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片刃若雪

42、第 42 章

　　说着，白衣少年唇角的讥笑层层漾开，仿佛被素月照冷的一泓春水，浮光交映，夏花一般绚丽。清冽的瞳孔中，滴映着眼前黑色的身影，高瘦而佝偻，瑟瑟颤抖。

　　鬼狼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全身阵阵发冷，空气中飘荡着咸涩的水气。他用力握紧了剑，猛得向眼前这绝世的容颜刺去！

　　金色的剑穿透了少年清冷的身影，残碎的流星曳着亮色的尾迹，射入了虚空，凝结苍白。几番倥偬，谁家风月？

　　雪白的海棠花落，纷纷扬扬，渐渐消融，一如鬼狼眼中那绝世的清影。

　　鬼狼脸色一变，抽回金蛇剑。他抽不回来，他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悄然结了一层淡白色的冰霜，双臂更宛如冰柱，纯洁的白色花瓣，如雨纷纷缤落，淡白的寒气绕指丝丝腾涌。鬼狼已经无法再动，骤烈的冰冷冲进了他的奇经八脉，封存了他所有的行动。鬼狼大声吼叫，声音发不出来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乱撞，愤怒的目光却如野火焚烧，汹涌狂乱。只是他的愤怒没有维持多久，绝对的冰寒很快就冻结了所有，就连思想也变得冷静麻木。

　　“澈羽已经死了。”白衣少年轻轻的笑着，素白的右手缓缓随着鬼狼的视线，遥遥伸向神坛后那具苍白的躯体。苍白的肌肤，苍白的骨骼，以及艳红的血肉在少年素白纤细的手指间灰飞湮灭，散作云烟。

　　鬼狼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的泪水连同灵魂都已经被那一刹那的毁灭冻结。尖锐的冰冷，针一般穿刺了他的视线，冲入他的经脉，汹涌澎湃的地裂痛。

　　一场已经写好结局的游戏，无论怎样的努力，终于无法再改变。即便是天荒地老，即便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即便是时光倒流，一切都将无法再改变。

　　你这一生，惟一爱上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昨夜，今日，以及遥远的未来……

　　倏然，少年伸直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到了眼前。两道暗色的烙印在虚无的空中隐隐浮动，交错着诡异的图案，幻映着一个陌生的轮回。

　　“波旬双印？”圆转清莹的眸子闪过惊喜的光芒，刹那芳华，又化为淡定的星辰。少年轻轻舒了一口气，自言道：“原来，这个盘棋不是我一个人在下。”说完，双手抽回，负于身后。

　　同一时刻，鬼狼只觉得全身一热，解开束缚的身体不由控制的跪倒在地，遥远的思维倏然流回了脑中，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然后，心中就是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肠子仿佛全部绞扭到了一起，痛得恨不能立即死去。他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没有那具承载着希望的躯体，以及那依然鲜活明媚的容颜。

　　当！扭曲的金剑再次跌落在地，比夜色更黑的袍子覆盖在瑟瑟佝偻的身躯，千钧之重，他再也无法承受，脑中狂乱得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一齐呐喊、狂笑。家国，亲人，理想，自由，生命，以及他本想承受的屈辱与责任……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拥有意义。他的灵魂也许痛了，痛彻脾骨，但那每一分的痛楚煎熬，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痉挛快意，如释重负。

　　他已经不需要再徘徊，再痛苦，再承受……他已经不再需要。鬼狼欢喜着，伸手扯向黑袍的束带，坚定而决然，他已经不需要再痛苦了。

　　“你打算抛弃无欢么？”少年清冷的声音冰雪般凝结在鬼狼的手指。

　　鬼狼抬起了头，直视着眼前那仿佛依然年轻透明的容颜，漂浮在云颠的傲慢神子。

　　“那个孩子，似乎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无知。”

　　鬼狼一怔，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

　　“他似乎是觉察了我的存在，也许是为了摆脱我的控制，不惜放弃了神之领域。虽然是丧失力量的脆弱身体，却不再是我能随意掌控的领域。无欢他，到底不是会把自己置身于真正危险之中的人啊，阴险的家伙。”

　　“……”

　　“呵呵，我还以为，那个家伙真的会放弃一切，爱上一个卑贱的奴隶。”

　　“他不会……”鬼狼垂落了眸子，低声道，“爱上……一个卑贱的……奴隶。”

　　“澈羽死去之时，应该还不懂得俗世所谓的情爱吧。”白衣少年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

　　鬼狼张开嘴想要说什么，然而一阵杂乱纷沓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维。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许多人呼唤大将军的声音。

　　“北濂企图用神媒以及魂引咒的力量引动无欢的封印，利用光明的力量来消灭他，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虽然北公爵府邸中的结界是我亲自设下的，但只要拆了这里的所有建筑，所谓的结界也就不再存在。神，到底也不是万能的。”

　　鬼狼凝视着眼前少年那双似笑非笑，略带嘲弄的眸子，枯涩的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鬼狼，你跟我走。”少年撅起了嘴。

　　“啊？”

　　“你不想救他？你那个阴险的主人？”

　　鬼狼没有再说话。他看到，眼前的少年虽然对无欢舍弃力量，摆脱他的控制的行为有些不满，但那如画的眼低眉梢间却清晰的刻着兴奋的光彩。

　　阴险的主人？鬼狼开始思考“阴险”这两个字的真实意义。然后就是淡淡的苦涩，淡淡的痛过。

　　无数的脚步声，终于涌了进来。

　　“封印破了？”无欢撅着嘴，独自站在矿坑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对着某个方向，狠狠地瞪了一会眼睛。他从来不曾有过神域的力量，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公爵也好，奴隶也罢，他只是一个被所有人同时抛弃了的倒霉少年，他一直相信着。唔，眼睛瞪久了，涩涩的，不舒服。

　　他似乎也该离开了，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毕竟，如今的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想法子绑架戛南那个臭老头？无欢偷偷的想着，很快就被他否定了这个邪恶的主意。除了他目前一个小奴隶的身份，几乎是没有办法接触尊贵的伯爵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绑架那个没品的臭老头，会让骄傲的小爵爷觉得十分没有面子。

　　“长得还不算太丑！”无欢恨恨的想着，咬牙切齿。在小美人的心目中，给他这个评价的戛南伯爵，实在比企图侵犯他的王，比虐待他的大将军光明，甚至比在他身上打下奴隶烙印的黑甲男子更加可恶！当然，最可恶的人，还是鬼狼……那个无耻的胆小鬼！

　　想到了他惟一的奴隶鬼狼，无欢那清亮眸子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开饭了！”

　　“开饭了！开饭了！”

　　远远的，传来了几句吆喝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阴森的坑道里激起千重巨浪。

　　无欢抬起眼，看见黑暗中，显出了许多奴隶的身躯，影影幢幢的向同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