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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梦的摇篮1 大家都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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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我有三位好兄弟,王诚勇跟我认识最早,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俩初见时的场景。
那一年我十一岁,个子虽说还没发育起来,但脑子聪明又灵活,还有一颗从小养成的孝心。
之前提过了,我爸在工地上给人家扛钢筋搬石灰,这几天总看见我爸早出晚归,回家喊着腰酸背痛。
我暗想这可不成,现在我长大了得替我妈照顾我爸了呀。
想弄成的事没有一件我不敢去做的,为了感谢我爸不辞辛苦地赚钱养家,我顶着大太阳下河捞鱼去了。
那会儿区里大肆宣传禁止到河里游泳,听说淹死不少小孩了,我特意跑去给我爸妈说:你们儿子这么聪明,压根不会学别人下河游泳,你们放心吧。
我没说错呀,牌子上写了禁止游泳,我肯定不会游泳,可牌子上没写禁止抓鱼,不就代表抓鱼是允许的。
天底下没我周小宝干不成的事,下河捞鱼捞了几颗田螺,但也算有本事,像那没本事的连个田螺都摸不到。
大夏天的我泡在水里快一个钟头了,热得满头大汗,抓不到鱼我也急,直接猛扎到水里。
潜进去我发现底下浑浊一片,隐约能看见几条小鱼,但是太小了,根本不够我爸吃,我想着往水中间游一游,没准那里有大鱼。
刚才我也说了,我个子还没发育完全,本来往水里扎猛子能露个头顶,往水深的地方游一会儿就看不见头了。
大鱼抓不到,小鱼我也抓不到,气得我原路返回,打算多捞些田螺回去给我爸吃。
最后的结果你们肯定猜到了,路过这条河的王诚勇原本的路线是前往小卖铺,但他瞥见水里有人,着急忙慌地喊人过来救命。
我不是被王诚勇捞上来的,我是被同小区的大爷给捞上来的,他们围着我问有没有呛水,脚抽筋了没?
我说没有,我就是下河想捞几条鱼。
几个大人把我教训了一通,又拽着我去找我爸妈告状,我吓得嗷嗷直哭,大人们拉不走我,找来个年轻的小哥把我扛走了。
之后我受到了来自我爷的五虎霸王踢,差点把我屁股给踢肿了,挨完踢我又挨了罚,站在墙角面壁思过一个小时。
我说了下河的原因,我爷说他知道,但打我是因为我傻,傻在不应该下河捞鱼,我个子那么矮,钻水里来个眼睛不好使的根本看不见,得亏遇上了个眼睛好使的把我救了。
我憋屈死了,一边面壁思过一边掉泪,发誓以后再也不对我爸好了,都怪我爸。
这事确实怪我爸,我小时候以为他是上班累得腰酸背痛,长大后知道了里面的真相。
我爸,身为一个男子汉,从我11岁开始扮演没有出轨的好丈夫,害得年幼的我把找小三偷情得来的肾虚当成了工作太辛苦。
好了,听完地狱笑话,我们该回归正题了。
我没想找喊来一群人救我的“犯人”,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了,怀里抱着玻璃糖罐,我还以为那是糖,结果是我昨天没来得及捡回去的田螺。
“这个,你捞的吧?”小时候的王诚勇很会明知故问,当场把我问得又羞又恼。
我很强硬地回答:是我,咋啦?你家养的啊?
“好好说话不行吗,我特意给你送来的,另外你可别再去河里了,我家有鱼,你想捞鱼直接去我家捞就行了。”
我在去与不去之间选择了去,到了王诚勇家里我觉得自己被骗了,他家的鱼不是河里能捞出来吃的,是能当宠物养的金鱼。
我非常生气地说:王诚勇!你怎么骗人?压根没有大鱼!
王诚勇说:什么大鱼?你想捞的不就是小鱼,河里的鱼又不好看,捞出来养着又没用,还不如我家的金鱼。
不是这个!我当场急哭了,以为王诚勇家里有大鱼,他能分给我一条,没想到他以为我要养鱼玩。
挨了我爷的五虎踢就算了,我还被王诚勇耍,虽然他不是有意的,但两件事情并在一起,我想想就委屈。
我哭得很惨,招来了王诚勇他爸,王诚勇他爸以为自家儿子把我欺负哭了。
然后,王诚勇被骂了,我又不能让王诚勇被他爸误会,边哭边说:叔叔,你别骂他,是我自己想哭的。
没想到我越哭越让王诚勇他爸觉得我受欺负了,之后王诚勇挨了他爸一皮带,事后我问王诚勇:咱俩算扯平了吧?
王诚勇捂着被打的屁股叫我滚。
我厚脸皮地说:咱俩做兄弟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后来,我俩还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我在十二岁遇到了王炸,那个时候王炸的背包还很小,里面装着书本,橡皮,铅笔,小零食,游/戏卡带。
从我第一眼见到王炸,立马感觉出他这个人心眼不坏,看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小猫正在注视我。
我喜欢王炸的眼睛,这没什么,就像王炸喜欢看王诚勇打拳。
王炸觉得王诚勇打拳又快又准,我觉得王炸的眼睛仿佛藏着漂亮的烟花,有时像颗会闪光的精致宝石。
我们三个人做了同班同学开始变得形影不离,等到周末会约好出门爬树摘枣吃,或者泡在游/戏厅一整天。
那会儿我们各自都有家长外出找,从树上被揪着耳朵薅下来,从游/戏厅里被拽出去,从田野里被喊回家吃饭,这些成了常态。
后来王炸没有家里人能把他喊回家吃饭了——他爸妈不在了,出意外没的,消息来得很突然,王炸没有任何准备地迎来双亲的离去。
我在葬礼上看见王炸在哭,也就是那一次,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王炸没了爸妈,背包随着时间越来越鼓,中途还换了个比较大的,里面装的东西和之前大不相同。
书本,铅笔,橡皮,零食,干脆面,玩具车,小猫,小鸟,游/戏机,还有他爸妈。王炸把一切装进了背包,每日随身携带,像只乌龟把家装在壳里。
我和王诚勇经常邀请王炸来家里做客,离我们很近的忙大姐也会对王炸特别关照,我甚至中二地发誓要好好守护王炸,谁敢碰王炸一下,我就跟谁急。
我非常重情义,再之后遇到了受人欺负的泡泡,问他要不要跟我们做兄弟,如果答应了,我立马去把那些欺负他的人喊来道歉。
泡泡答应了,我也说话算话,打到那群人给泡泡道歉。
泡泡这个人心思全放肚里,从不敢跟我们说,性格又因为外貌和体型非常自卑,跟我们说话声音也小心翼翼。
我和王炸告诉泡泡:赶紧减重让K星母亲为你骄傲啊。
泡泡听了我们的话,努力减重但三分钟热度,我和王炸从此放弃了劝说,告诉泡泡:算啦算啦,能每天过得开心就好了。
说实话,王诚勇和杨艺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俩初二就认识了,不过没在一个班级没法发展关系,他们只能放学眉来眼去。
我有天看得快吐了,问王诚勇:你是不是喜欢杨艺?
王诚勇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有,因为她喜欢杨美丽,我才看她的。
我特别纳闷地说:这他妈跟杨美丽啥关系?
王诚勇从来不结巴,我一眼看出他心里有鬼,但是王诚勇仍然嘴硬:当然有关系,因为我也喜欢杨美丽。
我没听懂王诚勇的意思,看向王诚勇快速逃掉的背影,稀里糊涂地重复:可这他妈跟杨美丽有啥关系?
王诚勇和杨艺在一起之后我才懂了对话里的意思——杨艺喜欢听杨美丽的歌,是她的粉丝,王诚勇不喜欢杨美丽,他喜欢杨艺。
泡泡好像也喜欢杨艺,我看得出来,也去问了泡泡:你是不是喜欢杨艺?
泡泡同样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我不喜欢,我喜欢杨美丽。
我满脸写着脏话:放屁!你压根不喜欢杨美丽!
王炸听见之后,在铁皮屋上面大喊:泡泡你居然喜欢杨美丽?!你耳朵会烂掉的!
滚蛋!吴薇的粉丝少说话!这没你的事!我转身骂了王炸,又转身问泡泡:你到底喜不喜欢杨艺?
泡泡嘴硬地说:我喜欢杨美丽。
你耳朵会烂掉的!王炸继续喊。
滚蛋!我继续骂。
喜欢就是喜欢,扯什么杨美丽,一个两个都是口是心非的人,全都不如我这位从不撒谎的帅哥。
王诚勇和杨艺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嗓音发育不完全外加身高也有缺陷的赵长江对此不满,三番两次找杨艺的麻烦,我们四个人提枪就是干。
上了战场变成了三个人,揍得赵长江满地爬,从此赵长江有了个外号——白雪矮人。
我们四个人除了打架,玩游/戏没别的事可干,王诚勇和泡泡偶尔还会学习,王诚勇能学得懂,泡泡勉强可以学一点。
我和王炸的脑子像极了双胞胎,一个小一个缩水,压根学不会。
借抄王诚勇的作业成了我们仨的常态,王诚勇他爸把抄作业当做项目跟我们谈,不拿出有价值的东西交换,借作业的事情免谈。
王炸是个百宝箱,我们全靠他拿东西跟王诚勇他爸做交换,交换几次,我能在王炸包里看见明晃晃的骨灰罐几次。
我那会儿挺心疼王炸的,小时候说要好好守护他,即便到了18岁我也在这么做,晚上都是我陪他回家,确认他进了家门我再走。
王炸有回问我:我又不是女的,你干吗总是送我回家啊?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多危险啊,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嘛。
王炸脑子小,能记住的人和事很少,可他记我们四个人之间的事情记得很清楚,给我说:你不也一个人住。
我说:这不一样,老子身强体壮,我看谁敢半路劫我。
王炸说:那你怕鬼吗?
王炸把我打败了,这是第一次,我还真怕鬼,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膈应极了,脑子里全是些鬼怪画面。
你自己怕鬼还要逞强,赶紧回去吧,下次不要送我了。王炸在嘲笑我。
我不怕被王炸嘲笑,害怕地抱住王炸的手臂:咱俩能一起睡吗?
王炸说:在我家?
我说:都怪你提“鬼”这个字,我不敢回去了。
然后我达成了第一次睡在别人家里的成就,虽然睡的沙发,因为我太怕了,沙发推进卧室看见王炸才闭眼睡着了。
我怀疑就是跟王炸睡的次数太多了,所以我的脑子被传染了。
这夜我跟王炸说了许多悄悄话,我俩拉钩发誓今晚说的话绝不告诉第三个人。
我问了王炸他以前为啥叫王宝璐,王炸说他也不知道,后来改名的原因也更不知道了。
王炸也问了我为啥叫周小宝,我说我的名字被大师开过光,我还有个镯子能挡灾,不过没有戴。
王炸笑话我怎么还信这个,我说我也不信,但是我爷相信,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王炸问我: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回答:不管喜不喜欢我都叫这名,那你呢?喜不喜欢现在的名字?
王炸说:当然喜欢,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我帅炸了,我未来的长相肯定也闭月羞花。
放屁,我未来肯定比你帅。我跟王炸开始互相攀比长相,一会儿说自己很帅,一会儿说王诚勇未来肯定会做型男,一会儿又担心泡泡的体重什么时候能减下来。
算啦,泡泡开心就好了。我们两个人又像之前那样说。
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去了解18岁的泡泡,他存在自卑,自我否认的心理,常常把心思吞进肚里。
泡泡跟我们待在一起能够让他找到自我的证明,遇到不开心的时候,泡泡认为自己是跟在我们三个人身后的狗,时时刻刻都得摇着尾巴。
泡泡不喜欢杨美丽,不喜欢他的99年,他一点也不开心。
以后的我们会像戴上面具的小丑,假装开心假装幸福,一旦摘下面具,露出的会是无尽的泪水。
我们的1999年无忧无虑地度过,在绚烂的烟花之中迎来21世纪。
除夕夜,我邀请王炸来跨年,我俩在厨房包了好久的饺子,最后把饺子煮烂了,但也能吃。
我们仰望夜空,烟花分为不同的颜色在眼中炸开,它们漂亮,绚烂,可惜不是永恒的存在。
我想起来班主任布置的一篇新春日记还没写,拉着王炸一起补,王炸问我该怎么写,我说随便写写得了,然后写了四人小队的日常。
开学之后,我和王炸遭到了来自班主任的批评,说我们的日记偏离主题,怎么可以全程围绕吃喝玩乐,为什么不写和家里人过除夕夜的事。
我被骂得抬不起头,支支吾吾地说:老师,我没爸妈。
我的一句话让老师内疚了半天,王炸跟我一起逃过了班主任的魔爪。
我的日记本仅此写了一篇日记,还被班主任认为非常糟糕,我可不觉得糟糕,快乐的事情记录一下没有错,虽然偏了题但也不能否认内容。
等我再启用这本日记,是在遇到韩光之后。
我和韩光的初遇是在暑假结束那一天,我在游/戏卡带售货店买走了最后一张限量版街霸卡带,之后遇到了同样想买这张街霸的韩光。
韩光没有抢到手,他抱着我的胳膊求我借他玩几天,我说你他妈谁呀?老子就是不借。
韩光说:小宝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韩光。
我努力想了下,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韩光继续求我借给他玩,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死缠烂打的人,不就一张街霸,用得着软磨硬泡吗?
妈的,这小子对街霸是真爱啊。
没办法了,我拗不过韩光,答应先借给他玩几天,然后韩光说绝对不会让我亏,请我去他家挑其他版本的街霸。
我一进韩光家就不想出来了,韩光家里的布置整洁又温馨,一面书柜全部是街霸卡带,我还在里面看见了十六人街霸。
这是王炸的十六人街霸,我突然想起来我和王炸当初把十六人街霸借给了一个人,最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借走的,今日一见,原来是韩光啊。
我把十六人街霸拿回来了,顺便在韩光家里熬了个通宵,第二天开学我俩全部迟到了,罚站在门口一节课。
自那以后韩光天天粘着我,我寻思着韩光有事没事都跟着我想干吗,不打游/戏的时候还要来问我要不要下河捞虾。
我说:小时候下河捞鱼差点被我爷用五虎霸王踢给踢死,那片河还因为我多立了个警示牌,写着禁止捞鱼,我可不去了。
韩光挺失落的,跟朵面向阳光盛开,离开阳光就蔫儿了的粉色小花似的,我莫名有了负罪感,答应了他周末一起去捞虾。
之后虾捞到一半,管理这片河的大爷把我们抓了个正着,说要告诉我们爸妈。
我给大爷哭着说我爸妈死了,没人管我,大爷口头教育了我一顿,然后把我放了。
韩光可就惨了,得请来家长才能走,不过他活该,谁让他非拉着我去捞虾的。
下河捞虾没成,韩光带我去果园摘苹果,这次是成功了,可能因为这里是付费场所,只要摘了苹果就得给人家付了钱才能走。
我问韩光:你他妈故意整老子的吧?
韩光被我这么一骂给整害怕了,怯生地回:对不起小宝哥,我下次选个不要钱的地方玩。
韩光,我去你大爷的!老子再也不跟你玩了!我又骂了他。
“所以…这个叫韩光的,他到底想干啥?”王诚勇听完我以上的讲述,嘴里就吐了这么一句话。
我挠挠头,生气地说:“韩光就是故意整老子!”
“韩光是不是想跟你做哥们啊?”
“我可不要。”我连摇了几下头,“你根本不知道韩光脑子有多么不正常,他带我下河捞虾,去果园摘苹果结果还要付钱,昨天又说带我去看电影,我没答应。”
“后面两个都是情侣干的事,他干吗带你去干这些啊?”王诚勇胡乱琢磨一通,以往他是我们四个人里最聪明的,现在想了半天也没搞懂。
“什么意思?你带杨艺去果园摘苹果也被骗钱了?”我的关注点是歪的。
王诚勇不说话,说明我问对了。
我也没搞懂韩光到底想干吗,直到再次踏进韩光的家门,我懂了。
像往常一样,韩光跟我打了一下午的游/戏,我觉得太无聊了,坐在沙发抱着一堆零食狂吃,韩光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瞅。
我发现了这点,感觉韩光看我眼神不对劲,他像是有事瞒着我,又像是要跟我说话,但是张不了嘴。
韩光,你干吗总盯着我看?我重新坐回韩光身边,有话直接问了。
韩光低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没看你。
韩光的反应特别像王诚勇被我拆穿他喜欢杨艺的事实,我再傻也不能傻到连一个人的心思也猜不出。
韩光,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本来想懵一会儿,结果嘴巴比脑子快。
我喜欢街霸!韩光声音突然变大,举起街霸卡带给我看。
我知道,这是典型的逃避反应,我已经见过两个人这样口是心非了。
我没了好脸色:这他妈跟街霸有啥关系?
韩光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变化,慢慢放下卡带,告诉我先深呼吸,他要宣布个事。
我说:哦,我猜到了。
韩光很惊讶:你猜到什么了?
我说:你喜欢我这件事。
韩光哑口,他开始在脑子里做斗争了,最终一拳打出阻止他说实话的恶魔小人。
我真的喜欢街霸,也没理由地喜欢你。这是韩光非常一本正经给我说的话。
我也一本正经地问他:你跟女孩亲过嘴吗?
韩光说:没有。
我说:我也没。
妈的,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脑子过度缩水我连怎么组织语言都不会了。
也就韩光能听懂我想说的意思了,然后韩光问我要试试看吗?我没回话,看见韩光在我视线里逐渐拉大,那一瞬间我扬手就是一巴掌。
经常打架的我身体形成了肌肉记忆,所以刚才的那一巴掌是我的防御功能,我不是有意要打韩光,给他解释了一遍,但脸上的红印子让他没法信。
韩光以为我把他拒绝了,倒进零食堆在那狂吃发泄,我给韩光说那真是我的防御系统,打架打出来的毛病。
韩光委屈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打架了?
我说:兄弟有难我不帮,这样还算兄弟吗?
韩光感觉自己快掉泪了,不是觉得我说这话伤他心,是我打得他生疼。
我说:你不是想亲我吗?哭了就别亲了。
韩光挨了一巴掌,肯定得亲一下赚回本,可我没想到韩光的打啵技能会这猛,倒在零食堆里没爬起来。
韩光买了许多零食,大多数按照我的喜好买的,原先我以为韩光这个人爱吃,零食种类自然会买许多。
韩光趴在我身上,他头发很软,我多摸了几下尝试着抱住他。好像只大型犬,我可没骂韩光,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抱我家狗崽子的。
韩光又说了能不能别去打架,我说不行,老子乐意,你管不着。
韩光闷闷地“嗯”一声,我不会懂他的意思,就像他处心积虑想跟我在一起,试了那么多法子,我到现在才发现他喜欢我。
以后的我更不会懂韩光的意思,我脑子不好使,能懂的意思太少了,正因为我傻,韩光这声“嗯”我也不会懂。
韩光不讨厌我去打架,他只是讨厌王诚勇,讨厌王炸,讨厌泡泡。
这是没理由地讨厌。
妈的,你心脏跳这么快,要死吗?我开玩笑地告诉韩光。
我确实感觉到了韩光跳动的心脏,它跳得很快,很像言情小说描述的一见钟情,或者触发爱意而心跳加速的感觉。
你再多感受一下。韩光的脸颊埋在我的颈窝,语气很轻,传进我耳内像在撒娇。
多感受几秒它跳跃的速度还是一样,声音通过韩光的身体传进我的耳朵,我听见了“噗通”声,和它跳跃的速度一样快。
我不知道韩光为啥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喜欢韩光,或许如韩光所说,他喜欢街霸,也没理由地喜欢我。
韩光对我的喜欢散发得浓烈,他经常在校门口等我,每回都能把我从王诚勇他们身边拉走,我说不能这样,我需要朋友。
韩光说:我也需要,但能找到的人只有你。
我跟韩光掰扯起来,让他不能突然夺走我的时间,韩光听明白了,不再中途把我从王诚勇他们身边拉走。
王诚勇他们问过我,奇怪韩光想跟我交朋友,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们交朋友。
我也奇怪这是为什么,也许韩光比较害羞?
我的时间切割成了两半,周末白天留给四人小队,晚上留给韩光,无非就是打游/戏,出去吃夜宵。
之后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干,于是韩光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时光胶囊。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韩光给我介绍时光胶囊是一种现代发明,可以把现在的东西存放在胶囊里面,等时间过去许久可以再打开。
韩光说可以把一些我们用过的东西放进铁盒,然后锁起来,为了避免被别人挖出来就不埋土里了,放在隐蔽的角落等十几年后再打开。
我没啥可存的东西,枕头底下找了两根红绳随便放进去了,然后又找到了我的日记本,想着一起锁进铁盒,但是日记没写多少篇,时间定格在八月份,放进去简直浪费本子。
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我打算多写几篇日记,毕竟它叫时间胶囊,留到十几年后打开再读一遍自己写的日记没准非常有意思。
我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写韩光和我发生的事情了,内容没少骂韩光是个傻逼,坑我下河捞虾,又坑我去果园摘苹果,结果被果园大叔骗钱。
写来写去还挺多,我挑了一张帅气的证件照塞进日记本,还有我和韩光的合影,大功告成地把日记本锁进铁盒。
设置密码前我问了韩光他的密码是多少,韩光说是我和他认识的那一天,我也把密码设置成了这天。
我问韩光:你的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
韩光不告诉我,时间胶囊得等十九年后才能打开,等到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笑着说:这可是十九年,十九年之后我38岁,你确定那会儿我们还在谈吗?
韩光看起来很有自信,同样笑着说:当然了,不管十九年后是什么样子,如果你和我分开了,我立马过去找你。
我说:前提是你能找得到我。
韩光说:我肯定能找到你。
“话不要说太满,你就不怕我未来的哪天不会喜欢你了吗?”我这么说完,韩光伸手抱住我。
他撒娇似的说:“你不能不要我。”
“我可没说。”
“你得把我抓牢了。”
韩光伸出他的右手,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也算培养出了默契,我领会意思握住他的手。
韩光想让我永远跟他在一起,他的幻想如同离K星非常遥远的行星,缥缈又抓不住。
我没有充满任何幻想,我似乎知道我跟韩光几乎没可能爱到38岁,更没可能打开十九年后的铁盒。
时间胶囊做完了,我又回到无聊的阶段,这时候韩光找来单词卡,那是K星土语,我们早就不用这种语言了,从我爷爷那辈,还是太爷爷那辈来着?
这么久远的星语了,韩光竟然会说,不过他也在学,问我要不要一起来。
我知道他在找解决我无聊的办法,其实我不想学,可我又不能让他失落,索性告诉他:你先学会,之后你再教我。
韩光点了下头,没有任何意见地答应了我,之后每天我都能听见韩光拿着单词卡练习K星土语。
韩光对我的喜欢全在表面,不会隐藏半分,我问过韩光,如果我们分手了,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会讨厌我吗?
韩光立刻回答他会讨厌我,但依旧喜欢我。
“我会讨厌你,不过没关系,我依旧喜欢你。”韩光的原话带着温柔,让我打破了担忧未来我们会分手的可能性。
有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着如果我们分手,韩光绝对会讨厌我,而不是依旧喜欢我。
2001年,我所有的猜测和担忧几乎在这一年同时爆发,还是在1月份,这个洒满寒冷的月份。
我爸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21世纪虽然到来了,一些事情从来不会改变,他们根本不会接受我和韩光。
我受不了我爸骂我的那些话,我更受不了我妈看我的眼神。
我爸第一次打我,打得我生疼,后背被棍子打得又红又肿,我妈坐在椅子上沉默掉泪,门外还坐着她现任。
我哭着问我妈:你在哭给我看吗?那我哭给谁看?
我他妈哭给谁看?我他妈应该找谁哭去?
我心脏生疼,趴跪在地上哭,没人管我,没人上去拦我爸的棍子,外面看热闹的邻居还都觉得我该打。
我爸让我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去找韩光,如果我不去找韩光,他就自己去找,闹到韩光家里去,不能让他一个人丢脸。
我立马抱住我爸的腿,泪滴在他的裤子,我觉得眼泪往下掉的这一刻,我爸说不准还觉得我恶心呢。
我去!我去找他!我喊得很大声,街坊邻居都听见了,但他们还是不来救我。
这难道不是在杀人吗?不过是没有拿刀子架我脖子上。
我去找了韩光,我爸蹲在他家楼下,怕我待太久再跑了。
韩光知道我哭了,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握着我的手问怎么了?
怎么了?我他妈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谈了个恋爱,这个世界立马变成我的仇人,一个个都不把我当人看了。
韩光,我们分开吧,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爸他会打死我的。我憋不住泪,后背疼的我止不住抽泣,心脏更是疼得像刀子在扎我。
韩光他不想跟我分开,他说他会想办法,我没信他,最后留了句:别来找我了。
我克制住情绪没敢抱住韩光,我怕只要抱住了,所有与韩光产生的梦境全部倒塌。
未来的我不会跟韩光在一起了,这段关系在我们即将20岁的时候被扼杀了。
后来我和家畜没啥区别,就差在脖子上套个圈了,除了上学哪也不能去,我爸还怕我上学的时候跟韩光跑了,每天下学都会来接我。
我爸当我面说我妈坏话,埋怨我妈在怀我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我是这样的孩子,我没忍住骂了我爸,他甩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骂他:你在我11岁出轨的时候,有没有埋怨过我奶在怀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我爸这一巴掌扇得耳鸣嗡嗡直响,差点就要听不见声了,我使劲骂了他,骂他就是个傻逼,骂他对不起我妈,更对不起我。
我十一岁的时候他就找小三,装好爸爸好丈夫,凭什么欺负我呀?我他妈就一个小孩,我能懂啥?
我说我要一个人跟我奶奶过,结果从十六岁就没了我奶,我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做饭,饭做得不好吃但也饿不死。
我一个人活到十八岁,我爸我妈谁也不问问我过的怎么样,也不主动来接我放学,只要给钱就行了,反正钱是万能的。
现在我不过就是谈了个恋爱,我爸就要打死我,上下学还给我专车专送了,每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监督我。
我给我爸说:凭啥呀?我就活该被你打吗?你怎么不拿刀砍死我呢?
我爸不敢砍死我,把我砍死了,他得去蹲大牢,我反正宁愿被他砍死,也不想过这种日子。
从那之后,街坊邻居笑话我,我爸觉得我没改的地方就得打我,我妈倒是行,往那一坐就是哭。
我问她:你到底在哭啥?你家庭美满,你到底在哭什么?
我恨死他们了,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去找我奶诉苦。
王诚勇来找过我好几次,我爸不让他进门,王炸没脑子他会直接冲进来,然后叫我不要待在这了,跟他走。
我爸拦着不让,把王炸赶出去之后,看见了刚来的泡泡,一个人又把泡泡骂走了。
我在楼上看到的一清二楚,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头一回感觉住了快二十年的家像个笼子。
我想不通我爸凭什么打我,跟韩光分手难道不算主动弥补错误吗?或许他们觉得还不够。
我压根不敢再找韩光,怕他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也怕我爸打我,可是韩光偏偏主动来找我。
韩光在白天没办法找我,晚上却有法子找我,不知哪来的胆儿爬窗户进我的卧室,也幸好楼层不高。
韩光的眼睛是摆设吗?他看不到我在哭吗?说过了别来找我,非要来找我。
韩光哭着求我别离开他,我也哭着求他,求他别来找我了,我也说了我不敢,我怕我爸打死我。
韩光的眼神像受伤的动物,抓着我的手腕不愿意松开,感觉他快给我跪下了。
“你抱一下我,求你了。”韩光带着哭腔求我,他想抱我,可我怎么都不肯。
“小宝哥,我们逃吧。”这是韩光对19岁的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求你了韩光,你不要这样,我说了,我怕,我不敢。”我声音变调严重,在这之前我已经哭过很多次了。
因为被打得疼哭出声,因为心脏扎的难受哭出声。
我让韩光离开,他固执得不像话,紧紧抓着我的手,嘴唇贴着我的无名指,他用牙齿狠狠咬了几口。
我想起了韩光以前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我会讨厌你,但我依旧喜欢你。
韩光现在就很讨厌我,恨不得把我拆之入腹,然后带走我。
我把韩光赶走了,以前我们还能坐在一起聊天,每人一个手柄玩街霸,熬到深夜也不会有人去管。
我和韩光从来没有做过分的事情,可我爸偏龌龊地想我就这么干了,他一旦想起就会打我。
我和韩光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韩光只会像小狗一样吻我的嘴角,还有我右眼下的痣。
我的胸口处也有一颗痣,他轻轻吻过,对我说他很想快点长大,然后能带我离开京海市。
韩光说以后他要赚大钱养我,我说我也得赚大钱才成,等哪天当了老板,买一堆街霸卡带给韩光玩。
韩光没有实现长大后带我离开京海市的梦,我也没有实现变成大老板,买一堆街霸卡带送给韩光的梦。
我和韩光是躲在盒子里的兔子,一只兔子被抓走了,另一只兔子徘徊原地,直到另一只兔子发觉另一半不会再回来了,他才独自远去。
我喜欢韩光,发自内心地喜欢,我想跟韩光在一起,可我现在只能对着本该锁进铁盒的日记本哭泣。
我们如同一缕烟花,炸上天的时候美丽又绚烂,消散后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我爸剥夺了我交朋友的权利,王诚勇不能来,王炸不能来,泡泡不能来,当着我面骂了许多他们难听的坏话。
我忍不了朋友被骂,跟我爸吵了起来,我爸激动地又来打我。
夜里,我睡不着,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我都很疼,我打通了王炸家的座机电话,我哭着说王炸,我好难受,我快死了。
我从来没给王炸这么哭过,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拉上了王诚勇和泡泡。
我哭完之后,王炸问我: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沉默了好久,点点头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王诚勇说他有车,他可以带我走,就像18岁的王诚勇对我们说:世界末日真来了也没事,我有车,我带你们跑。
99年的末日没有来,属于我的末日在2001年,王诚勇仍然会选择带我逃离,可我不敢,这些日子里我忘记了曾经,包括曾经的自己。
我们四个人抱成一团,王炸替我哭,我也没忍住地在哭,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王炸哭了。
没事的,没事的。王炸轻轻地在我耳边安慰。
我们的未来越来越坏,我没有提到王诚勇他爸,他爸在1999年的某天突然昏迷变成了植物人,王诚勇迫于压力退学了,现在干各种活赚钱治疗他爸。
我那会儿说等我努一把力,长大后赚钱帮王诚勇分担压力,没成想我的未来变糟糕了,还得麻烦王诚勇跑过来安慰我。
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没有遇到韩光我的生活不会变得那么糟了,可是遇不到韩光我的生活依旧会变得黯淡无光。
麻木地学习,学到头疼也没法停止,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把时间挑在夕阳,独自来到海边。
我跳了海,一块巨石沉落海底不会对大海造成任何影响。
我感觉身体在下沉,海水是冰凉的,可惜带来的不适感抵不过我身上的伤口。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上帝让我看见了王炸,还有王诚勇,泡泡。
他们向我伸出手,我脑海闪过过往的片段,在我爸把我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没人救我,而能救我的人没办法敲碎那堵门。
这次他们可以救海底里的我,像三根救命稻草抓住了我。
能救我的人是王诚勇,王炸,泡泡。
你他妈疯了?!王诚勇给了我一巴掌,他想让我清醒过来。
我早就麻木了,这一巴掌将我拉回,我感觉到清晰的疼痛,捂住脸哭出声。
“我他妈能怎么办?!他们想让我死!我不死又得活得像个畜生!”我撕心裂肺地大吼,王炸在这时抱住我,他让我闭嘴,他不想从我嘴里听见“死”这个字。
也许我让王炸想起他爸妈了,也许王炸不想在背包里多出我的骨灰。
我们又抱作一团,我的未来开始坏掉,开始崩裂,王诚勇是第二个快要坏掉的人,其次是泡泡,唯独王炸不会。
我说过的,王炸的眼睛很漂亮,像宝石又像清澈的湖水,不带半点污垢。
未来的我们都变坏了,除了王炸,他还是18岁,从来没有变过。
我添加了一篇日记,最后把它锁进铁盒,永远地尘封在我的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