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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魂客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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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童来的第二年,落仓竟然被末月说动,破天荒地同意来凡间看望我这个总是令他生气令他失望的妹妹。
正是花团锦簇的热闹时节。
夜童擅弄草木,不出一年的时间,后院里已几乎栽满,连屋廊都掩在葱葱郁郁之后,像立起一道天然的屏风,多出几分含蓄的美感。
过两日是兄长的忌日,落仓踩在这样尖锐的日子上来了。
我正歪倚着廊柱,清闲地看夜童给一株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换盆,院墙上突然投下一道幽深的人影,泾渭分明地将满地暖阳割裂。
夜童吓了一跳,惊惶地抬头看去,却见来人一身湖蓝色宽袍,衣带半系,长发松散地束在背后,因为光太亮,难窥其眉眼,只是那道剪影亦足够将来人的秉性描摹清楚。
花铲落地,戳进新翻的土里。
夜童三两步躲到我身后,被阿修罗王的煞气骇得瑟瑟发抖。
我手遮凉棚,懒懒朝落仓看去。
他立在墙头不下来,像有话要说,也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春风熏人,裙带微卷。
“哥。”
风携着这句呼唤,淡淡灌入落仓耳里,他应了一声,从墙头一跃而下,走到廊下,与我并肩而坐。
沉默中,只闻夜童的气息乱如抽搐。
我笑着安慰他道:“你莫要怕,这位是我的亲哥哥,我和你提起过的。这是怎么了,你怕他做什么?”
夜童又往我背后藏了藏,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我知道,你说过你有两位兄长,一个温柔,一个…”他喉头涌动,咽下自己的害怕,“你的这个哥哥,是来把我烧作虚无的么?”
“一个什么?你说出来,让我听听落玉在背后都是怎样毁辱我的。”
夜童听落仓这样说,一把拽住我衣衫,求救似的望着我。
我乜斜落仓一眼,“你在背后难道说过我什么好话?”
又转而对夜童温言道:“放心,我哥不烧你。他是来看我的,他想我了,虽然,他嘴硬不肯承认,但我知道他定很想我。”
身旁传来一声略带奚落的笑。
我心里腾起一股火,收起方才的温柔模样,提声对落仓道:“若是并不想我你就走,立马走,我不用你来看我!”
他下颌陡然收紧,腮缘随额角暴突的青筋一起跳了跳,人虽起了身,却没有立时扬长而去,伫在原地瞪我道:“若不是末月带着三个小的日日磨我,我是真不愿来看你!反正你想见的人也未必是我!我来看你什么,看你千年万年都没有半点进步,仍旧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么!落玉你跟我说句实话,对他六道神的那份心你当真扼灭了吗!?啊?”
见我垂头不语,落仓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你骗了我,落玉,你骗了我!你要守在这座城里,好啊,我会烧毁城外那座庙,哪怕触怒上天,哪怕堕入更深的恶道,我也要毁掉这里,然后带你离开!”
如今的落仓虽仍是个断情绝爱的孤魂,但在末月长久不怠的爱恋下,也对这些事有了一定的感知,是以在我搬到远城后,他就已经对我的心念有所察觉,若非末月一直又拦又劝,他早来烧庙了。
他因此而大发雷霆过好几次。
盛怒之后,他常常想起落允,若是落允还活着,或许能劝得动那个一心沉沦的妹妹。
但斯人已逝,落仓从不回望,只仰起头,咬牙切齿地对着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道:“你把落玉给我留下,不要让她去陪你。”
此时此刻,落仓瞪着从廊下一跃而起、怒目圆睁地立在他跟前的我,胆战心惊地看见了落允的影子。
阿修罗王从不露怯,只能以倾天覆地的怒意来掩盖一切。
“落玉,你不要逼我弑神!”
“你敢!落仓,弑神念起便是罪,你永远不许有此念!”
他狞笑,“我有何念,还不是在你五毒神股掌之间。而你有何念,我却管不得!你何曾把我当作兄当作长,你容他人伤你弃你,我不过笑你自己也不肯承认想我,反来对我五十笑百,你就恨不得与我势不两立!落玉,我在你心里,如烂泥敝履!”
在修罗道为王,落仓其实已修出帝王庙谟,不似从前那般怒恨于色,御下时常常是怀杀心而面色霁,承盛怒而不动声。
但面对自己的妹妹,他不筑城府,暴戾的一面尽显无遗,本是对手足的亲密所至,却弄巧成拙地伤人颇深。
凌乱的步子逼近过来。
落仓没有躲,垂眼看向妹妹那张苍白的脸。
被骇得蜷缩在墙角的夜童想要上前来扶我,余光里瞥见落仓怒目如烈火,吓得又僵回原地。
我抬头,颤声道:“你方才...不是因为觉得我自作多情才嘲笑我,你不是不想我…你是笑我不肯承认自己也很想你?”
落仓眉头蹙了蹙,川字纹像几道伤痕。
“你要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泪意将我的话哽在胸口,我用力吞咽一阵,捋顺气息,“我要说,我很想你。”
落仓没有接话。
我喉头发紧,酸胀的感觉从舌根直冲眼眶,“你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为何不说话?”
“落玉,抱歉,我应该早点来看你。”
我的泪刚要失控奔涌,他又续道:“但你既然想我,为何不来修罗道看我?旁人不能六道穿行来去自如,你五毒神也不行?”
我狠狠剜他一眼,“行了,你见好就收啊。嫂子和孩子们什么时候来,我要准备下厨了。”
“有肉么,我不爱吃那些素了吧唧的。”
像是为我方才所受的委屈鸣不平似的,墙角里躲了半日的夜童忽而梗直脖颈接话道:“她天不亮就上市场把最新鲜的猪牛羊都买回来了,早早地汆烫好,去了腥沫子,这会子都有一锅要炖好了。”
落仓这才留心到空气里的肉香。
“辛苦你了。”说罢,他反手朝身后的墙角那头点了点,“他是谁?”
墙角的人影恨不得退到墙缝中去。
“他叫夜童。”
“不是问名字,我是问,他是什么人,是你什么人。”
我胸口突突狂跳,目光闪烁地装作忙乱,“我的…我的香囊怎么找不到了,刚刚还在身上。夜童么,是个树妖,在我身边帮衬许多事情。”
落仓眉头又蹙,转身面向夜童,“你叫夜童?”
夜童点点头。
“不要躲在角落,过来说话。”
“您…您不烧我?”
属木则惧火,实乃天性。
“我为何烧你?”
夜童舒了一口气,缓缓展开抠捏成簇的十指,拇指指腹上已皮开血流。
“我以为是家主让您来烧掉我。”
“不是。我不认得你家主,你家主是谁?”
夜童没有看见我递出的眼色。
“我不敢犯家主名讳。家主住在大漠,令妹认得他,您或许也认得。”
落仓沉默片刻,回身向我,眉低眼沉,“我认得。”
夜童入世日短,在察言观色上不得要领,听见落仓说认识家主,反倒打开了话匣子,“您果然认得我家主,我家主却没有提过你,我家主谁也不提,我还以为他像我一样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相熟之人也没有。”
“他派你来盯着我妹妹?”
“不是的,”夜童垂头丧气地答道:“家主不要我了,将我赶走。我是由家主的金泽和令妹的血浇灌而化形,令妹觉得与我算是有些牵扯,便将我留下了。”
夜童不识情爱,全然没有理解我将他留下那日说的话,自以为我是因为那几滴血才将他留下。
落仓胸膛起伏,怒不可遏地朝我吼道:“所以你把他留在身边,你当他是什么,是当成你与释天的孩子来养么?”
春风温软却不渡人,掠过皮肤,抽出愁肠。
“哥,你能不能不要生气,平心静气地听我说一说心里话。”
落仓极力克制,终于嘶声吐出一句,“你说,我听着。”
我扯了扯他衣袖,朝廊下努努嘴。
他大步走过去,率先撩袍坐下,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我没有随他一道,而是走向一旁,从茶罐里舀出一勺嫩尖,放入茶壶,又去给泥炉添火。
落仓不耐,“我看看你有什么可辩的。”
我蹲身,一面摇扇看火,一面道:“我为何要辩,我爱释天爱得入骨,这件事还有谁不知道么。”
“若是这番陈词滥调,那你不必说了,我听不得!”
我垂眼笑了笑,“是,就是这些陈词滥调。哥,你不是气我爱释天,其实你心里也觉得他这个人啊既当得起六道神之位,也配得上你妹妹。你是怕我再为他去死。”
甚至只是从我口中听见“为他去死”这样的话,落仓都觉心烦意乱,忍不住又要打断我,却被我抢白道:“哥,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了。”
这时候夜童壮起胆子走上前,从我手里接过扇子替我煎茶。
我这才在落仓身边坐下,将双膝抱进怀里,脑袋搁在膝头,怔怔望着天。
“真的,再也不会了。哪怕有一天,六道神…神陨,”二字锥心,我暗暗咬牙继续,“更或是为我而陨,我也会留在这世上,当好五毒神,当好你的妹妹,当好落子的母亲。不轻不贱,不辱天命,如此,我才受得起六道神的青睐啊。”
落仓气息沉重,但这回没有立时出言驳斥。
“况且,我已亲手扼灭释天他对我的那份心,此事未有先例,我亦不知此心可会重生,至少眼下来看,是没有的,你也不必过早担心。之所以留下夜童,先是因释天,而后朝夕相处,觉得他是可留的,不似武絮…”
“不必提他!”
夜童刚要将滚沸的茶往杯子里倒,被落仓这么一吼,吓得没提住茶壶,好在被炉子接住,没有摔碎。
“好,不提他。反正,你就当我和夜童都是释天所弃之人,我们抱团取暖怎么不应该?”
落仓接下夜童递过来的茶,吹开浮在表面的一层热气,透过白花花的水雾打量着夜童。
英眉似剑,利目仿佛能直穿人心,明明家主也是个气宇盖天之人,但夜童却觉得家主身上的孤冷几乎要将他吞没,使得他并不如眼前这位阿修罗王这样剑拔弩张,令人胆颤。
“落玉,你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自欺欺人,你当真以为释天是投了颗弃子到你身边?”
“不然呢?”
我眨眨眼,看向夜童。
他也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我。
“释天孑然一身,与世隔绝,恐怕这世上唯一与他还有所牵扯的就是这受他神泽化形的树妖,是以他把夜童赶来你身边,是要你睹物思人。他怕你忘了他。”
我与夜童皆怔住不语。
自以为被弃者向来不疑有他,从不做奢念,以至于当局者迷,竟连落仓这样迟钝麻木之人都率先窥破真相。
落仓啜了口茶,再抬眼看我。
见我已是泪流满面,将脸埋于双膝之间,哭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