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了邪神》玄衣时雨

85、（八十三）

　　“神主大人……求你救救他……”

　　丁宁刚回到九天，连气都没喘匀，“扑通”一声就跪倒在神主面前。

　　一直沉着脸的神主，被这突然一跪惊得眉梢微动。连一旁总是眯着眼的扶摇，也稍稍睁开了些眼缝。

　　“老头子……”恒琰伏在丁宁背上，意识模糊地嘟囔着胡话，“新身体……敢不敢……高大威武些……”他声音越来越低，“丁宁都……快和我一般高了……我怎么……不长个儿呢……”

　　不知何时，丁宁背上浸染的血迹，在五彩天光的照射下，竟泛起点点金色粼光。神主注意到了，脸色骤然一沉，周遭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扶摇察觉到神主的变化，立刻抬手虚托，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恒琰从丁宁背上缓缓移下，轻轻放在一道由空间之力凝成的光榻上。

　　“交给我们吧~”扶摇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邪神不会有事。”

　　说罢，他转身往内殿走去。

　　而从开始就一直沉默的神主也终于冷冷抛下一句：“别到处乱跑……” 随即也转身入了内殿。

　　丁宁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急促地喘着气。他低着头，鼻尖挂着他的汗水，鼻腔里全是恒琰留下的血腥味，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恒琰被钉在石壁上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从没想过，那个战无不胜的恒琰大哥，竟也会血肉模糊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和他出发前想象的情况一点儿都不一样……

　　屋内，恒琰被轻轻放到榻上，嘴里依旧不停说着：“树心……在那小子……我要高大威猛的……”

　　“闭嘴！”神主冷声轻斥。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恒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那露出的森森白骨，贯穿胸腔的黑洞，还有几乎被掏空的内腔。

　　空气再次凝重到无以复加。

　　“那大人，属下先告退。”扶摇倒也识趣，赶紧退至门外。

　　“混账！”神主将手轻轻覆上恒琰的额头，一股温润的力量自眉心流入。

　　“我吗？”这力量似乎起了作用，恒琰竟能回嘴了。

　　神主陷入沉默，一阵后又开口说道：“那小子……你竟然让他直接拔树心！”

　　“不然呢？”恒琰喘着气，“让他像我们一样用术法？”

　　神主略显不满，手下微微用力，恒琰立刻闷哼一声。

　　“若不是他强行拔出树心，也不会伤到你的神元！”

　　“我让他拔的……”恒琰咬着牙解释道，“以神桃树的习性，必会缠上我的神元……你们又进不来……”

　　这话忽然提醒了他：“丁宁怎么进去的？！”

　　神主又陷入一阵沉默，他装作没听见，继续修复着恒琰的身体，直到感受到对方灼灼的视线。

　　“……巧合罢了。”神主难得显出几分心虚，“他体质特殊，我便想让他试试，万一成了呢？”

　　“万一他被若水结界吞掉了呢……” 恒琰语气里压着怒意，盯着若无其事的神主良久，才缓缓闭上眼。

　　是啊，他可是神主，他做事，又何需向谁解释？虽然看起来就是神主有事在瞒他，但是神主瞒着他的事又岂止这一件呢。

　　神主寝宫外，丁宁抱着膝盖坐在花坛边，眼睛红红的，望着地面发呆。他悬着一颗心，生怕里头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扶摇正要离开，经过时却瞥见丁宁后颈上有个显眼的红印。

　　他在丁宁身旁停下脚步，轻飘飘地问：“受伤了？”

　　丁宁一愣，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身旁这个看起来就难以靠近的神明。

　　“我没事儿……恒琰大哥呢？”

　　扶摇指了指丁宁的脖子。

　　丁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到那处刺痛的地方：“没事，应该是被小虫子叮了一口。”

　　扶摇点点头：“那就好~放心，神明与凡灵不同，邪神没有事。”

　　留下这句话，他便缓步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丁宁的肚子不停地叫着。这一趟消耗量他不少力气和心力，到现在滴水未进。

　　可此刻丁宁的忧虑完全没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了，直到天光熹微，神主才伸着懒腰从殿内走出。

　　听到动静，丁宁“腾”地站起来。

　　“神主大人！恒琰大哥他！”

　　神主一愣，他没想到这孩子一直守在门外。看着丁宁通红的眼圈，他脸上绽开一个十分明亮的笑容。

　　“他没事儿了，只不过需修养一段时日。”

　　丁宁终于舒了一口气，又忽然想起恒琰进去之前说的胡话，怯生生地问道：“那大人……有没有把恒琰大哥变得高大威猛一点儿？”

　　神主闻言大笑起来，他牵起丁宁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拉，取走了丁宁怀里的木锥。接着将丁宁拉到了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衣袖一拂，石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吃食。

　　“吃吧，饿坏了吧。”

　　如今神经松下来的丁宁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到不行了，抓起食物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边含糊地说道：“大人……不说！我还没发觉饿！突然才发现……好饿！”

　　神主又是一阵爽朗的笑，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温柔地解释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只是九天的时辰过得快，你觉得才过了一天罢了。”

　　丁宁听了这话，停下咀嚼，惊讶地睁大眼：“大人的意思是……我饿了一年？”

　　神主笑而不语，丁宁便更加卖力地吃了起来。

　　“天道剥夺了我再造源天神胎的权力。” 神主忽然悠悠开口，“所以，我也只能将恒琰的身体修复，无法替他再造新身。”

　　“剥夺？为什么？”丁宁被神主的话吸引了注意，边吃边问道。

　　神主突然沉下脸，目光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什么也没说。

　　见神主不语，丁宁又问道：“那恒琰大哥永远都只有那幅模样吗？就现在，我们俩都看起来差不多大了，若再过十几年，我再叫他大哥岂不觉得别扭？”

　　神主重新露出笑容：“我们与你们不同。寻常神官尚且不说，像我与恒琰这般的源天神胎，身体与样貌是不会随时间变化的，除非是心境有变化。每经历一次心境蜕变，外貌便会成熟一分。而恒琰的心境……已有数百年未曾变过了。”

　　丁宁一边塞着食物，一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好厉害……不会随时间变老。”

　　“因为不在山中，见山是山；不在河中，见河是河。”神主目光悠远，“神明于时间，亦是如此。时间，不过是你们凡灵用来记录变化的工具罢了。”

　　这话有些玄妙，丁宁听得似懂非懂，干脆抱起茶壶灌了几大口。

　　“神主大人，”他忽然放下茶壶，认真地说，“我能向您许个愿吗？”

　　神主微微一愣。

　　“恒琰大哥说过，向神明许愿若应验了，是要折寿的。但是我不怕！”丁宁眼神坚定，“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照顾恒琰大哥。”

　　“你可以留在这儿，等他好起来。”

　　丁宁却摇了摇头：“凡人也有凡人的生活，这里的时间那么快，我怕很多事都来不及去做就老了。”

　　“你可想好，若是离开，想再见他可就不知是何时了。”神主轻声说道。

　　“恒琰大哥很孤独。”丁宁似乎没有思考神主抛出的问题，自顾自说了下去，“他是个好神明，他做了那么多，只希望大家都能接纳他。”

　　神主笑了笑：“我并没有不接纳他。”

　　“可他不知道啊！”丁宁眼圈又红了，“恒琰大哥没您想的那般聪明，您倒是告诉他啊！”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很心疼他，看他在萤幽林那个样子，却一个痛字都不敢喊出口来！他在害怕，比起身上的伤，他更怕没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神主怔住了。这些都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在风灵月影宗的时候，云岫真人曾经告诉我，恒琰大哥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拥抱……”丁宁眼神越来越亮，“我要去走自己的路，要变得更强，强到有资格站在他身边，所以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突然站起来，再次跪倒在神主面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那般，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所以，我向您许愿，神主大人。”丁宁说话的声音很大，似乎带着超凡的决绝，几乎要在这偌大的九天间回荡，“等恒琰大哥醒来，您能替我……给他一个拥抱吗？”

　　他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却亮得惊人。

　　“告诉他，我将永远站在他的身边！我会努力！努力得到足够资格，成为他唯一的信徒！”

　　看着跪拜在身前的丁宁，神主内心似乎也有所触动。他怔了半晌，唇角才慢慢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起身将丁宁扶起，轻声道：“用寿命换一个拥抱呵……那小子骗你的。”

　　丁宁茫然。

　　“不会折寿。”神主轻柔地抚摸着丁宁的发顶，“你的愿望，我听见了。我会替你转达。”

　　看着依旧愣在那里的丁宁，神主微微弯腰，轻抚他额间刚刚磕出来的肿块，那红肿竟瞬间消散。

　　他凑近丁宁的脸，柔声说道：“你的决心，我明白了。簪子收好，别弄丢了。”他指了指丁宁发间那枚自己送的玉簪，“门口会有神兽送你回风灵月影宗，去吧！”

　　丁宁这才回过神，用力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就在丁宁往外走时，神主的目光却落在他颈间那个小小的红印上，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生出了些许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