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嘉树》赶山客

8、徐立

　　对郁青青而言，升到初中算是一种新奇的人生体验，最新奇的一件事是，她能上晚自习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小说藏进书包，迎着疏淡的晚星走进教室，不需要担心房门被踹开、自己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被揍。郁青青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来了。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她就读的学校是职工学校，在当地都排不上什么名号，何况小升初还收割走了一大批优质生源，被挑剩下的歪瓜裂枣们齐聚初中部，又是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大晚上的聚集在一起，到底谁的心思会在学习上？

　　晚自习第一天，郁青青就瞪着眼睛，旁观了男生互飙脏话拜把子、太妹团欺负新晋太妹、自习课在后桌摆烧烤架等一系列神奇操作……大家不分上课下课都叽里呱啦的。

　　郁青青很烦躁，她觉得太吵了，她看不进去书了。

　　她恹恹地趴在窗台旁边的课桌上，往外头看，教学楼顶端散落的晚风和星光。

　　然后她的椅子突然被踹了一脚。

　　郁青青回头，班里一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小黄毛站在她旁边：“滚，这位子我征用了。”

　　那是07年的夏天，在她们这个十八线的小城里，延迟了发达城市好几年，古惑仔终于开始在青春期的男生间流行。

　　校内的男生会开始拉帮结派，校外也有组织占据各个街道办起堂口香会，他们这种烂学校的男生是帮会的重点拉拢对象，不少男生加入帮会，就会给自己染个头发纹个纹身，显示一下自己的地位，

　　只是郁青青没想到，这种她以为只是在电视剧上播出的情节，会真的在现实里发生。

　　她犹豫了片刻，慢吞吞地回复：“快上课了，我不想走。”

　　小喽啰驱赶女生惯了，大部份的初中女生看见男生三五成群叼着烟带着链子，是不敢有什么动作的，他第一次看见有女生回嘴。

　　小喽啰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他当即采取了暴烈的回击，一把将郁青青桌上的笔盒扫到了地上，色厉内茬地瞪起眼睛：“x你m，让你滚，没看见我后面大哥要谈事吗？”

　　大哥？

　　她眯起眼睛，望向后门，刚好看见徐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教室。

　　那是一个理着寸头的男生，方头方脑的脑壳上顶着一双过分活泼的眼睛，他没有纹身和链子，表情很痞，周围一圈男生，像鬣狗拥戴狼王一样，跟在他身后。

　　郁青青大惑不解，拿手指徐立：“他啊？”

　　小喽啰大怒，冲过来就想给她一巴掌，不识好歹的女人，这有她说话的份吗？

　　偏偏郁青青对被揍这件事有着无比深厚的经验，她看也不看，抬肘就格住了小喽啰的手，另一只手拖过椅子往小喽啰腰上撞，一下把人逼退几步。

　　然后她把椅子转过来，一脚踏上去，人就势坐在了桌子上，这个角度，刚刚弥补了她的身高。

　　她可以平视徐立了。

　　寸头男生笑起来，露出八颗牙，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郁青青看了一眼教室背后的钟，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她字斟句酌，说话的语调拖得很慢：“这是我的座位，我不想让，你要动手吗？”

　　徐立挑眉看她：“我不打女人。”

　　他环顾一圈自己的小弟：“所以你最好自己走。”

　　那就是没得谈了。

　　郁青青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我就不走呢？”

　　徐立越众而出，站到她面前。

　　走近了才发现，少年其实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同于黑皮校草的长身玉立，少年的手臂上是虬结的青筋。

　　他盯着她。

　　其实人和人之间，最有辨识力的往往不是话语，是气息。对视的第一秒，郁青青就直白而强烈地感受到，对面张扬的暴虐和骄纵。

　　下一秒，男生没有任何迟疑，一脚将她脚下的椅子踹飞，单手扣着她的膝盖拉近，挑衅地看着她：“那你以后都别坐。”

　　周围的兄弟们都鼓掌叫好，而郁青青那一刻，实打实地感受到了被冒犯。

　　她冷笑一声，就着徐立的劲头被拉下课桌，然后一转身就飞起一脚，把课桌冲着徐立踹过去：“我x你m的什么东西，跟老子横？！”

　　徐立（□□扛课桌版）：……

　　不是，女人，我跟你玩火，你真往我身上泼汽油啊？你来真的？

　　十几个小弟都在一旁看着呢，徐立当场就有些下不来台，他面色肉眼可见地变红，正要动拳头，上课铃响了。

　　准点过来巡逻的班主任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班主任是个能动手绝不哔哔的老头，二话不说上来冲着徐立就是一脚。

　　一脚把徐立踹教室后的墙上了，飞过去的。

　　徐立（肉身撞墙版）：………………

　　四周试图动手的男生此刻都有点怵，从野蛮女友爱上我一秒切到古惑仔之校园霸龙的徐立表情阴狠地盯着她：“你tm放学别走。”

　　“我x你血x的放学。”她指着自己的头，用最大的音量吼，“不是要砸我？现在砸，x你****的****。”

　　她将妈妈平时在家骂她的脏话原封不动地骂到了徐立身上。

　　徐立（****版）：！！！！

　　她骂得实在太脏，连班主任都忍不住转头：“你tm也少说两句。”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不情不愿地回到各自座位上。

　　郁青青只觉得太阳穴像爆裂一样在跳，她慢慢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将这股子戾气压下去，但几乎是失败的。

　　徐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男生怨鬼一样盯着她。

　　知道下课徐立一定会找她麻烦，郁青青算算时间，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自己提起书包走了。

　　她路过校园门口的奶茶店，看着一堆堆在店里蹭免费奶茶的，腰间别着□□的黄毛，突然脑壳短路，问了一句：“这刀……哪里有卖？”

　　黄毛表情不善地盯着她。

　　她闭嘴，乖乖买了杯奶茶，跑了。

　　郁青青小学时除了不爱搭理人，其实不是特别有攻击性，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升学的初中部，不是一般的……烂。

　　开学不到两个月，班里的男生伙同校外的烂仔，已经打走了班里的三位任课老师。

　　是真的打，男生们上课睡觉，老师出言提醒，一群男生拿着扫帚就往老师头上砸，直尺、粉笔盒、拳头……一切能砸的东西。

　　带头的男生，在当地的背景都算有权有势，在以徐立等几个尤其有背景的小孩为核心抱团之后，受欺负的老师也只能忍气吞声被调走。

　　除了男生们都打不过的班主任，他们在班里几乎是横着走。

　　青春期的男生其实并没有言情小说中描绘的那么美好，大多数都只是荷尔蒙失控的动物。

　　而在暴力是一种有效建立秩序的工具时，优先掌握这种暴力的男性，用暴力针对的是所有人，不分性别，只有强弱。

　　现在，这群鬣狗盯上了郁青青。

　　徐立虽然没发话，但自然有想讨好他的小弟，打算为老大打一顿这个“不长眼的疯女人”，立立徐立的威风。

　　一个月内，郁青青就遭遇了三次群架，有预谋、有武器、有组织。

　　第一次是在她住的小区里，郁青青有地形优势，三下五除二上了树，抄近路用小区里小卖部的电话报了警。

　　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徐立领队，十几号人带着刀将她堵在奶茶店背后的小巷子里。

　　她其实很多年后，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赢的。

　　人在定生死的瞬间，肾上腺素会主宰大脑，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拿刀对峙的时候，对面其实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必须让他们快速失去行动力的肉块。

　　人在这种时刻能够逼着自己关闭痛觉、关闭恐惧，大脑像冰冷的枪支一样，始终将有限的子弹瞄准对方最致命的部位。

　　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鼻青脸肿，踩着徐立的肚子，用他的衣服勒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地面上撞。

　　周围的小弟虽然有刀，迫于老大的安全，一时也不敢上前。

　　很多年后，郁青青回想起这样的时刻，才会后知后觉，这种暴力对抗，彻底砸碎的不光是自己对女性的身份认同……甚至包括自己对于人的身份认同。

　　当你发现脱下文明的外衣，你才能在丛林社会赢的时候，当你发现失去人性失去很多但……失去兽性失去一切的时候。

　　在这种环境下，承认你是受害者，暴露软弱，你就真的会被加害致死。

　　郁青青忘记自己怎么放开徐立，最后又是怎么回的家。爸爸看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不小心摔了。

　　然后自己在房间里，在深夜里，无声地凝视着自己身上那头小怪兽。

　　茁壮成长。

　　第三次是郁青青主动的约架。

　　徐立被打的消息并没有被广泛流传，郁青青一到学校，还是有不长眼的小喽啰过来找事。

　　这一次她直接给了小喽啰一巴掌，然后扯着小喽啰的衣领来到徐立面前。

　　“道歉。”她冷冷地看着徐立。

　　那个痞气的男生看着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都看见了。”

　　她：？

　　徐立的脸诡异地红了：“你那天……穿的夏装校服，比较透。”

　　他顾左右而言他：“以后别穿了。”

　　郁青青：？？？？？

　　不是？你脸红尼玛呢？

　　她将莫名的尴尬转化成了不耐烦：“你到底道不道歉？”

　　徐立吭哧瘪肚地拿脚尖划了半天地，居然真的低下头，一把扯过小喽啰按着肩：“叫你道歉呢听不懂人话啊？”

　　小喽啰不能置信：？

　　徐立也没耐性：“算了，我替他说了，对不起。”

　　郁青青转身就走。

　　这男的有病，怎么打一架眼神都打成芝士飞饼了，还tm拉丝。

　　她不寒而栗，一身鸡皮疙瘩。

　　苍天可鉴，她真的是来打架的！

　　这事过去后没两天，她前桌就因为某种不可抗力被发配到了教室的另一端。

　　徐立背着单肩包，靠在椅子上侧过大半个身子看她，捕捉到她的目光，立马露出了一个介于狼崽和舔狗之间的微笑。

　　郁青青：……

　　虽然这种荒诞剧在她往后的人生中还会轮回一般地上演无数次，但是我们的茬架山大王会永远记得，在她生命的上游，有这么一个男人，让她连夜上网查阅了一堆关于艾斯爱慕的资料，然后对着一堆皮鞭蜡烛的小黄文，瞳孔地震，陷入沉思。

　　啊？这？

　　她……她她她真的是个正经人！

　　她才没有偷偷给小黄文网站充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