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片刃若雪

43、第 43 章

　　无欢轻轻咬着干裂的唇，随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慢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也许是狭窄的甬道，也许是阴湿的矿坑，也许是四处流淌的污水，他已经分不清。无数次，他想要掉头离去，但是腹中却始终痉挛着饥饿的欲望，一种没有节奏的律动，不断的蔓延生长，渐渐摩云参天。

　　你可以约束你骄傲的心，控制你不羁的灵魂，指挥你的行动，却永远无法忽视你真实的胃。

　　无欢胃中一痛，他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遥远而模糊的场景，越来越清晰，耳畔响起无数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呐喊、皮鼓与军号的嘹响、猎猎风动、刀剑插入血骨的摩擦声以及人死前最后一声惨叫……杂乱的声音搅得他气血翻涌，几欲发狂。渐渐的，所有的声音在脑海中交融成一幅遥远而又清晰的画面。

　　成群的乌鸦从无垠的战场上冲飞而起，漆黑的羽翼遮蔽住腥红的太阳。

　　小小的男孩就站立在呼啸的大风里，站在堆积成山的尸堆上，站在破败残卷的血色战旗下，凝视着倒吊在一株烧焦了的海棠花树上的小小女孩。

　　他一直在看她，已经看了很久。许多天以前，他的目光就忍不住的追逐着那个这个独自穿越血腥战场的小女孩。看着她娇小的身体在死亡的炼狱中踯躅而行，仿佛一只失去翅膀的乌鸦，蹀躞着脚步。她小心地翻拣着战场上的每具尸体，从那些终将化为尘土的战士身上，搜寻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小刀、金属片、铜币、纽扣、纪念章……或者只是一个揣在死人怀里，已经发馊生霉了的馒头。

　　男孩看了女孩很久，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会被她吸引，甚至不忍挪开，一直流连不去。

　　“为什么她连死人的东西都要拿？”男孩忍不住问身边的男子。

　　“她想要活下去吧……即便是只一个发霉的馒头，也能让这些可恶的北蛮苟延残喘好几天。”忙着收获胜利的男子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活下去？”男孩有些不明白。

　　“对于贱民来说，也许没有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了，虽然是发霉了的馒头，哼！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这些北蛮贱民有着难以想象的，野草一般，异常顽强的生命力，别说是馒头，即便是草叶，树皮，甚至是死人的尸体，他们也能吃得下去！然后他们聚集在一起，拿起铁钎、锄头、木棒来对抗我们的军队！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优秀的战士死在这种疯狂的攻击下。不过，贱民就是贱民，永远成不了气候！”男子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愤怒。

　　“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不肯投降呢？他们根本不可能打胜这场仗啊。”男孩轻声道。

　　“是啊，他们不肯投降……那些北蛮战俘宁可被全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也没人肯投降。倘若他们肯投降做我的奴隶，就能在北领继续安定的生活下去……这个自私而野蛮的种族，惟一的下场只能是灭亡！”

　　“做奴隶很好吗？”男孩疑惑的望着眼前这高大英俊的男子。

　　“呵呵，奴隶是主人重要的财产，主人一定会尽力保护他们的生命。”

　　“保护他们的生命？”男孩忽然叫了起来，“也就是说，当了奴隶就不会饿死了？”

　　“是的，我的奴隶都不会被饿死。”

　　“那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也可以拥有一个奴隶吗？”

　　“澈羽。”男子笑了起来，把小小的男孩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头，朗声道：“你是我惟一的孩子，北方公爵的世子，北方，不！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天下，所有人都是你的奴隶！”

　　“可是我只想要一个人做我的奴隶。”男孩撅起了嘴，“她也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会拿馒头给她吃，拿衣服给她穿，保护她，不让她饿死、被人杀死，可以吗？”

　　“你想要那个女孩当你的奴隶？”男子遥指着依然在千百尸堆中独自徘徊的小小身影。

　　男孩点头。

　　“来人，把那个小姑娘给世子带过来。”男子微笑着下着命令。虽然是个小女孩，不过她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北蛮人彪悍的血液。

　　“不！”男孩坚决的摇了摇头，“我的东西，我亲自去拿。”

　　男子微微一笑，望着远处的女孩。小小的女孩子，瘦骨伶仃，无知无觉的在血腥的战场上翻拣着，搜寻着所有一切能吃的东西。他注意到这个女孩，是因为澈羽已经替她挡下了许过次士兵的攻击。小小的男孩子，已经用他依然赢弱的身躯，以及稚嫩的声音，向所有人宣示过他的所有权。男子哑然失笑，他当然不会拒绝自己孩子这小小的要求，士兵们也不会违背世子的命令，所以这个女孩奇迹般的在修罗场上活了下来。

　　脆弱的生命，仿佛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花，无助的绽放着。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料想到，这柔弱孤寂的火星，也终有一日，仿佛冉冉喷薄的朝阳，照亮了整个天下。

　　邂逅。

　　你是我眼中匆匆的过客，还是生命里，不朽的传奇！

　　“把馒头还给我……”被倒吊在树上的女孩苦苦哀求。

　　“小贼！”男孩拣起了那个馒头，得意洋洋的瞪着他的小俘虏。哼，就知道这个小贼会觊觎他的靴子，贪心的家伙，那么轻易的就抓到了她。他是她未来的主人，理所当然得训斥她一顿，让她知道他的厉害，免得她将来无法无天！男孩捏着那个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馒头，傲慢的对女孩说道：“死人的东西你都敢偷，我盯了你好几天了！”

　　“把馒头还给我……”女孩对男孩的教训显然不敢兴趣，痛苦的眸子中，只是刻映着那个失去了的馒头。

　　觉得很没面子的男孩依然端起他高高在上的架子，傲然道：“他们生是我爹的兵，死是我爹的鬼，偷他们的就是偷我的。”

　　“把馒头还给我！”

　　这个死丫头的眼水显然有问题，就是不把他这英俊帅气伟大可爱的未来小公爵放在眼里。哼，大人不记小贼过，他也懒得和这个没品的小贼计较了。他拿着馒头，挑衅地在她眼前不停晃动，“行啊，你只要做我的奴隶，馒头就是你的。”公爵府里好吃的东西多着呢，不过现在可不能告诉这个没品的小贼！

　　没有一丝犹豫，为了活下去的女孩非常坚决的对他说：“你把我放下，我就做你的奴隶！”

　　“我不信……”他对她做了自以为善意的鬼脸。

　　“不信就试试！”她一脸严肃。

　　“我就不信！”男孩撅起了嘴，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满意地把女孩放了下来。她既然当了他的奴隶，他自然是应该对她好，不让她再受冷受饿了。他开始天真的思考着要送她些什么东西，她才会开心。他欢喜着把馒头递给了女孩，她果然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夸奖他的帽子漂亮，想要摸一摸。

　　他的头盔当然漂亮！他的小奴隶的眼光还不算太差，虽然是有些舍不得，但他还是把母亲亲手给他制作的头盔递给了她。他才不会是一个小气的主人呢，他会对她好的。

　　她会是他惟一的奴隶，惟一的！

　　她的笑容很甜。虽然很脏，却象一朵甜甜的花一样，在他的心中甜甜的绽开。

　　男孩望着她的笑容，清澈的眸子有些恍惚。她的笑容，真的很象母亲……象朵雪白的海棠花，温柔而甜美。

　　母亲也会喜欢她吧？

　　短暂失神的结果，就是母亲亲手为他制作的双鸳盔被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尖锐的疼痛，以及巨大的血泡……

　　那个女孩，那个答应当他奴隶的女孩，无耻的逃走了。

　　她骗他！她竟然骗他！她竟然敢骗他！她为什么要骗他……他明明想对她好的，拿馒头给她吃，拿衣服给她穿，保护她，不让她受到欺负。

　　“小贼，我饶不了你！”跌倒在地的男孩，恨恨的叫道。天生体弱的他，受伤后，实在没有追逐的力气。不过，他绝不放过她，他发誓！

　　他不会饶了她的，哪怕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柔弱女孩。

　　倘若那个时候，那个女孩没有欺骗他，如今的他可还会变成眼下这个狼狈的样子吗？

　　倘若，此刻有人拿个馒头给他，让他做他的奴隶，他会答应吗？

　　饿得头昏眼花的小爵爷幽幽的想着，然后苦涩的笑了起来。当年的澈羽还太小……他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比馒头更重要的东西，毕竟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