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66、红豆 我别想嫁给

　　远公子坐在她对面，微微后仰：“听说你前一段时间生病了？”
　　“已经恢复，多谢远公子关心。”红豆道谢。
　　“我最近跟着父亲办差，”他慢吞吞地说，“父亲把要紧的事务交给我处理，缉拿要犯、审问案犯——你也听说了范大学士的事情了——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不得空闲去府上拜访。”
　　“远公子能者多劳，我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红豆微笑道，“天色不早，远公子该回府了，别耽误你的要紧事务。”
　　他听出其中揶揄的意思，脸色一沉，“你相貌出众，却刁蛮任性；出身高贵，却没有相应的教养。而且，你居然在清平王府的订婚宴上羞辱我——这些行为换作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容忍。”远公子傲慢地扬起下巴，顿了一顿，“不过，既然你快要成为我的未婚妻，我有责任对你宽厚一些。”他施舍般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和解，“请原谅过去我对你的冒犯。”
　　“你说什么？”红豆一脸错愕。
　　“请原谅我。”他不情愿地重复了一遍。
　　“不——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妻？”
　　“难道不是吗？”远公子微微脸红。
　　“可我父亲并未答应丞相大人的请求！”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轻蔑的神情，“国公大人已经答应了，并且打算等你出宫后就为我们举办订婚宴。好吧，这种事情女孩子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正要和你谈一谈关于，丞相大人希望你可以劝说将军夫人收养我为义子，订婚宴上林家夫妇要作为我们的父母接受我们的敬酒。”
　　“为什么？”红豆冷冷地说。
　　“我的父亲总是乐意看到亲上加亲的局面，他的话我总是照做不误的，将来你也要如此，你的表哥庆恒就要成为我名义上的哥哥——可真令人讨厌啊。”
　　他再次伸出手来，期待地看着她，“现在，你应当表示一下的诚意。”
　　红豆依旧没有把手放上去，她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
　　见她无动于衷，傅远忽然站起来：“我没有很多耐心，”同时换了一副恼怒的表情，两只又黑又圆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瞪着她，红豆觉得这才是他的真实面孔——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小鬼头。
　　“云珠小姐，你的名声很差，被人退过婚，而且曾因为一个无名小子离家出走，这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但我的父亲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坚持要我娶你，我的母亲叫我放心，说她会管教你，直到你能成为像她一样举止得体的夫人。我快要做你的丈夫，以后不许不要在人前让我如此难堪，你明白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我要牵着你的手回到刚才的地方，而你必须保持微笑，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我有多顺从！”
　　红豆将手递过去——对方立刻抓住，掌心闷热潮湿，令她涌起一阵厌恶。
　　没过几天，她果然收到国公夫人的来信，并立刻和云琪分享。
　　信上说国公大人已经松口同意丞相的提议，考虑把女儿许配给傅家小公子，也许会在下半年举办订婚，来年春天正式嫁娶。
　　“父亲没有提到我，”云琪失望地说，“尧公子答应过我他要求丞相提亲的。”
　　“也许尧公子向他父亲的提过，”红豆安慰她，并告诉云琪小姐她的父亲似乎并不中意尧公子，不肯让女儿嫁给一个没有功名的人，“尧公子有什么好的呢？他以后都不能做官了。”
　　“难道远公子是什么好人吗？”她反问，“我很了解他，他是个残忍的坏蛋，等他长大后，会更坏，你以为嫁给他很好吗？他打死乳母并不是一时失手，如果某天不顺心他还是会打死人！我若是你，宁可嫁给尧公子！”
　　可惜你我都做不了主，红豆郁闷地想，她很愿意满足国公大人的对女儿的任何要求——讨他欢心没什么不好。
　　在她看来，国公大人比云珠小姐口中的父亲要好得多，他会为女儿打算，何况有慎国府撑腰，谢家的女儿无论嫁到谁家都不会处境很差。
　　可既然命运垂幸于她，让她有了千金小姐的身份、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很希望再有一个好夫君。
　　当晚在德膳厅用膳，明琦小姐在她身边坐下来，“恭喜你啊。”
　　“喜从何来？”她懒懒地应道。
　　“你的妹妹已经告诉所有人你将要订婚的消息，远公子和你，真让人意想不到啊。”
　　“这是我父亲的决定。”
　　“你可以不听他的话嘛，撒泼上吊、离家出走，我记得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我不懂事，爱耍小孩子脾气，”红豆不安地说，“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应该顾念家族，不能自主选择婚事——”
　　“除非，有更适合你的婚事。”
　　“丞相位极人臣，远公子又是嫡出，难到还有比它更合适的婚事？”
　　这时候，檀音小姐和陈小姐拉着手从她们桌案前经过，前者停下来害羞地祝贺她：“云珠小姐，听说你就要和傅远公子订婚，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陈小姐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等红豆道谢，明琦小姐抢先回答：“云珠订婚，檀音小姐这下可放心了，昭栩世子以后的心思都放你一人身上啦。”
　　檀音小姐羞愤地低下头走开，陈小姐怒视她们二人后也随檀音小姐离去。
　　“刚才那样说檀音小姐很不合适，她是个规矩的小姐，”红豆抱怨道，“我明日要去向她赔罪。”
　　“我才不在乎呢，“明琦小姐耸耸肩，“事实就是如此，承恩侯巴不得让女儿和昭栩世子早日完婚。”紧接着她饶有兴趣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亲已经开始劝说姑母收养六殿下，如果你能等六殿下长大，嫁给他，难道你的父亲还会坚持要你和傅家订婚吗？”
　　“可是，“红豆犹豫，”皇子只能由陛下赐婚。”
　　“皇后也可以给皇子赐婚。”她笑了一声，“姑母喜欢你。”
　　“六殿下未必喜欢我。”
　　“你这么漂亮，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呢？”
　　“远公子就不喜欢，”红豆想起那天他们在月台上的谈话，“他对我态度很差。”
　　“他这样的年纪喜欢自己那可笑的面子多过美人，”明琦小姐毫不掩饰她的嘲讽，“这个家伙以为父亲是丞相，自己就能世袭丞相之位了。”
　　“你是说，我应当求皇后赐婚来躲避傅家的求亲？”
　　“为什么不呢？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认为是女孩子应当等待男孩子来求爱，可我发现等来的只有一些自不量力的家伙。”她忽然狡黠一笑，“而且你嫁给了六殿下，父亲就不会再逼我了。”
　　红豆笑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去求皇后赐婚呢？”——显然你对庆恒世子十分爱慕。
　　“我会的。”她神秘而甜美地一笑，“不过我要等到十分确定对方心意的时候再出手，万一被人拒绝，静容小姐知道后会怎样笑话我呀。”
　　因为这桩未卜的婚事，红豆一连好几天都辗转难眠，索性趁着夜色出来散散心。
　　天幕开阔，夜色沉静，路上只有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走动，两旁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相比白日里处处是纷纷扰扰的传言和疑虑重重的担忧，此时的皇宫显得格外祥和。
　　她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不知不觉走到靠近太子宫一侧的御道。太子宫内各个住所一片漆黑，殿外只有很少的侍卫看守——这里已经空置很久了。
　　阵阵钟声伴着温凉的夜风从大道另一头传来，她们循着钟声走到华光殿。
　　皇后大典过去之后，华光殿周围不复当日的热闹，台阶下方用以跪拜的垫子全部拆掉，门口竖立的经幡也已经收起，只有两个年轻的女尼在廊下守着。
　　红豆满腹心事，迫不及待地要进去祷祝一番，女尼不许宫女进入，她便留两个侍女们在门口等待，独自踏入华光殿。
　　大厅又高又深，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从四面八方涌来。高处的窗子被厚重帘子遮住，殿内阴凉而寂静。尽头两只蜡烛昏昏地燃烧着，在微弱的光线下红豆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
　　最靠近香炉的前排高处是皇室成员的位置，她走到第二阶宽阔的台子，在那里跪下来开始祈祷。
　　她以前在梨香园就经常在临睡前祈祷，小时候祈祷母亲出现带她离开，后来祈祷班主第二天不打她，再长大一些祈祷她被一个好心的老爷、夫人买走作丫头。‘’
　　“佛祖显灵，求佛祖让国公大人改变主意，不要让我和丞相之子订婚，”
　　国公大人的主意很难改变，红豆心想，她应该祈祷有个比远公子更合适的人出现。京城也许有比傅远秉性更好的公子哥，但几乎都没有比丞相地位更高的父亲，明琦小姐说得不错——只有皇族宗亲才能压得住傅家。
　　六殿下才十岁，国公大人等不了这么久。
　　四殿下倒是年岁相当，但显然对她没有什么意思，她不确定凭借云珠小姐的美貌是否获得对方的倾心。
　　二殿下——她最后才想到他，慕临殿下为人不错，几次帮她解围，对她的态度也很亲切，当然，红豆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小姐表现出无礼的行为，想必宫中长大的人都深谙此道。他的身手不如庆恒公子，也许还不如季侍卫，可他是尊贵的殿下，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子定下婚约，而且，他是最可能继承皇位的殿下了。
　　“我见到了你母仪天下的情景。”女仙曾对她说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红豆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咚咚响，似乎要跳出来。
　　女仙为什么要对一个出身卑微的孤女下这样的定论呢？红豆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女仙的本领她已经见识过了。
　　难道我真的注定要做皇后？
　　为什么不呢？也许贵族小姐们出身好，也许孤女的礼仪疏忽，但千金小姐的教养有时候还不如孤女呢。
　　红豆沉浸在自己狂热的思绪中，我若果真做了皇后，阿娘将来知道我就是红豆，她一定后悔抛弃我，一定想认我这个女儿，她会尽力补偿我，请求我的谅解，对我百般疼爱，甚至比对阿琰还要好。
　　国公夫人也会为我骄傲，云珠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些可都是她毫不留恋地舍弃掉的，而国公大人也不必每天皱着眉头了。
　　我可以为园子里可怜的女孩们赎身，我要把白二爷抓起来当众审判，我要为玉萝造一座墓碑，让她安息。啊，玉萝，你还活着就好了。
　　二殿下只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红豆继续思考，她在园子里长大，知道那些年长的女孩会怎样对待捧场的公子哥，她们让对方快乐、痛苦，然后他们就会爱她，心甘情愿为她们一掷千金。
　　二殿下给的可不只是赏钱，如果他真的做了陛下，他给我的是皇后之位。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十分顺畅，仿佛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佛祖，”红豆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求你让二殿下喜欢我、向国公大人求娶我，我愿为此折寿十年！”
　　靠近佛像的位置发出窸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是原本躺着的人忽然坐起来。
　　“谁在那里？”佛堂不会有鬼，这是真切的人，他一定听见我说的话了，红豆惊恐地想。
　　“是我。”那人应道。
　　声音很熟悉，似乎是——红豆脸上一团烧热，“二殿下？”
　　“嗯。”
　　天哪，红豆立刻看向大殿四周，昏暗的环境中隐约可见中间的香炉，图腾壁画和几根耸立的石柱，她觉得自己此刻除了撞柱自尽之外没有什么方式能够挽回自己的颜面了。
　　不行，国公大人会进宫替女儿收尸，二殿下只好将发生一切都说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祷告，即使自尽也于事无补。
　　“你在这做什么？”红豆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我在这里睡觉啊。”他像往常一样跟她开玩笑，但红豆希望这个时候华光殿整个坍塌，把他们两个埋起来。
　　“二殿下——”她欲言又止。
　　他似乎意识到红豆的情绪，连忙重新回答，“受罚，我被罚跪在这里一晚上。”
　　“谁要罚你？”
　　“母妃。”
　　“为什么？”
　　“我为南华妹妹求情，她很生气。”
　　“为什么我进来的时候你没有出声呢？”
　　“你进来的时候我在睡觉.......”二殿下语气无辜，黑暗中红豆看见他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你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把我吵醒了。”
　　大殿中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我是谁吗？”红豆试探着问。
　　对面回应她一声友好的轻笑。
　　希望彻底破灭，红豆起身快速跑下台阶，身后的人压抑着声音急切地喊：“云珠小姐！云珠小姐！谢云珠——”
　　她没有回头。
　　我别想嫁给任何一个殿下了，红豆一边快步离开大殿一边激动地想，我只能老老实实嫁给丞相的小儿子，这就是佛祖给我的回应、给我的惩罚，我妄想做皇后，结果惹出天大的笑话。
　　天还没亮，但外面空气闷热的厉害，虫鸣声吵闹得几乎让她抓狂，
　　我以后永远永远也不要见到二殿下了，她咬着唇发誓，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