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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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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死死攥紧绑着剑鞘的那根带子,胆战心惊地一步步往林子深处挪着。
四周黑极了,他唯一能看见的,是之前恒琰在林子里留下的路标,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萤火虫似的光点。
这林子处处都透着危险的气息,连偶尔掠过的风都带着怪异的啸叫,吓得他好几次屏住呼吸,僵在了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走了不知多久,后槽牙咬得发酸,脚下尽量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照你这走法,得明年才能把恒琰给带出来吧……”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丁宁汗毛倒竖,原地使劲倒吸一口气,发出小声嗔叫。
“咦——!”
“别怕,是我。”那声音温和地解释道,“临走前我在剑上留了一缕神念。萤幽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怕你迷路。”
声音是从丁宁身后背着的剑传来的,丁宁惊恐地僵硬转头,余光瞥见身后没有丝毫动静的剑,这才辨出那是神主的声音。
知道是神主,他心里稍安,可林子里那股阴森气还是让他声音打颤:“神……神主……大人……”
“你若只是跟着路标走,最多能找到那棵神桃树。据我所知,恒琰他们并不是在那里找到的珑晖。”神主语气轻松。
“那……那我该怎么办……”与神主截然不同,即使身边多了神主的神念,丁宁说话还是忍不住地颤抖着。
“拔出剑来。”
“啊?”丁宁不明其意。
“恒琰肉身与我同源,我的神念应该可以感应到他的方位。”
“好!”这一声答得干脆,但是颤抖着拔出剑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剑身出鞘,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丁宁将剑握在手中,如今靠近了看,才看见其剑身上的复杂暗纹,暗纹中有一部分似乎是一个简易的星辰图,很像是北斗七星。而位于天枢位置的那颗星,此刻正发出灼目的亮光。
“往左。”神主指引道。
有了神主的指引,这次丁宁终于鼓足了勇气,坚定地迈出了自己的步子。
越往前走,视野越暗,到最后几乎看不清手中的剑了。但他没有停,只盯着那颗越来越亮的天枢星,一步一步往前探。
“嘶——”
突然,丁宁脖颈后忽然传来刺痛,他忍不住轻吸一口气,下意识伸手去拍。
“怎么了?”神主听到声音问道。
“没什么,好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丁宁搓了搓脖子,继续端剑前行。
“思邪剑能帮你屏退大部分怨灵,但是仍需小心。” 神主叮嘱道,“不远了,前面岔路右转,应该就能看见了。”
丁宁看着剑尖上那颗愈发刺眼的天枢星,点了点头,握紧剑柄的手更用力了些。
“嗯!”
丁宁端着剑继续走着,刚右转没走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猝然撞进脑海。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那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些责备。
丁宁浑身一震,一时恍惚,这个声音……恒琰!
他急忙往前跑了几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循着气味望去,左侧山壁上,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影。
“恒琰大哥!”丁宁几乎是脱口而出。
“别叫!珑晖就在山洞里,别惊动他。”声音直接在丁宁的脑子里响起,山壁上的人影却纹丝不动。
丁宁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放轻脚步,慢慢朝那个山壁挪去。眼看里那个黑洞洞的身影越来越近,丁宁心里越是激动。他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他可以救下恒琰大哥!
可等走近,借着剑身上的那一点光线,恒琰如今的模样却浇灭了他所有的激情。
恒琰耷拉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生机。衣裳似乎被某种生物撕扯得七零八落,浑身浸满深褐色的血垢。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甚至露出森森白骨。下颌、肩胛、肋侧……像是被什么凶禽反复啄食过。而淌出的血都顺着石壁流下,竟在他脚下积成一个小血洼。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根用神桃树心制成,贯穿了他胸膛的木锥。它不仅将恒琰钉在了墙上,竟还靠着恒琰神力与浊气相互置换获取的能量,长出了无数根须,像蛛网般缠裹住恒琰的四肢躯干,而树根顶端甚至还抽出细小的新枝,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看着这副模样的恒琰,丁宁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眼圈一红,豆大的眼泪咕嘟咕嘟地直往外滚。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憋得肩膀直抖。
“别哭别哭!我没事!”恒琰的声音又在脑内响起。
可丁宁看着恒琰毫无生机的模样哪儿像是没事的人,眼泪掉得更凶了。
无可奈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到了恒琰体内,他的头竟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别哭了……我真的没事儿……死不了。”恒琰终于传来了真切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低沉而沙哑。
“恒琰大哥!”丁宁闻言终于猛地抬起头,带着些许哭腔小声唤出了恒琰的名字。
“神明没那么容易死……何况珑晖其实根本不想我死……”恒琰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又长叹一口气,“只是那些怨生鸟太过烦人,它们大多都饿太久了……虽然死不了,可那被活活撕咬的滋味……”他顿了顿,“后来我把神识和感官剥离了出去……”
恒琰本想抬手摸摸丁宁的头,可树根将他绑得太紧,他的手根本动不了。
“我该怎么救你下来!” 丁宁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此刻最重要的还是救恒琰出去。
“拔掉……树心。”恒琰眼神示意自己胸口的那根木锥。
丁宁二话不说,把思邪剑往地上一插,抓着根须攀上岩壁,双手紧紧握住那截凸出的木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根须之下,恒琰的身体已被啄食得残破不堪,除了骨架外,就连内脏都被掏食了一空,只余空腔。
如此骇人的样子丁宁也是第一次见,视线再次被眼泪模糊。
“我没事……拔吧……” 恒琰轻声说,语气甚至带着鼓励。
丁宁狠狠抹掉眼泪,双脚蹬住岩壁,双手攥紧木锥,猛地发力!
“呃啊——!”丁宁刚刚发力,恒琰猝不及防地痛吼出声。
事情远比恒琰想的复杂,那些根须早已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根血管,缠上了每一缕神经。丁宁用力一拔,仿佛将他全身筋骨血肉同时撕裂,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份疼痛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竟毫无防备地叫出来声来。
“恒琰大哥!”听到恒琰的叫声,丁宁像被烫到般松了手,吊着一旁的树根上,哭得更厉害了。
恒琰强忍着剧痛,压下自己粗重而杂乱的喘息声,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头,轻轻蹭了蹭丁宁的手臂。
“好啦……别哭……逗你的……不疼。”他声音虚弱,却还在努力让语气轻快。
可丁宁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蹭过来的额头一片冰凉,这根本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怎么可能不疼啊……恒琰大哥……”丁宁哽咽着,“你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不疼啊!”
“那你……一口气拔出来。”恒琰声音低了下去,“只要够快……就来不及疼。”
丁宁重新握紧木锥,深吸了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外一拔!
木锥离体的瞬间,根须从血肉中被生生扯出,发出恐怖的“噗嗤”声。
丁宁身体向下坠去,耳边还传来了恒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空中,可就在落地一瞬,他又快速解开了空的剑鞘,调整姿态,弓起自己的背,准备接住即将掉下来的恒琰。
“咚。”
恒琰的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正正好好落到丁宁的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重不重?放我下来……我这副身体现在和死物差不多……别把你压坏了……”恒琰气若游丝。
“你还没那把剑重呢!”
看着顺着肩膀往下淌的血,丁宁说话已经失了语调。
“收好树心……找到那块灵石……应该就在附近……”恒琰小声说道。
丁宁捡起那根木锥放进怀里,又单手提起思邪剑,将剑鞘草草系在腰间。
那一头的神主很久没有声音了,却在此刻发出了些许沙哑的声音:“往前走五步,往右边看。”
丁宁背着恒琰照做,走到一片低矮的灌木旁。
“放我下来,你去找吧……”恒琰虚弱地说着。
“我不!我可以!” 丁宁把他往上托了托,搂得更紧,弯腰将剑放在脚边,空出一只手拨开灌木丛。
他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硬物。正是那枚丢失的灵石!打斗之时被击飞到了这里。
“握紧灵石,用引灵诀。”神主继续指引着。
丁宁将剑归入鞘中,按神主的话做着。灵石在他掌心逐渐发烫,绽放出柔和却耀眼的光芒,将两人完全笼罩。
当强光渐散时,林间只剩下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那些失去了生命正在迅速枯萎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