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片刃若雪

41、第 41 章

　　他在躲，他为什么要躲，他究竟在躲避什么？

　　他不明白，所谓的爱也好，恨也罢。他的选择，始终只是逃避，永远的逃避。

　　他听到了那声轻轻的叹息。

　　少年一身纯白的锦袍，在无声的风中无声翻飞，反射着苍穹垂洒的星光，洁白的袍子竟然有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在满地狼藉废墟上漂浮。少年转过身，目光浅浅的望着鬼狼，毓秀无伦的容颜上寡淡着浅浅的微笑；消尽了残雪的春风一般，熟悉而陌生，温柔而冷漠，柔软而高贵。

　　鬼狼低下头去，他永远无法在这个人的面前抬起自己的头颅，无畏坦然的望着。他已经没有了所有的情绪与秘密，就连心中那最最微薄的梦想，都无法遁形。他也许是自欺欺人，也许是作贼心虚，他也不明白。鬼狼惟一明白的是，他处身在一个被命运洞察的漩涡，再也无法自拔。

　　白衣若雪的少年依然浅浅的笑着，他抬起脚跨过光明昏迷倒地的身躯，脚步轻盈，雪白的衣衫被无形无声的风吹着，缓慢的漂浮着，仿佛一片温柔的云，不带半分烟尘。

　　他弯下腰，拾起了落在光明身旁的那只断手。毫无血色的，白玉般，纤细而秀丽的右手，就安静的躺在了他那同样的，毫无血色的，白玉般，纤细而秀丽的右手中。

　　“这种东西……”他轻轻的转过身，抬眼凝视着鬼狼垂首而立的身躯，比夜色更黑的黑袍就拖曳在破碎的地上，仿佛消融尽了尘埃。觉察到了他那似乎缥缈的视线，鬼狼的头埋得更低了，耳中却传来了他那温柔却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已经死去了。即便是曾经珍贵的东西，也不再存在。”

　　鬼狼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出声。有一个故事，它述说了一个命运的轮回，它跳跃了终点与结局，它其实已经失去了一切。它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故事而已。

　　“即便你背叛了你的族人，你的雪国，你也该知道，你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似乎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白衣少年柔声道，“永远也得不到。”

　　“命运只有结局，没有永远。”鬼狼低声道，“我只希望，能够一直守侯下去。”

　　“守侯？”白衣少年温柔的眸子中刻下一抹孤寂的讥诮，“你能守侯么？一直？永远？你早已被命运抛弃，又该如何守侯？”说着，他转眸望向依然昏迷不醒的大将军光明，星海波澹的瞳孔中闪动着一种莫名的情绪，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又似乎蕴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许多年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男人的心，装着的该是整个天下，而不是一个女人低廉泛滥的笑容。可是，不久之后，那个人就放弃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为一个女人弯下了高贵的身躯。即便他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却依然得不到那个女人低廉而泛滥的笑容，他永远也得不到。鬼狼……”他忽然回过头，笑了起来，“倘若，我还你一个美丽的雪国，你该如何？”

　　鬼狼猛得僵住。

　　“没有战火的纷扰，没有斗争的喧嚣，富饶而美丽，宁静而安详，优雅而高贵的国度，善良而质朴的亲人……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可愿意回到这依然如梦幻般的国度？”白衣少年嘴角噙着一抹甜美的浅笑，他的声音清澈而悠远。

　　“雪国……”鬼狼浑身剧震，眼前蓦地闪过无数个熟稔的情景，六出冰花纷纷扬扬，雪山绵延，林海嘉荣郁郁葱葱，在寒风中呼啸如浪。湛蓝的夜空下，雪山下一湾冰湖在夜色里雪亮如镜，被月色折射出七彩的光。成群的牛羊遍布山野，仰颈悠然长呜，怡然其乐。美丽的姑娘，热情的青年，慈祥的老人，天真的孩子在那一片纯洁的雪原中，自由的奔跑，歌唱，辛勤耕耘，幸福而安详的生活……鬼狼的瞳孔在收缩，心在颤抖，呼吸仿佛停止了。月光下，母亲拉着妹妹的小手，慢慢的走来。她们梨涡浅浅，笑容恬美而温柔，素手在耳边轻拢着飞扬的青丝，白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绽开，那是世界上最美最圣洁最高贵的雪莲花。

　　滚烫的泪珠晃动着，夺眶而出，爬满了被烧焦了容颜，鬼狼剧烈的颤抖着，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千钧巨石，沉闷的抽痛起来。

　　“真的？真的……真的吗？”鬼狼大声叫了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鬼狼，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白衣少年温柔的说着，一股淡淡的杀气却在他眉间悄悄凝结，只是鬼狼无法看见。此刻的鬼狼不过是一个迷失在幻境中的胆小鬼。倘若这个胆小鬼不在了……那个孩子，也许不会再迷茫……他那漂亮的玩具，也许就会乖乖的按照他的意志，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所谓的神话，只不过是一个脱轨了的命运。倘若这个胆小鬼不在了……他的左手轻轻握住，四周冰冷的空气在他手中缓慢凝结，心却烦躁起来。烦躁！他倏然一惊，他怎么会有这种负面的情绪！一千年，一万年，一千万年，直到世界寂寞的尽头。他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将那只被斩断了右手缓缓举了起来。这种已经死去的东西，难道还值得他的流连沉湎么？

　　雪白的手指微微发力。

　　噗！

　　“住手！”鬼狼的惨然的叫声在他的耳际响起。

　　白衣少年有些惊讶的松开了手，那只断手的血肉碎骨从他纤细的手指间缝缓缓落下，齑粉碎入尘埃。

　　“你为什么……为什么……”鬼狼恨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说着，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把金色的蛇形剑，他跪在地上，黑色的袍子在废墟上簌簌颤抖着。

　　“无欢赢不了。”白衣少年负手于身后，柔声笑道：“你自己知道原因……”

　　“原因……”鬼狼垂下了头，手中的剑也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他犯下这样的罪，已经是注定的失败。鬼狼，你不过是一个命运的旁观者。只要你在这场游戏中保持缄默，我必然还你一个美丽的雪国，以及失去的一切……”

　　“雪国……”鬼狼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汹涌的落下，“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连他，你连他都……”

　　“你只能相信我！”白衣少年淡然笑道，“那个孩子对你而言是残忍的仇人，苛刻的主人，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对我而言，却不过是个短暂的玩具。披上黑袍的你，应该明白，你的脚步已经跨入了神永恒的领域。即便是我，也无法决定你的命运，至于无欢……”他似乎很轻的叹了一口气，抬步走到了那尊满是裂璺的女神像前。手指如兰悄然绽放，轻拂，白玉的雕像竟然渐渐融化了，仿佛冰雪一般，在阳光中渐渐融化，无影无踪。片刻之后，一具少年苍白的躯体，安静的躺在碎裂的神坛之后。

　　他静静的躺着，长发如云散开，绽成漆黑的莲。仿佛只是睡去，薄唇微抿，纤长的睫羽垂落在宛如婴儿般纯洁干净的容颜上，遮蔽着紧闭的眸子，以及无数个恬美安详的梦。少年安静的躺着，残缺的右臂以及胸前大开的创口，却昭示着某个残忍的故事。

　　“澈羽……”白衣少年蹲下身子，伸手轻抚少年冰冷的脸颊，一模一样，与他一模一样的容颜，乳白色的光在他的手指间，流萤般点点凝结，仿佛一场遥远的梦。“这样的你，为何还不肯安息？你明明知道，所谓的生命，所谓的希望，所谓的爱，所谓的誓言，都不过是一个注定了毁灭的结局……”说着，他的眸子微凛，呼！右手飞起，闪电似的向后疾探而出。金浪迸爆，倏然而曳，一截金色的剑尖已经被他捏在了手指间。莹亮的剑刃，照得他容颜尽冷。

　　“鬼狼，你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白衣少年没有回头看身后剧烈颤抖着的黑袍男子，冷笑道：“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鬼狼双手握剑，全身不住的哆嗦着，一双漆黑的眸子中闪动着无尽悲伤与痛苦，以及决然的，一往无前的火焰，“我说过，我要守侯他！”

　　“即便是以雪国和你亲人的生命为代价？”白衣少年捏着金蛇剑，慢慢的转过身，轻声道。

　　鬼狼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容颜，与无欢一模一样的容颜，似幻是真，他分不清。也许是恨，也许是爱，到底是他分不清的纠缠。慢慢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微笑，沉声道：“我已经选择过了。倘若爱一个人是罪，必须受到惩罚，那这个人也应该是我。”

　　“一个奴隶，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有资格爱人吗？”白衣少年讥笑着，抽回了手，“如你所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参与他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