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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玉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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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天,曾有神迹救下战火蹂-躏之下的远城百姓。
我望天时,期待的不是神迹,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子,一只蛇妖。
我将成为他生命的终点。
我爱他敬他,同时也将葬送他。
这一切,交由他来抉择吧。
杀神当日对我说的话,我虽在短时日内感到抵触,感到愤懑,但日长细思,还是听了进去。我无权决定释天的生死,更不能强求六道神的兴陨。这里头,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他自己的心。
于是我离开草甸,搬来了远城,重新开起那间首饰铺,天朗气清的日子,常去郊外登高,爬到山顶,在青竹红墙外,远远地看一看他的神庙。
他对我的那份被我亲手毁灭的欲念究竟能不能如杀神说的那样死灰复燃,我全然不知,也不打算预判。
我只是安静地等待,盼他来,又盼他不来,同高阁里的碧烟一样。
晶莹圆润的珠帘彼此撞击,在清平时光里撞出几分暗流涌动的尖音。
珠子折出来的冰凉的光投在店里的首饰上,又融进金石本身的辉泽中,一齐照在客人和主人的脸上。
众人在这样的璀璨包裹之下,隐藏起自己这一生的悲欢。首饰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好像往来之人总是幸福快乐的。
我么,正好乐得同他们一道自欺。
未来仙君掏出镜子,避开店里的客人,小心翼翼地半掩在袖中,递到我眼前。
镜面被满屋珠翠反得过亮,有些看不清,我眯起眼,片刻后点了点头。
“白容好手段,总算安了个拿得出手的罪名将赫通置于死地。苍岭族恐怕近千百年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了。你来这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镜中答道:“是杀神吩咐的,他说您在意这件事,命我来转告一声。”
“替我谢杀神。再告诉他,我不执着于此了,请他放心。”
未来颔首,镜中语却没有结束。
“还有…”
文字转瞬即逝。
恰有客人上前付账,未来顺势收起镜子,退到一边。
待客人付清走人,他却没有再续前音的意思,隔着柜台朝我躬身一揖,就打算去了。
“方才你要说什么?”
未来装傻充愣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我何意。
我以手支颐,撑在台面上看向珠帘缝隙里的天。
“镜子里的字散得倒快,只是再快,我也看见了六道神三个字。”
未来仙君无奈,只得耸眉搭眼地走上前,再次从袖口里掏出镜子,托在我鼻子底下。
“绝不是要瞒您什么,本也是件平常的事,不过就是六道神将那赫通打下了畜生道,我想着既然特意跑来同您说这件事,索性将始末都道个清楚…”
“那么为何要吞吞吐吐?”
“话一出口立觉不妥,怕您…”他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半步,又抬眼看了看我的脸色,镜中的话才续道,“怕您又论诛心之罪。”
“是么。”
似问似叹的回应,未来仙君品不出语气,瞧不清脸色,心揪得发紧。
“怎么你们都那么怕在我面前提他,高阁里的人也是。这几百年来,我没听见丁点关于他的消息。”
这话不知怎么回,也不必回。
但未来自忖是世间唯一能会意神心的人,这份自负令他逼迫自己一定要想出些什么话来宽解我的心。
话还没编圆,该被劝解的人却先开了口:“杀神他自己怎么样,可有因苍岭族的凋敝而苦恼?”
就这么将话题扯开,仿佛方才说着几百年来没听见过消息的人不过是寻常相熟,无甚牵扯,全然没有刻骨的痕迹。
未来仙君一愣,心道,也是,磋磨了这么久,再浓烈的情也该淡下来了。
但转念之间,他立时又察觉事有蹊跷,杀神是个什么心性五毒神最清楚不过,他怎可能为族中起落兴衰所苦。
那一问根本是仓皇又突兀。
未来心里又得意起来,自己果然最懂神心,同时,一种类似于悲悯的情绪弥漫在胸口,挥之不去。
近年来,他在面对天神时常常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扰,他不敢面对,更不敢承认,自己竟然会觉得光芒万丈的那三尊神很可怜啊。
真是笑话。他反观自身,褴褛的魂,残破的身,无不是天神弹指所赐。
“回话。”对面传来不耐的催促。
未来回过神,笑了笑,将镜子又往上举了举。
“杀神无忧无苦,您放心罢。”
明知故问,答案自然敷衍即可,得不到回应实属应当,未来看了看沉默的我,刚要说些什么,恰好又有客人选好了首饰前来付账。
我将那支朱钗仔细地用缎子包好,放进鎏金漆盒里,递给对面的女子。
女子是个熟客,常与我做生意,一面数着锦袋里白花花的银钱,一面见缝插针地笑道:“来了这么多回,倒是第一次见有男子登门,是你家亲戚么?”
“不是。来,这是你的钗子,可收好了。”
那女子却有些执着,“不是亲戚,莫不是…”她放肆挑眉,要说的话尽在春水荡漾的眼里。
却见一旁的白发男子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瞬间苍白了面颊,将身子拦腰对折,一面朝身后紧退数步,像是十分惊惧。
“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啊?”
我笑笑,从柜面后头走出来,将女子捧在手里的漆盒又往她怀里塞了塞,一手挽起她胳膊往外送。
“别搭理他。你慢走啊,下回有好珠子我还给你留着。”
女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迈出店门。
我转身钻回珠帘里。
未来仙君还躬身缩在墙角。
店里所有的姑娘再无心挑选首饰,她们敏锐地嗅到了秘密的前调,耳清目明地观察着我们这边的动静。
我仍旧走到柜面后算账,头也不抬,“你这是做什么,那话又不是你说的,我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未来却不肯挺起腰杆。
“你让我生意还怎么做。”
他反倒伏得更低。
“罢了,你随我到后院说话。”
后院不大,我没养花草,如此才能有足够的空间支起一方茶榻,建造一连屋廊。
我坐在廊下等了片刻,才见未来仙君躬着腰埋着头,反身将通往前店的门仔细关好,缓步来到院中,噗通跪到我面前。
“你先告诉我,你跪什么,不要害我真像个恶神。”
如今这个字眼能嚼在嘴边当玩笑了,但未来仙君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玩笑,镜子急匆匆腾空而起。
“您这样说,就真是要我不得好死了。”
我噗嗤笑出声,“这些年我不大入殿,也没怎么见过你,看来那两位是愈发难相与了,把你骇成今日这副杯弓蛇影的模样。”
“皆是神恩…”
“不必同我说这些虚的。起来,今日你没错,不必请罪。”
他还是不起,“无论那话是谁说的,定是我行止有差,才会惹人误会。”
“她们在风月场里见惯了花啊雪啊情啊爱啊,看我形单影单日久,背后早已不知编排了多少,说我是被人休了妻,没脸见人所以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又说我痴心不成,心爱之人娶妻生子,这才悲痛离家,又看我那么爱去神庙,都道我过几年可能会削发为尼。”说到这里,我不觉失笑。
未来从地上抬起头,仰面望着我。
“您不生气?”
“我生哪门子气?我喜欢她们那副样子,鲜活,痛快。”
“是,您最爱红尘烟火。”
仿佛是为了肤浅地佐证未来这句话,这会子街巷门户里飘起袅袅炊烟,饭菜香飘进后院,烘淡了满院清清冷冷的茶气。
我深吸一口,又长长地将它们叹出来。
落仓一次也没来凡间看过我,他不喜欢我住在这里,不喜欢我和六道神扯上任何关系,他知道这是什么城,也知道城外有座什么庙。
但末月常常带着孩子们来。我会早早地下厨准备,备好一大桌丰盛佳肴等着他们。
落不许和落子正是能吃的年纪,我做多少他们都能吃完。落晓晓是个不爱吃饭的小丫头,但极爱吃我做的甜糕,每回都抱着蒸笼不撒手。
他们不在时,我自己一人也丝毫不在饮食上含糊,常常琢磨点新式小菜点心,若有吃起来满意的,下回便做给他们。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明明企盼温暖热闹,却偏偏把自己过成个孤家寡人。
许是外头香气诱人,本也无需饮食的未来仙君肠胃里传来一阵高歌。
他涨红了脸,干笑两声。
我起身走进厨房,屉上正好有几只填了糖渍肉的甜糕,末月说落晓晓和落子一样,很不爱吃肉,我便想了这么道四不像的糕点,希望能哄落晓晓多吃点肉。
这甜糕究竟什么味,我自己还没试过。
半刻后,我端着白汽腾腾的甜糕从门里走出来。
把屉子搁在茶案上,回身瞥一眼愣住的未来仙居,“还跪着?”
他回过神,起身上前,盯着那一盘甜糕却迟迟不敢下手。
“尝尝吧。”
他做梦也不敢相信,那个寒月下烧毁他喉舌的女人,有一天会把亲手做的糕点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边吹凉,咬了一小口。
我端详着他的脸色,问道:“味道如何?”
他吞下口里的,看了我片刻,镜中才徐徐道:“我是尝不出味道的。”
既无喉舌,如何知味。
“抱歉,是我疏忽了。”
未来看我脸上没有歉疚,亦没有愠怒,反觉松快,于是整个人再不似先前拘束,又大大咬了一口,边嚼边把剩下小半块梅花形状的糕点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
“这是肉馅的?”
“是啊。”
他凭借过往对食味的记忆,想象了一下这块糕的味道,默默将剩下的囫囵吞下。
“要不您自己也尝尝?”
“我不尝了,这玩意儿能好吃得了么,不过是为了哄我小侄女的。”
“那您还让我尝…”
“正好你不是也尝不出味道么。还吃么,这玩意儿充饥还是不错的。”
“饱了,饱了,多谢您。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吃到您亲手做的吃食。”
我把屉子放回厨房,笼在藤条罩下,这才走回院子里,接上他的话,“我也没料到。”
他眼中含笑,道:“之前的千百年,凡间崇尚清朴至简,哪怕是贵胄之家也饮食清淡,衣饰素净,并以此为道与美的最高境界,堪称之雅。现今么,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片天地,人人穿金戴银,口腹之欲绝不亏待,屋宇参天,高门瑰丽,就连诗词歌赋亦华美娇奢。凡人只道是改朝换代,气象不同。却不知,真正不同的是掌欲念之天神的那颗心啊。”
我坐回廊下。
“不错,我不再克制自己的欲念了。”说着,又不自觉望天。
未来没敢随我的目光看去,亦没有再深言,生恐被咎为“诛心”。
天神自诛其心,不用旁人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