好起来了,再对他做那种事?!”
“邵江霖。”邵煜霖的声音沉下来,“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邵二的红了眼睛,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那是丞川!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他被关了五年,刚捡回一条命!你现在告诉我,你对他——”
他没说完,但那个词已经悬在了空气中,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那丞川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藏了很久很久的颤抖,“你知道他这五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你知道我在他失踪之后,每一天都在想什么吗?”
邵煜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他,我一定要好好护着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邵二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了调,哑得几乎不像他:
“哥,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
“但是这一次——你能不能让开?”
邵煜霖的目光一顿。
他抬头,看到弟弟站在那里,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眼眶红透了,声音却有微不可查的、将要破碎的颤抖:
“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做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邵二。”
“丞川我也可以跟以前一样的照顾,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可你能不能——把他让给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沉默地投射在两个男人之间。
邵煜霖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从小到大,那个总是笑呵呵、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弟弟,喜欢丞川。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是和他一样的,另一层意义上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邵煜霖的心脏。
“小江。”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邵二打断他,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自己,“可能是他失踪之前,我。。。我们。。。在之前。。。,我答应他在我生日的那天,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他,那个最宝贵的东西是我自己。。,再也可能是在找他的这些年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我每次看他,心跳都会快一拍。”
“看到你照顾他,我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他妈的……”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好像是痛。”
他抬起头,直视着邵煜霖的眼睛:
“哥,我也喜欢他。”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是我想一辈子陪着他的那种。”
客厅里的灯光无声地照着。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是兄弟。
也是情敌。
邵煜霖沉默了很久,久到邵二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重:“小江,我不能答应你。”
邵二的身体晃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是因为你比我更早喜欢他?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更有资格?”
“都不是。”邵煜霖说,“是因为——他的人生已经被太多人决定了。被范家那父子俩、被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被五年的黑暗生活。”
“他好不容易回来,好不容易能重新开始。”
“我们谁都没资格替他做选择。”
邵二沉默了。
那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滚烫的情绪上。
“那你呢?”他嘶哑的声音响起来,“你会让他知道吗?”
邵煜霖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风暴在这座平静的城市里悄悄酝酿着,而在风暴的中心——
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被两个人同时放在心尖上的人,正安静地睡在病房里。
床头柜上,那枝白色的山茶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
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梦里,邵二拉着他的手跑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身后是夕阳和炊烟。
邵二回头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快点!再不回家,大哥该担心了!”
那时的天空很蓝,风很轻,他笑得无忧无虑。
他在梦里笑了。
可醒来的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