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片刃若雪

44、第 44 章

　　奴隶们排成长长一队，在几个握着武器的士兵的看守下，等着吃饭。

　　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厅。石厅正中间摆放着几个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的大木桶。桶里盛放着灰绿色的粘稠状东西，一个又高又胖的监工正握着一只大木勺，在木桶里搅动着，然后舀起那些“粥”，一勺一勺的分给端着碗的排队奴隶。

　　无欢站在队伍的后列，他抬起头。这座石厅应该是人力一点点开凿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留着刀凿的痕迹。只是高达数丈的顶部却有着几个巨大的不规则缺口，明亮的日光就穿过那些缝隙，化作条条乳白的光柱投射下来，落在黑色的地上，斑驳着光与影的空间。

　　无欢有些恋恋不舍的从那短暂而绚丽的晨曦中收回了目光，他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过这温暖的光了罢？他有些茫然。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到。可是，那些看上去最普通的，最平凡的东西，却往往是你一生渴求，却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

　　也许吧。光与影的交界点，无数奴隶的身躯在他茫然的视线中交集，渐渐凝结在某处。队伍的前列，昆仑高瘦的身躯渐渐清晰，注满了无欢的眼眸。昆仑回过头，看到了尤在队列之后的无欢，彼此目光轻轻一碰，奴隶便漠然的别过脸去。

　　不知道是身体里的什么地方悄悄痛了起来，无欢收敛了眸子，扭过头，从排列的队伍中离开。

　　他只走了一步，左手腕已经被另外一只手抓住。

　　一只缺了一角的粗陶碗，被人强行塞进了他的手中。

　　无欢抬起眼，对上了小焕那略带不安的眼，以及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笑。

　　“谢谢你的馒头和烤肉，真的非常好吃。”少年红着脸，轻声说道。

　　不是施舍么？

　　无欢皱着眉，望着手中抓着那只脏兮兮的破陶碗，犹豫了一会，终于没有离去。

　　即便是被饥饿无穷无尽的折磨着，奴隶的伙食却始终无法提起小爵爷的任何食欲。身后的奴隶推桑着他，那些不清晰的知觉徘徊在他的身体各处，踯躅的脚步缓慢的移动着。无欢咬住干涩的唇，忍耐着饥饿以及所谓“粥”发出的某种如尸体一般的腐臭味。尽管不太情愿，小爵爷站在那些木桶前的时候，还是伸出了手中的碗。

　　一只大木勺在他的眼前晃动，举起来，又放下，一勺灰绿色的黏糊就落在了无欢手中的破碗里。滚烫的稠状的液态物在碗里尤自蠕动着，翻动着不知名的灰绿叶子，以及黑褐色的块状物。

　　眉头皱得更深，无欢将手中那碗东西放到了嘴边。酸酸的液体在胃里疯狂的蠕动着，他的嘴在发苦，他想要闭上眼睛。结果在闭眼前，不小心看见一个气泡从他的碗里翻了上来，破碎，炸出了一只已经煮熟了的虫子。黑亮的翅膀，纤细的脚，以及长长的触须……

　　无欢将手中的破碗递到了眼前这个又高又胖的监工面前。

　　“这个啊，小子你运气不错，还得到点腥荤。”监工似乎心情很好，他哈哈笑了起来，脸颊两边的肥肉不住的颤动着。然而他的笑声未了，就被一声闷哼所代替，随后一张胖脸涨成紫红，染了莫名的色彩——一只破碗重重地倒扣在他的头上，滚烫的灰绿色的浓糊就从他剃光的头顶流了下来，连同那只身份不明的虫子。

　　“你干什么！”监工一边以袖子猛擦眼睛上的稠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大木勺。在他身旁，几名士兵同时把出了刀。

　　所谓的骚乱并没有进行多久。杀一个作乱的奴隶算什么！武装士兵们手中的配刀在高高举了起来，却在看清无欢长相后，很快又不约而同的收了回去，就连那个满脸是粥液的胖监工也没有说什么。几人的视线短暂的接触后，有人从衣袋里掏出了麻绳。

　　无欢那张沾了不少灰尘的脸上，浮动着讥诮的笑意。他淡淡的望着周围的奴隶，包括先前那个领到了粥，却还没有及时离开的奴隶。

　　昆仑的眼只扫了他一眼，又很快挪向了别处。他那麻木而空洞的表情，同那些只知道两眼直盯着那些大木桶，佝偻着身体，喉节不住的上下滚动的奴隶们没有什么不同。

　　无欢紧握着的双手，慢慢松开了。他轻轻地阖上眸子，任由士兵将他的手腕用麻绳紧紧的反剪在了身后。

　　即便是闭上了眼睛，他依然可以感觉到那只捏着他下颌，强迫他抬头的肥腻的手，以及落在他脸上那些猥亵淫邪的目光。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这种货色！”

　　“这小子嫩得跟个小娘皮似的，不！比外面窑子里那些个小骚货还水灵，我看只有张大户新纳的小姨太才比的上！”

　　“你见过那骚狐狸么？”

　　“没见过，应该不赖吧。”

　　“哈哈哈……今儿算是咱哥儿几个的福气！”

　　“快滚，快滚！”胖监工挥舞着木勺，对那几个抓着无欢品头论足的士兵，大声吼道：“你们几个王八蛋，滚回窝里去弄，小心别把人弄死了，我一会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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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蹲下身子，将深深地脸埋在手中。

　　虽然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还是清晰的瞥到无欢被人绑着拖走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闪现的痛楚神情……他一直没肯吃东西，身上还有伤。

　　昆仑明白那些士兵带走无欢想要做什么，那些淫亵的眼中流露着赤裸裸的欲望。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相貌稍微清秀点的奴隶，一旦被那些同样不见天日的看守们看上，所受到的遭遇只能是生不如死！

　　一个奴隶，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那个傲慢的羽，任性的羽，柔弱的羽，看不起他却认真教他识字、替他取名字的羽，总是蜷在他怀里恬静睡去的羽……其实昆仑也明白，那个孩子根本没法适应这种苦难的奴隶生活，他没有可能护他到永远。这里每年都要死去很多奴隶，累死的，病死的，被折磨死的……每年总有很多。

　　他不过是一个最卑贱最无能的奴隶，他连自己都顾不了，如何有能力再管那个总是用话来伤害他的孩子？

　　可是……灵魂深处却始终晃动着那双凄苦的眸子；明明难过，却又总是恨恨的瞪着他冷声讥笑的容颜。

　　他的小羽虽然总是嫌他脏，却总是愿意蜷在他的怀中安然睡去。

　　昆仑霍然站了起来。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仿佛是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按，却又仿佛重若千钧。

　　昆仑一步都迈不出去。

　　“严叔，为什么？”昆仑用力扳着那只压在自己肩头的手。

　　“你不用去，那孩子不会有事。”

　　“可是……那些混蛋！”

　　“他的确是长得很漂亮，不过你应该亲眼见识过他的力量。倘若他不愿意，没有人能够伤害了他。”

　　“可是小羽中了毒，他的身体又那么虚弱。我怎么能不管他？”昆仑有些焦急。

　　“管他？”严叔抽回了手，冷笑道：“那样的人，你有什么能力管他？你也知道他中了毒，难道不知道他需要解毒吗？”

　　“解毒……”昆仑猛地后退一步，颤声道：“找那些混蛋？用那种方法？”

　　严叔凝视着昆仑的眼睛，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别的法子……他若是心甘情愿，我们也管不着。不论怎样，总比这样死掉的好。”

　　“心甘情愿？他是男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总有别的什么法子，我现在就带他走！”说着，昆仑转身大步离去。

　　“昆仑，你以为你现在去，还来得及吗？”严叔冷笑了起来。

　　昆仑的身子一僵，大步离去。

　　“来不及了……”年老的奴隶轻轻摇着头，他慢慢的转过身来，望着不知何时悄悄凝立在身后的黑色影子。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