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神鬼降临》落月花

15、伍·不周斩念 血溅了一整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选自《山海经·大荒西经》]
　　不周山是一座常年飘雪的山，且终年寒冷，鲜少有人居住。但是游客很多，因为传说不周山是唯一一座能抵达天上的山，自从神族降临人间后，人们知道神真的存在，就有很多人想去天上看看，所以会来不周山，但是没有人成功抵达那神秘的天上之所。
　　姑射神女就葬在不周山。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候，商鹤祈还不知道她是神女，连商鹤祈自己都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平头小子。
　　他来不周山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有一片山茶花园，而阿雪就在那里。
　　山茶花喜欢温暖的地方，而且没有白色的品种，但是商鹤祈在万里雪飘的不周山上，见到了满园盛放的白色山茶花。
　　这让商鹤祈一度感到很惊奇，然后他就见到了阿雪。
　　她那时候就蹲在一片被雪压着的山茶花枝之中，一头乌发，浑身素白。
　　商鹤祈踩到地上的枯枝的声响惊动了她，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上了对方的眼睛，一遇便不可自拔。
　　她说她叫阿雪，他信了，他没有理由怀疑她。
　　商鹤祈待在不周山很长时间，他也如愿见到了他要找的人，所以更多的时间实际上是陪着阿雪。
　　不周山的景色日日不同，他有幸陪她过完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
　　阿雪是很纯粹的女孩子，他觉得。
　　她喜欢没完没了的说话，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当然也有可能是憋太久了。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喜欢她那一片山茶花园，她说自她出现在不周山的时候，她的周围就会开遍白色的山茶花。
　　不周山上很寂静，时常会有他们三个人的大笑声，商鹤祈觉得这里的生活比蓬莱还要美好。
　　但是终究是要分别的，那一年夏天，商鹤祈还是和阿雪告别了，他有邀请过她，但是被她拒绝了，她说她不能离开不周山。
　　商鹤祈和她约定，来年秋天，定要重逢。
　　白衣服的女子，在道别的青年额头上落下一吻，还送了他一朵开得最好的山茶花。

　　但是赴约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去赴约的时候，破天荒见到了西王母。
　　然后西王母就告诉了他，阿雪其实是姑射神女，而姑射神女死于刚刚过去的夏天，因捕猎最后一只凶兽穷奇而死。
　　其实商鹤祈猜到阿雪不是人类了，但是他无法接受她如此轻易就死了，明明他们才在一起两个季节。
　　西王母亲自来不周山将她埋葬的，神族逝去之后不会有任何东西残留，就算有，在西王母的监视下，也不会诞生像商鹤祈那样的奇迹。
　　她就埋在那片山茶花之中，即使放进土里的只是她的衣服，她已经魂归故土。
　　然后商鹤祈在不周山整整呆了一年，他颓废了一年，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去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却始终没能放下她。
　　他看到山茶花就会想起她，但是他没有毁掉这个园子，这毕竟是她最后留下来的东西了。
　　他那年离开不周山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回去了，大雪笼罩的深山、花开满园的白色、无人知晓的山庄，终究是他记忆里不可撼动的一部分，也是他再不愿记起的一部分。
　　可商鹤祈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离开传送桥之后，走了一段时间，就再次见到了那个山庄和那个园子。
　　商鹤祈无奈地笑了，他的记忆从不曾消散，所以他清晰地回忆着多年前的点点滴滴，不周山上曾经有一个喜欢穿白色衣服的女孩，有一个固执刻板的老头，还有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子。
　　他穿过那一片山茶花园，靠近山庄。
　　在经过一片熟悉的山茶花丛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山茶花开得一如当年，几乎和皑皑的白雪融为一体，但是雪中褐色和深绿色交杂的枝条暴露了这一朵朵盛放的山茶花。
　　他来过这里千万遍，他用山茶花枝和木板给她起了一块碑，他想，神可能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是活着的人类需要。
　　他拨开层层的山茶花，花瓣被他不经意间弄下来几片，落在他黑色的靴子上，白得分明。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只写着“一个爱雪、爱山茶花的女孩”。
　　商鹤祈想蹲在木牌跟前，但是蹲下来不免会折断几根山茶花，最后还是作罢了。
　　山茶花还要陪她好久好久呢。
　　“我来看你啦。”
　　“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见到你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王母的计划了啊？”
　　“你，当年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我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救世的意义在哪里，为何要救世？”
　　“你要好好的，我去找那个老头子了，他把山茶花照顾得倒是挺好的。”
　　商鹤祈一下子说了很多句话，每句话之间都没有留什么空隙，似乎并不想听到答案，连装一下都没有。
　　他起身，走向那个小山庄。
　　山庄门前已经站了一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十分清瘦，穿着很厚的袄子，杵着一根拐杖，有些驼背，头发却是火红色的，一脸严肃，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老顽固。
　　“老烛，好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子嘛！”商鹤祈兴高采烈地和他打招呼，一点悲伤都没有。
　　“臭小子，你多久没回来了？你要再这样，我就一把火烧了那个园子！你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老头冷哼，一点面子都不给商鹤祈。
　　“不知道我能不能喝上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茶呢？”商鹤祈丝毫没有生气，冲着老头眨了眨眼。
　　老头又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里。
　　商鹤祈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连忙跟着老头进去了。
　　房间里都是十分简陋的摆设，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子，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两杯茶。
　　商鹤祈很快就坐下了，拿起茶就喝。
　　“你来，肯定有事吧？什么事？”老头摸着茶壶，瞥了一眼商鹤祈，问。
　　“你不是知道吗？你们这帮神，都是串通好的。你都算到我会来找你了。”商鹤祈喝了一大口茶，才说，他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得亏这么久你才知道！那又如何，你来找我，就说明你知道要怎么办了？”老头瞪了他一眼，说。
　　“嗯。老烛，你也不告诉我真相吗？”商鹤祈点点头，接着问。
　　“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也猜得差不多了吧。这华夏桃源，容不下除人类以外的东西存在，哪怕是无所 不能的神，哪怕是穷凶极恶的鬼。”老头微微一笑，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那么，我为何要救世？”商鹤祈盯着烛九阴的竖瞳，问。
　　“命运让你不得不救世。我会帮你，这天道，也只能违逆这最后一次了。”老头笑了，笑容似冰山消融。
　　“那，阿雪究竟喜不喜欢我？”商鹤祈犹豫了半天，还是发问了。
　　“我怎么知道那丫头怎么想？不过，你即是应龙，她也已经不在了，你为何还要苦苦追问？人神相恋，本是不该，更何况你背负的是那样的命运。”老头有些沮丧，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惋惜。
　　那就说明，武罗说的是真的。
　　原来那个女孩看他的时候，是在看很久很久之前就逝去的爱人啊。
　　商鹤祈有些苦涩。

　　“那就十二个小时之后，日晷见。”商鹤祈终于喝完了那杯茶，起身道别。
　　“好。”老头也起身告别。
　　老人目送青年离开的背影，他似乎又憔悴了一些啊，这个年轻人。
　　当命运一下子砸到他身上的时候，是会很难受的。
　　老人背后亮起了一道火红色的蛇形身影，那身影巨大无比，如同烈火般燃烧着周围的雪色。
　　老烛名叫烛九阴，传言他睁眼就是白昼，闭眼就是黑夜，他掌管着世间最不可洞悉之物——时间。
　　他和西王母相识已久，也知道几乎所有神族的秘密，知道真相是什么，可惜他掌管的是天道一般的存在，不能多说一句话。
　　但他其实可以告诉商鹤祈，姑射神女并非死于捕猎凶兽，四大凶兽早就被当年的应龙屠杀殆尽了。
　　姑射神女是自杀的。
　　血溅了一整片的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