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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魂客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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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容701年
店门外的街道被大雪覆盖,头顶铅云密布,天还没亮,街道却被地上那白皑皑一片照得比平日里的这个时辰更亮堂。
朔风里,门上的皮帘子被扇得呼呼作响,如有鞭抽,那声音听在耳里会激起身上虚幻的痛觉。
那个陌生的男子衣衫单薄地立在雪里,裤管衣角通通被雪润透,颜色越浸越深。
未下尽兴的雪还不断地往下撒着纤薄的絮子。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像自愿地在受什么酷刑似的。
一双黑亮的眼睛,懵懂又带着某种疯狂的执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一手提着扫雪的笤帚,一手挡在头顶遮雪。
他打量我这副模样,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我也很疑惑,“你是来买首饰的么?店开着呢,为什么不进来?”
“我不买首饰,我没用过首饰,家主有一大盒首饰,锁在一间空房里,他时常让我去打扫那间房,但不许我挪动房里的东西。”
我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眯起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树精。
“哦,既然不买首饰,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呢。”
他迟疑片刻,“我是来寻人的。但我暂且不大确定你是不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
“你要找的人是什么样的。”
“是这间首饰铺的主人。”
“我就是这间铺子的主人。”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是你,不该是你啊,不该是你这个样子的…”
“哦?你要找的人该是个什么样子?”刚脱口问出,立马又追问一句,“在你家主口中她是个什么样子?”
“我们家主从前不曾提起过这个人,只是这次临行前,我怕自己认错,多问了一句,家主只说,那是个会把人心烧得灰也不剩之人。”
冷风里的雪絮钻入紊乱的鼻息,呛得我狠咳一阵,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一手撑住笤帚,狼狈地缩成一团,身体犹自因为嗓子里的酸痛而颤抖不已。
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对我表现出理所当然的冷漠,并没有做出要上前相扶的姿态,仍旧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雪地里,自顾自道:“你没有烧尽人心的力量,你看,这么一点风雪就能把你吹得如此羸弱,何况你还穿着这么厚的皮袄子和披风。而且,你还提着笤帚呢,简直就像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绝不是我家主口中那么残酷可怕之人。”
我按住胸口,缓缓挺起身,双眼早咳得通红,像烧着一团火,他看着有些害怕。
“残酷可怕之人…你家主是这样评说我的么…”
他又摇头,“不是说过了么,家主并没有提起过你这个人,更不曾评说过你。”
吹散的鬓发从簪钗里松脱,顺着狂风,在眼前张牙舞爪,我抬手将它们捋至耳后,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一时语塞胸口,闷痛闷痛的。
“既然你不是我要寻的人,可否请你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我没有什么主人。你要寻的就是我,那个会烧人心的,也是我。”
“怎么可能…”他话音未落,忽见我手心团起一簇火苗,火光照破铅云,直冲九天,逼得他闭紧双目,以手覆眼背过身去,生怕自己要被那光灼瞎了眼。
待火苗熄灭,金光褪尽,他瑟瑟回看。
店门口那两匹厚重的皮帘用玫红点金梅花纹的缎子包裹着,那是凡间很常见的式样,充斥着市侩的热闹艳俗,立在这般背景之中的那个女人手里仍牢牢撑着笤帚,好像一松手她就会绵软无力地瘫倒。
可不知是因为神情还是目光变了,她整个人莫名显得威不可欺,令人望而生畏,和之前判若两人。
为何,会莫名觉得这样的她和家主一些相似。
“你真的是我要寻的人…”
“你们家主为何遣你来见我?”
他却一言不发地跪进雪地里,新雪松散,他半个身子都陷入其中。
凭他的道行,不至于寒暑不侵,明明在湿冷的单衣里冻得皮肉发紫,却未显露出半分畏寒的模样,像是对折磨与苦难都习以为常,只道人人都是这么过的。
他仰起脸,望着我。
道上渐渐涌出早起的人。
窗洞里的光融进雪里,化成一团湿漉漉的温热。
他背着一束光,不能自已地在这天寒地冻里打起哆嗦,生生将打在身上的光撕扯出毛边。
他对自己的颤抖浑然不知。
“你们家主让你来这里跪我?”
“家主没让我跪,也没让我不跪。他只命我来寻你,寻到后,不必再回去他身边。”他冷得齿寒,声音忽高忽低,吐字亦是含糊不清。
眼前的人影晃了晃。
恰有强劲的风从对面两道高墙之间迎面扑来,他只道我是不耐寒,被风吹歪了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夜童。”
“夜童,起来,别在雪里跪着。”
他依言就要起身,却不想腿脚早已冻僵,挣扎片刻不但起不来身,反倒结结实实地仰面摔进雪堆。
我伸手捞他。
那一把骨头轻飘飘的,攀着我一只胳膊勉强立直,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哭什么?”
夜童哽咽问道:“家主为何不要我了?”
他没有等来回答,却听我反问道:“你既非仙木,又不曾修炼,可知自己缘何化形成精?”
“不知。”
我掺他缓缓往店里走,将他扶到柜面后的团椅上,将手炉烧暖,递给他,“抱着这个,很快就不冷了。”
他讷讷接下,脸上逐渐恢复些血色。
他惊喜地盯着手里圆圆的玩意儿,小心翼翼地抚过炉盖上的镂空雕花,“大漠夜里寒得砭骨,我要把这个好东西送给家主。”
你家主不知冷暖,哪里会畏寒。但这话我没忍心说出口,不是可怜他,是留给自己一丝仁慈,不去诛自己的心。
“好,那这个炉子便送你了。你收好,下回见到你家主记得给他。”
他喜滋滋地把那小铜炉往怀里紧了紧,这才想起我方才提起的话头,“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化形的,莫非,你知道么?”
我点点头,在昏暗的室内点起一排烛火,一手端台,一手护火,将它们置于店里的各个角落。
身体虽然感受不到火舌舔出的暖意,但眼里看见那样融融的光线,忽觉有一丝一丝的热气急哄哄地往皮肤下钻。
“你快告诉我啊。”
我靠在最亮的一支蜡烛旁,俯身贴近,双手拢住火苗,整张脸都被照得通红,“你是受我的血和释天金泽所浇灌,才得以化形。”
“谁是释天?”
“就是你家主。”
夜童听罢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恐地蜷缩成一团,沉沉地跌到地上,俯首叩拜。
“我不该犯家主的讳。你也不该。”
我面向火光笑了笑,任他跪着,没有劝。
夜童磕了几个响头,自觉应当足够赔罪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手炉坐回团椅上。
“原来我存在于世,和你也有干系。”
身后的皮帘子一阵扑簌,缝隙间冲进来的风把光影吹得张牙舞爪,几支蜡烛被吹灭,室内立时暗下去不少。
手心里的火苗疯狂震颤片刻,安然无恙地平静下来。
柜面后的蜡烛也因为夜童的身子挡住了风而得以存续。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笼在金红的光里。
“不错,和我有干系,正因如此,他才不要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和你有关,家主就不要我了!”
夜童情绪汹涌时,会下意识地用指甲抠嵌,若是无物趁手,便抠自己的指腹,直到血肉模糊还不知收手。
好在这会子手里有只铜炉,他指尖狠狠戳进镂空的花纹里,烧得滚热的铜丝烙在血肉上,隔着指甲盖都能感受到灼痛,他对肉身的痛早就习以为从常,手指越发用劲。
“他不是不要你了,释天他…是不要我了,你的魂魄上沾有我的血,所有与我有关皆将为他所弃。”
火光在他面颊上跳了两跳。
他对释天缘何也不要我了毫不关心,口中只喃喃道:“既然不要我了,为何不杀了我。”
不及我接话,他恍然大悟地望过来,扬声惊呼:“难怪家主让我来寻你,你会烧人心啊,家主是让你把我给烧了…”
他倒不怕死,但想到自己将要被活活烧成空无,还是难免后背发凉,才暖和过来的身子又不禁颤栗。
“我不烧你。我要留你。”
“你不烧我?”
“烧你做什么?你烤熟了很好吃么?”
他飞快地摇头,“槁木枯枝,难以下咽。但,你不该违逆家主的意思。”
“我的确不想再违逆他的意思,但他只让你来寻我,又没命你来寻死。”
夜童自化形后,一直留在释天身边,未曾同他人相与,更未迈入过红尘,因而性子虽古怪,倒也单纯,被我这番一绕,深以为然,也就不再纠结于此。
他心绪一开,脸上立时云销雨霁,将麻木的手指从手炉里抽出来,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我笑笑,松开手里护着的灯火,撩开后门的帘子,“随我来,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身后没有跟来脚步声。
我停住回头看。
夜童已站起身,双臂环绕抱住自己,那只将要送给家主的手炉被他小心地拢在臂窝里。
“还有什么要问。”
“家主都不要我了,你为何留我?”
只闻一声笑。
两扇皮帘“啪”地打下。
他孤身枯立在陌生的屋内,烛火又被后院吹进来的风掐灭了两盏。
自化形以来,他流离于荒野,是家主找到了他,把他带回大漠。
堡垒如光怪世界,他迷失于交错的甬道,落灰的厅堂,偶尔会在夜深时听见女子的哭泣,或是在某个晦暗的角落闻见还未散尽的女香,如有孤魂野鬼。
他游荡于其中,常常数年见不到家主一面,却从不自比浮萍飞絮,更不觉得自己和那些孤魂野鬼一样,因为有家主,如同生根落地。
“家主”这个称呼是他擅作主张,初闻时,家主的面色瞬间阴沉,骇得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没想到家主最终非但没有暴怒,且日后默许了他这样叫。
夜童不知,“家主”二字已是六道神对他莫大的宽容。天神孤寡,断然不能与“家”这样凡俗却远在天边的妄念有任何牵扯。
若非倚仗魂魄中那点凤凰血,他早已被六道神打入轮回了。
夜童四顾眼前这凡间店铺,头一回感到自己是无根之木,凄苦无依。
眼眶酸热,刚要落泪,那沉沉垂落的皮帘忽被掀起。
“还不来么,不饿?不冷?”
“你为何留我?”
帘子那头传来短促的一叹。
“因为,你与释天有关,你的魂魄中有他的神泽。凡与他有关,我通通都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