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我独眠

5、秋猎

　　兰院，谢怀瑾守在院外多时，来福急急忙忙跑过来，他就知道出事了，手里的书一扔就赶去宅门。

　　“哥哥！”

　　谢怀瑾脸上失去血色，气喘吁吁，跑得头发都乱了，整个人心急如焚。

　　“我没事。”谢瑜方才理了理衣服，不至于衣衫不整，但上面沾了血迹。

　　谢怀瑾看到血迹，颤抖着手就想扒开他的衣服看看伤势。

　　谢瑜连忙抓住他的手，“我没事我没事，不是我的血，是李骅的！”

　　“哥哥，你让我看一下我才放心。”

　　“这血真不是我的！”

　　这小子的力气真是越来越大，他差点抓不住，为了他的脸面，他硬生生守护住自己的衣领。

　　韦如荷匆匆赶来，看到谢瑜衣上的血迹，她惊呼:“瑜儿！”

　　“没事娘，这不是我的血。”谢瑜连忙解释。

　　“快把衣服脱了让娘看看。”韦如荷上下打量一圈，没有见到外伤，伸手想解他衣服看看是不是里面受伤了。

　　“哥哥你就让我们看看吧。”谢怀瑾盯着他胸前，看上去誓不罢休。

　　“我都十五了大庭广众脱什么衣服！”谢瑜死死按住衣领，哀嚎，“你们就放心吧，我真没事！”

　　韦如荷将信将疑，只好先放下这件事，问:“那李骅是怎么回事？”

　　谢瑜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考虑到谢怀瑾，用词虽委婉，可韦如荷风风雨雨过来这么多年，她自然明白。

　　韦如荷脸色微变，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声音都带了几分寒意，“春盈，你让守卫看好那群人，就算是李通判来也别放他们出来。”

　　春盈正色道:“是。”

　　“瑜儿，怀瑾，你们该回去歇息了。”韦如荷脸色旋即恢复平常，语气柔和道:“这事娘自会处理，你们好好休息便是。”

　　“娘，你平日里太过操劳，这事就交由孩儿来处理吧。”谢瑜心疼地看着韦如荷眼底的青黑，担心道。

　　“我也可以帮上哥哥的忙，”谢怀瑾眼里流露出担忧，“母亲，您也该好好休息。”

　　韦如荷眼里漾出笑意，欣慰道:“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再过三四年，你们就能理事了。”

　　回到兰院，吉祥已经备好洗浴的东西，谢瑜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洗完澡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怀瑾少爷？”吉祥刚吹完烛台，谢怀瑾推门而入。

　　“吉祥，今天我来陪哥哥睡觉。”只剩床边小盏，灯光昏暗，谢怀瑾的表情晦暗不明。

　　吉祥把小榻上的棉被抱走，内室只剩谢怀瑾和谢瑜二人。

　　衣服被剥开，凉风钻入，谢瑜嘟哝几声冷得翻了个身。谢怀瑾拨开谢瑜放在胸前取暖的手，温声道:“别闹哥哥，给我看看。”

　　雪白的皮肉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有温热的触感，浅浅的檀香。谢怀瑾把衣带系好，将蚕丝薄被重新盖在谢瑜身上。

　　吹熄床边盏灯，谢怀瑾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漆黑的眼眸望着窗外的杏树。

　　魏知府是将门虎子，善骑射，每年都会在城外猎场举行一次秋闱。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或是武功高强的人都会去，李骅作为李通判的长子是必定会去的。

　　李骅恶心的神情，粗鄙的语言如同蛇虫爬行过后留下的粘液，让谢怀瑾想起就作呕。

　　他原想在秋闱时设下陷阱，让李骅再无站起来的机会，没想到今夜李骅竟会带人围堵哥哥，还好哥哥没有出什么事，否则他不只要李骅残废，还要他的命。

　　秋蝉卧于叶中鸣叫，微风吹过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茯苓糕清甜的香味四溢。

　　月白色的帐幔被掀起，谢怀瑾清俊的脸露出来，“哥哥该起床了。”

　　“唔，”谢瑜翻了个身，脑袋还混沌，“什么时候了？”

　　吉祥端着小菜和粥进来，“少爷，已经晌午啦！”

　　谢瑜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叫道:“什么？！那李家的人来过了？”

　　谢怀瑾忍俊不禁:“已经走了。李通判保证李骅秋闱后才会放他出来，说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就好，”谢瑜下床穿衣，“我就怕那李通判是个无理的。”

　　李骅在苏州横行霸道数年，李通判要真心想管教他，不会等到这时候。无非是谢家与魏家交好，谢家在苏州又家大业大，李家再怎么说也得给谢家一个薄面，否则李通判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说是要管教，也只是让李骅不得出家门，怒骂打罚更是不可能有。李通判不肯管教他，自然会有人来教他。

　　谢瑜和谢怀瑾是一同练武，师父是谢瑜让韦如荷寻的，想要强身健体以好对付李骅，谢瑜觉得谢怀瑾文弱，便让他也来练武。

　　谢怀瑾起的比往常更早，练完功之后还要读书，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神采奕奕，少年人身体就是健气，老武师如此夸赞。

　　听雨阁设了个小型靶场，连树上都挂箭靶。谢瑜也射箭，不过只在郊外，或是魏府的练武场。

　　谢怀瑾额头一层薄汗，白玉般的脸微红，呼吸略急促，搭弓、拉弦的动作却依旧沉稳有力。

　　谢瑜看着满院的靶子，问:“是为秋猎做准备？”

　　谢怀瑾笑道:“之前是，现在不是。”

　　“你就不想拿个好名次吗？”谢瑜沉肩挺背，拉弦的手指一松，三支箭矢齐发，稳稳射中靶心，“头筹的奖品是东海进贡的夜明珠，拳头大小，极为难得。”

　　他坐下来喝茶，“据说是镇北王送给苏知府的，看来苏知府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镇北王战功赫赫，几乎到了一呼百应功高震主的地步，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接这份礼。

　　可夜明珠又是镇北王派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苏知府总不能让人带走，只能趁这次秋猎将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

　　倒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小辈。

　　“哥哥想要吗？”谢怀瑾停下射箭的动作。

　　“当然，”谢瑜爽朗一笑，“这么大的夜明珠，起夜都不用点灯了。”

　　李骅也会去秋猎。想起这个恶心的人，谢瑜眉头紧皱，上扬的嘴角瞬间下拉，手指紧紧地捏着茶杯。

　　谢怀瑾看着谢瑜明显变得厌恶的神态，若有所思。

　　秋风萧瑟，火红的枫叶洒落遍地，马蹄踏过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知府经常骑马射箭，年逾四十气势依旧威风凛凛，他利箭一发，表示狩猎开始，身后的年轻子弟便如箭雨般没入林间。

　　“小爷我今日必拔得头筹，你们可别怪兄弟我无情，这夜明珠是要当我娘贺礼的。”刘述接连射中好几只野兔，得意地放下狠话。

　　刘述自暑假起就苦练骑术，后又为秋猎做足了准备，如今不仅骑术精湛，射箭也是十分了得。

　　咻的一声，单武师的儿子单凌射中一头鹿，仿佛在提醒刘述话说的别太早。

　　单凌个性沉稳寡言，不善言辞，刘述几次欲与他交好都接连碰壁，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哼！”刘述扬长而去，只余小厮捡射中的猎物。

　　魏行不徐不疾骑在中间，他代表魏府，因夜明珠的关系，他不能拼尽全力夺取头筹，只能沿途看看风景，顺手猎几只野狐野兔。

　　年轻子弟都围在猎物较多的西林，谢瑜虽想要夜明珠，但不愿凑这个热闹，其实是不想见到李骅，带着谢怀瑾去了北林。

　　“我们先走了！”

　　魏行摆摆手，兴致缺缺吃起树上的野果。

　　一只只猎物收入囊中，谢瑜信心大增，乐呵呵奔赴下一簇丛林。苏州能人辈出，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的人大有人在，他箭术精湛但年龄尚小，体力不及单凌这些及冠的人，劣势明显。

　　拿不到夜明珠，玩个乐呵也是挺不错的。谢瑜一向想得开，思虑过后又愉悦起来。

　　“哥哥，我回去拿箭。”谢怀瑾骑马的速度突然变慢，“袋子也要装满了，我顺路带回去。”

　　他们骑马的速度太快，吉祥来福跟不上他们，后面的猎物都是他们自己收的。谢瑜的袋子已经满满当当。

　　相比谢瑜，谢怀瑾的箭袋干瘪，箭矢所剩无几。谢怀瑾将谢瑜的猎物拿走，将自己的猎袋系在谢瑜的马鞍上。

　　谢瑜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谢怀瑾并未射出多少箭，再者箭袋他们打猎前都会检查一遍，下人也都会再确认一次箭的数量。

　　难道是箭装少了？可来福平日做事仔细，不应犯这种错误。

　　谢瑜停顿片刻，便调转方向驾马回去。

　　原先意气风发的几个年轻子弟现如今头发凌乱，面部带着轻微的划伤，显然是被树枝刮的，神情紧张慌乱，时不时回头看几眼。

　　谢瑜正面与他们迎上，大声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有好几个熊瞎子，快跑！”

　　谢瑜身体僵硬，呼吸骤停，颤抖着问:“你们可曾看见我弟弟？”

　　他们说到熊更加害怕，摇摇头便策马跑了。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密林，掉落的枯枝被不知名的东西碾压发出哀嚎，头顶的乌鸦盘旋鸣叫，马儿好像感知到危险，轻轻哼叫。

　　他安抚地拍拍马，努力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向密林深处前进。怕惊动黑熊，他不能喊谢怀瑾的名字，只能用眼睛搜寻他的身影。

　　“怦！”

　　谢瑜拉住马，心脏剧烈跳动，箭矢搭弓迅速回头，一只灰色的野兔冒出头来。

　　谢瑜呼出一口气，野兔窜走了，他策马往兔子逃窜的方向驾去。

　　地上的马蹄印斑驳，谢瑜再向前骑一段距离，发现了清晰的、一深一浅的马蹄印。谢怀瑾初学马，骑的马命唤雪痕，极其温和不似其他马凶猛高大。

　　浅的马蹄印是雪痕的，那深的马蹄印又是谁骑的马踩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