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嘉树》赶山客

9、孤独

　　徐立开始有事没事就回头找郁青青聊天，少年舔狗真诚而强势，他在她周围扎营以后，郁青青身边立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没有了惹事的小喽啰，也没有了前来念情诗的黑皮校草。

　　那是郁青青第一次认识到“社会的阶层”，虽然小孩子的社会，规则更野蛮也更粗糙。但每一次徐立在她前方睡去而老师不敢点名，连带着她也可以肆无忌惮在课堂上看小说时，每一次黑皮校草来找她总被徐立有意无意地挡开时，每一次这个在外不怒自威的小霸王虎头虎脑地望着郁青青时。

　　少女确实会有错觉，眼前这个男人炽热可靠，值得交付一生。

　　她悲哀地发觉，自己对黑皮校草毫无感觉，并不是自己不行。

　　而是因为自小野惯了的她，天性只钟爱暴虐的、毁灭自己也毁灭他人的、极致的破坏和生命力。

　　这不是林岩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规规矩矩的孩子能给得起的，她心动的男人，要能够为她践踏世间的规则。

　　郁青青短暂地被自己的发现波动了一会心态，但她这个人，表面上冲动率性，实际上什么事都会放进大脑里推演好几步的后续进展，心理阴暗至极。因此她对徐立的心动，也只是短暂地被她摆在了生活的天平之上。

　　她很快开始观察她可能要成为的同类项的生活——那些被烂仔头目看上的女孩子。

　　徐立并不是整个初一唯一的头目，年级里跟徐立差不多级别的头目有好几个，开学后不久都换上了容貌甜美的女孩当女友。那是个小城，能在年级混出名堂，基本父母在小城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人家，相应的，他们选的女孩，都好看、乖巧、成绩好。

　　小地方的土鳖公子们带着这些女孩约会，多半像带着一件昂贵的饰品。受人保护是建立在“所有物”的基础上的，而为了维持这个“所有物”的座次不被别的漂亮女孩取代，不少女友需要放弃的东西，触目惊心。

　　郁青青冷眼旁观，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个头目的女友陪着他去了几次KTV谈事，回来就开始在课堂上吸食不知名的粉末，神情魔幻。

　　那些头目和校外的帮派都有勾连，他们能在学校无法无天，本质是家庭和帮派都给他们撑腰。

　　而撑腰的条件，就是头目要组织校内的小黄毛，参与这种粉末的运输和贩卖。

　　全盘摸清楚这些事实花了郁青青大半个月，而彻底厘清的那一刻，郁青青独自在自家楼上的天台坐了很久很久。

　　她冷冷地看着朝阳变成落日。

　　报警？以卵击石，校外的帮派甚至有枪，老师都不敢硬碰硬，她这么个破落家庭，暴露了可能一家人在小城里都混不下去。

　　袖手旁观？徐立对她什么意思现在人尽皆知，她有什么把握，常在河边走，从来不湿鞋？

　　小小的少女按住手腕，感受着体内血液的汹涌，她和徐立确实生理上互相吸引，她对这种能毁灭自己的深渊如此钟爱，因为她从来都觉得不被爱的自己，壮烈的毁灭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但是郁青青一寸一寸把手攥成了拳头。

　　徐立是欲望的深渊，一旦自己被荷尔蒙控制，就会像那些面容清丽但软弱的女孩一样，变成一个脖子上挂着贵重项圈的、在KTV里俯首低眉的漂亮娃娃。

　　她摸出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精神病分析手册，面无表情地翻开，在脑海祭起一把手术刀，冰冷地审视着至今为止滋生的安全感、温暖与悸动。

　　她像对待精神疾病一样，残酷地剥除自己身上的悸动和挣扎。

　　不同于暴力的快感，这种神经改造，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冷酷和精密，对自己开刀，一次不行，就重复一千次。

　　徐立对此浑然不觉，虎头虎脑的小霸王自以为胜券在握，甚至在考试的时候都会无缘无故地将头挨近郁青青的课桌，像是一种无声的撒娇。

　　他以为郁青青不过是只牙齿稍微锋利点的兔子，迟早会变成他的下一任女友。

　　郁青青却开始经常性地避开他，有意无意地往其他班跑，直到一个漂亮的、同样家境不错的女孩子，有一天星星眼拉着她问：“你好像经常来我们班，和徐立是不是同班？”

　　她看着女孩子花朵一样的面庞，点点头。

　　“我想追他。”女孩大方地递来一封情书，“能帮我给他吗？”

　　那时候的校园风气就是如此，丛林社会爬出来的少年野兽，就应该被家世好又好看的骄纵女孩们挑选，惊天动地的恋爱。

　　她慢慢地将自己最后一点悸动剖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帮你。”

　　而她所有年少时，用手术刀一寸一寸计量过的感情、激素、软弱，都在漫长的岁月风霜中，沉淀成了随时启动随时停止的功能模块。

　　情感不过是她欺骗人类的工具，一种华丽但空洞的帽子戏法。

　　她不会被工具所操控。

　　徐立很快和隔壁班的女孩开始出演情深深雨濛濛，他们在廊桥表白，□□空间的示爱高调异常，情人节的亲吻合照传遍了游戏群的每一个同学。

　　徐立不再围着她转了。

　　一直闷不做声的班主任突然就精神起来了，他开始频繁地将郁青青叫去办公室谈话。

　　古板的班主任其实最开始是抱持着对小姑娘的善意的，他希望郁青青不要浪费自己的成绩，好好听课，给班级同学当一个纪律的表率。

　　但郁青青年少时就是有一种古怪的能耐，她能在班主任慷慨激昂地陈词半小时后，一言不发，仅仅用眼神就能让老班感觉自己的底牌全都被亮了，而且，郁青青很不屑。

　　老班努力了几次，终于被她的冷漠和古怪击溃，开始换人培养。

　　而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个叛逆学生的担忧，那个古板的老头开始频繁地在公众场合大声地叱骂她：“有天分有什么用，你再不努力，将来就是捡垃圾的命。”

　　“性格决定命运你不知道吗？”

　　“同学们要学好，不能跟郁青青这种人玩，性格太孤僻了。”

　　班里的同学其实多多少少还算对老班服气，所以那段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人找她聊天。

　　她满心嘲讽地像看着一整个班的人类，几只张牙舞爪的狼，和一群群温顺的羔羊。

　　没意思。

　　她背着书包退场。对这种孤立求之不得，她开始翘主课，翘晚自习，独自前往市图书馆和学校后山，在书架前和群山之中，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日夜。

　　她有自己的小王国，这个王国的四季如此丰盈，以至于哪怕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也觉得满足。

　　她开始在网络上大量地发表作品，那时候的互联网主打一个天南海北，随意自由，无论她在现实里几天不说话，一上网，就会有一群可爱的朋友跟她争论青铜器在古代有几种用法。

　　她有时候觉得特别有趣，就会串班，跑去给别人开讲堂，慢慢地，整个年级聚集起一堆喜欢听她瞎扯淡的玩伴，大家都说，她古灵精怪，知道得特别多。

　　班主任确实孤立她，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同学服她，无论是成绩，还是阅读量。

　　小孩子们会选出自己的王。

　　全世界向她投掷而来的孤独，都被她剪裁成了横亘夜空的银河。她是赤脚踩在鲸背上的，一个人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