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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玉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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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遭雷刑,身子沉甸甸打晃。
无央没有随我朝门外看去,他缓缓垂下眼,声音亦随之压低,“五毒神,立在这万神殿内,你道自己真能一手遮天了么。”
曾经不忍宣之于口的神位在脱口的瞬间,仍是无可避免地激起利刃锥心般的痛。他喉头剧烈地上下涌动,强忍住胸腔里的难受,和立时想要道歉的冲动。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他,许久许久才缓过神,沙哑道:“一手遮天…你竟是这样看我的么…”
无央本就苍白的面颊不动声色地又褪几分色,却并没有避开我的目光,显然一番重话并非冲动使然,心无悔,意岿然。
“无关我怎样看你,五…”
果然,这称呼已不忍再喊第二遍,他顿了顿气息,
“为神者自牧,但不相互约束,因为吾等皆同,谁把手伸到对方那里去都是僭越,就好比我虽然认为你扼灭六道神的欲念是过错,但也只能以言语相劝,绝不会出手阻拦。”
“既然杀神你不打算阻拦,那么相劝也是多余。”
我微微咬牙,说话间不自知地红了眼。
无央眼神颤了颤,终是定住,没有挪开。
他习惯在同我说话时先喊一句玉儿,眼下受万神殿所规束,又怕自己心软,“玉儿”二字是无论如何不能喊的,是以每每开口前,他总会一顿,像是说话是件极艰难的事。
“…你想要六道神不陨不灭,本身就是…”他又略顿了顿,“痴心妄想。纵观混沌初开至今,岂有神祇常存?先辈纷纷迎来神陨之际,迎向自己的终局,这同日升日落月盈月缺一样,都是造化,你如何有本事改变?”
我看向紧闭的殿门,眼里所见唯有释天离去时的背影。
“只要心无挂碍,哪来的神陨之际。”
无央摇头,“有心则有碍。你看六道神可是个全无心肝之人?”
“他本可以是的,若没有我…”
“他的心本就在胸腔里跳着,不是因为你那血窟窿里才生出一块肉!”
余音震荡于金壁间,如冰刃剐过,引人颤栗。
“你胸口不就是个空空荡荡的血窟窿么!你杀神或许能与天常存,怎么六道神他就不行!”
无央一愣。
半晌,才低声吐出句,“六道神与我不同。”
殿里静了片刻。
一时,疲颓,空虚,无奈,在心里膨胀得吞天噬地,几乎将自己的过往和来日都挤压得无处容身。
这神位,究竟是怎样恶毒的诅咒。
倒不如在红尘里死去活来,沾染一身腥,却也津津有味。
又或者,灰飞烟灭,真干净。
“对,你们不同。”
无央品不清楚这话里头的深意,不清不楚反倒是好事,可他仍不免往最不堪的地步去猜。
“只是不同而已,不分什么高下,你不用多想。我说你或能与天常存,其实心里很宽慰。这话不该在万神殿里说,但今日我管不得这许多,我盼你过得好,杀神也好无央也罢,我都盼你好。”
“所以,”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落玉和五毒神都想要我与天常存,不陨不灭么?”
“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伸臂摊开手,要让我将他好好打量一遍,“你看,你真的想让六道神活成我这副模样,永永远远么。”
见我眸光震颤,他点到为止,没再痛彻地剖解自己,倒不是心疼自己,实在是对我心软。
其实今日这番话他早就想对我讲,无数次地打腹稿时,言辞要比今日犀利千百倍,可话到嘴边人立眼前,还是心软,还是不忍。那句“一手遮天”之后,准备好的重话再也没能说出口。
他也怀疑这样子不能切中要害,不能令我醒悟,可那又怎么办呢。
“你是见过六道神失去你是什么样子,不错,他身担洪荒,自持本分,绝不可能为你的死而荒废神职,不会耽于悲恸,更不会随你而去,可你觉得他那样算是活得好么?还是,你只想要他活着,根本不在乎他活得痛不痛苦。”
我垂首沉默。
他四顾密不透风的殿堂,续道:“万神殿本就是囚笼,你还要给六道神再加一道枷锁。”
“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将我与六道神用私心和欲念牵连在一起。”
立在神殿中,虽无人监守,但有天在看,有众生在拜,是以我绝不敢在此间失态,哪怕心如刀绞,也不能落泪,不放纵自己歇斯底里。越是如此,声音沉得越低,听来越悲戚得不成样子。
无央亦然,长身玉立,面相庄严,丝毫不露心事。
然有些话却再难扼死在胸口,“你与六道神…你曾说谢谢我对你们的宽宏心,那时我就告诉过你,我没有什么宽宏心。我不是要将你们牵连在一起,只是眼见你因执念而行差踏错,担心你会酿下大错。擅动天神欲念已是逆天之举,玉儿啊,上天对我们这些立在神位上的人往往更加严苛更加残酷,倘若你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甚至不敢去想会是如何惨烈的下场。哪怕,我愿为你与天对抗,为你承受天罚,可我又有多大的本事?我害怕,很害怕,害怕我根本护不住你。”
呕心之言,与那副淡若云烟的模样彻底割裂,像有一把锋利的刃,把他的血肉顺着骨一寸寸地剥净,骨噬心烂,而皮肉不惊。
他对那有如剔骨的痛亦有所知觉,然而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十分能忍痛的人。
从当年忍受烈日陪我曝晒,到后来拔剑自戕,苍岭剑穿透身体时,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该受之苦,自甘之痛,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杀神为何总想要护我?”
不知是被他的话触动,还是见不得他如此自苦,我不觉柔和了语气。
可这一问于他而言仍夹带利刺。
他也只是笑着淡淡道:“这就是我不如六道神的地方。他助你成长,助你强大。我一味想护你,却从来也护不住。”
这不是该在万神殿里说的话。
纵有千言万语,我们在此刻也不得不因为身份的规束而沉默。
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似有斗转星移,似经物是人非,一切都在神殿外有条不紊,殿内僵立的人儿才是造化的弃子。
“罢了,我现在对你这样强求,和你对六道神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分别。彼此干涉是罪孽,彼此惦念是罪孽,彼此回护是罪孽。”
他的气息微微加重,仿若一叹,随后云淡风轻地续道:“这殿里的人啊,都该是陌路。”
“是。”
附和得不假思索。
无央倒吸满肺凉气,严寒不侵的玉龙体质忽然间被冻得生疼,他生冷地,几乎齿寒地道:“该是如此。抱歉,今日耽误你许久,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这便去了。”
“好。”
他转身,先我一步朝殿外走去。
我立在原地没有动。
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的背影,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习惯等我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独自离去。
背脊,衣袂,束发,青带,渐渐融进没有温度的金光里,糊成一团更加耀眼的光晕。
踏出殿外,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身看过来,见我远远地立在另一头看着他,笑笑,红了眼。
“玉儿。”
“嗯。”
没有下文。
他只是想再喊一喊这个名字,不带任何亲昵,不带任何狎念,甚至于不期待回应。但那自然而然的一声“嗯”,仍是轰轰烈烈地撞击在他心口,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
不过,也仅此而已,回响渐渐平息,消弭,他千尺冰封的心底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也没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他朝我点了点头,带着温润的笑意,转身遁入天地间。
从此以后,我没有再于万神殿之外见过他。相隔门扇的那一眼,是我和无央这个人的最后一面。
而殿内的杀神,带着慈悲心困于杀戮间,一日比一日清寒,一日比一日不似万千造化容得下之物,更不似出身自三千红尘、有血有泪的人。
我一度以为,他定能与天同寿,我真的这样以为…
世间事容不得人去揣度,一旦自以为是地要下定论,必被上天视作僭越,反而故意将事情推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唯独未来仙君是个例外,他或许早已看清了我们三个的结局,但过往的教训教会了他秉心不语,只小心翼翼地近神做事,为神分担。
白容536年
这一天,未来仙君下到凡间,
市井街道上,人生嘈杂,车马穿行,未来不禁蹙起眉,缩起双肩谨慎地穿梭于人群中,生怕被擦撞到。他这把朽骨残身恐怕比凡人们还弱上几分。
终于,那家招牌花里胡哨的首饰铺出现在视线里。
未来深吸一口气,丝毫不敢懈怠地左闪右避,穿行至首饰店门前,这才松懈下来。
珠帘里传来女子们的谈笑声。
未来反手拂开叮呤当啷的帘子,被店里浓郁的女香呛出一阵疾咳。
女子们见他模样狼狈,捂嘴偷笑,又瞧他鹤发童颜,生得清奇,于是纷纷躲在一方薄如蝉翼的帕子下交头接耳起来。
细细碎碎的气音夹杂着按捺的笑声,小虫子似的爬在风里,顺着珠帘送到街上,撩得过路之人心头麻痒。
未来却是浑不在意,待止住鼻腔里的酥痒,顶着一张咳红的脸穿过一众盯着他瞧的女子,径直走到最里面,朝铺子后头埋头算账的身影躬身施礼。
身影微动,环佩声声,金玉清脆。
“你来了啊。”
说话间,眼神却没有看向未来仙君身上,而是越过他,越过一众云鬓轻纱,从摇曳不止的珠帘缝隙望向又高又远的天。
未来看在眼里,心中一叹,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