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嘉树》赶山客

10、爱情

　　对于十三岁的郁青青而言，她想要的爱情，一直都和世俗所要求的爱情不一样，甚至大相径庭。为此，她可以不厌其烦地拒绝班里的男孩子、年级里的追求者，甚至是校外的旅人，但是她在网络上却可以和女大学生网恋，每天聊天南海北的话题，不厌其烦。

　　你问十三岁的郁青青什么是爱情，那个眼神阴暗的锅盖头会说，她将爱情视作一种失控的波函数——每一个爱与被爱的瞬间是输入，而激素紊乱的波动、失控的行为，是你无法控制的输出。

　　她像个阴暗蘑菇一样，在本应该热烈绽放的青春期，冷眼旁观过徐立和那个隔壁班的女孩子，全程的爱情故事。

　　……琼瑶到写到小说里都会觉得小说离谱的程度。

　　徐立身上有她羡慕的，激越的生命力，但是她的计算结果告诉她，这种生命力会毁了她。

　　她就像看实验用的小白鼠一样，冷冷地看着女孩子花朵一样的面庞。

　　果不其然，在最开始的甜蜜月份消散后，女孩开始和他激烈地争吵、扭打，双方用最激烈的言辞伤害对方、动手殴打对方，却又在眼泪和恳求中再度和好。

　　女孩子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在这段感情的碰撞下，徐立的行事风格也越来越大胆，他不再听课，天天往KTV跑，连带着让女孩也打扮得浓妆艳抹，女孩会找郁青青痛哭，姑娘原来是傲慢刻薄的性子，现在伸出一只手，上面全是割腕的痕迹。

　　她肿着眼眶说，徐立是她的，谁也抢不走，她要和徐立白头偕老。

　　郁青青已经被他们前一天跳海后一天和好的drama剧情折磨得万念俱灰，女孩忿忿地说着那些关于爱情的执着与想象，她却抱着膝盖，眼神落寞地望向棕榈树背后的星空。

　　她很早就知道，越是强烈的执着和渴望，越是会被命运碾碎得面目全非，情绪和人生对撞一万次，情绪永远会输，因为那些过分夸大的起伏，反映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偏狭，而天道，在于不偏不倚，对众生一视同仁。

　　而那时的她，只不过拍拍少女的肩膀，默然不语。

　　在沉默的夏夜的晚风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对徐立的所有情绪，将这盛况空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用来告诫自己：如果当初入局，这就是下场。

　　她太知道避开那些明显的，横亘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陷阱，即便这意味着践踏自己的情感、粉碎自己的感受。要想不被这些感受影响，你要将自己的心修得很宽阔很宽阔，像一万公里没有尽头的海，什么样的波浪，都撼动不了一万海里下的寂静。

　　这种深海一样的心脏陪伴了她半生人世的风霜，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回顾起自己人性起伏的每一个幽微之处，以中年人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生命河流的上游，那些林林总总交织的碎片。试图寻找到某个相似的场景，来解读面前浓雾弥漫的道路。

　　她最常看见的就是年少的那个自己，因为被冰冷的现实击溃过太多太多次，那个小女孩，不愿意去相信自己有能力，拉住那个在深渊边缘的，暴戾骄纵的少年。

　　她冷冷地看着少年找了个和自己一样骄纵的少女，彼此戕害，拉扯着走向命运的深渊，直到毕业后，她从别的同学那里得知，徐立因为打群架被判了两年。

　　没有了她的徐立，像是被没收了最后一缕阳光的向日葵，从此在黑暗中一生摸索，再也没有人照亮。

　　年少时，她总觉得她本可以。

　　即便是十年后，她更能理解少女那时候对生活充分的不安全感，她对自己的人生都有那么多无法掌控的地方：她不能去好学校、不能从家里搬出来，自己在一艘摇摇欲坠每天漏水随时可能散架的船上，她怎么有余力，再去给那个少年伸手？

　　那时候的她还学不会劝诫自己：你比你所想，还要有力量。

　　哪怕十年之后的那个自己，仍旧会时不时愣神，如果那时候，她愿意伸手拉少年一把。

　　其实那个男孩有自己的命运。但是她不知道，如果那时候的她，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他就不会就此走散，在人群拿刀对峙的，那个灰蒙蒙的黑夜。

　　但命运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没有如果。

　　徐立入狱后，她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座覆满了火山灰的宫殿。

　　她开始不能区分快乐与忧伤，甚至大多数时刻，任何情绪的波动，对她而言都无法被感受到，她内心的大海太过宽广而寂静。

　　但某种意义上，就像盲人的听觉往往会格外敏锐，情感系统的残疾，也给了她无与伦比的直觉和逻辑。

　　这种直觉帮助她绕开了很多坑。。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一直这么下去，计算，避开陷阱，安宁地过完一生。

　　——直到多年之后，她面前的每一条道路上都是致死的陷阱。避无可避。她才终于在一场又一场的撕打中领悟，不同于徐立和少女纠缠到不死不休，她要的，在如此严苛的心性和严密的逻辑下仍能燃烧的爱情，像是三万海里之下永不停息的海底火山。她对精神强度最低的要求，都远超过凡人的精神上限。

　　正因如此，她无法从周围人的“世俗爱情”中获取到任何能量，俗人们孜孜寻求门当户对、不停权衡利弊，用尽一生在权钱名色中打滚，而她，永远都会为天地尽头不知名的野草驻足。

　　她古怪得从不肯和人间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