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嘉树》赶山客

7、扮演

　　郁青青如愿以偿地升入了本校附带的初中部。九月开学，提前一周军训，盛夏的大太阳，一群十来岁的毛孩子穿着迷彩在那扎马步，一招一式地学军体拳，教官都是本地武警调过来的，虎着眼睛瞪所有人。

　　郁青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恹恹地盯着地面的阴影，她在阳光下晒了不到十分钟就果断地请了病假，现在装成病号，溜到旁边的沙坑里，看大伙熬鹰。

　　她装得拙劣，很快女生们不少有样学样跟着溜了过来，大家同在沙坑底，犹犹豫豫地互相破冰。初中生能有什么好聊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向了男生。

　　郁青青没说话，撑着脑袋，听着身边这堆女生叽叽喳喳，她们言谈中，比较风头盛的也就两个人物，一个是校草周岩，一个是家里有点势力的校霸徐立。一旦话题转到这两个人身上，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就大了起来。不同的女孩子在贡献着夸张的描述，降智的修辞。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向那位传说中的校草远远地望了一眼。

　　高，瘦削，皮肤极黑，眉眼倒是深邃硬朗，像是爪哇国的王子……或许她该尊称他一声三哥。

　　郁青青笑出了声。

　　校草似乎有所察觉，一双眼睛看了过来。但是郁青青早就转过了头。

　　小姑娘左右观察了一会，正在发言的那个女生是小言群的管理员，另外一个帮腔的分享过“这辈子最感动的100本言情小说”……破案了。

　　一群智障。

　　她内心一哂，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小姑娘现在学会了低调，对不感兴趣的话题，她可以真诚地将自己打扮成“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傻白甜”，以一种无害的姿态撤离战场。

　　然而女生们还是注意到了不合群的她，一个妆容艳丽，涂了淡紫色指甲油的女生点她：“你呢？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她怎么可能有，她又不是智障。

　　但郁青青看了看八卦的众人，深知现在开AOE骑脸她是真的会被群殴，于是少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我研究了一通军体拳，有一种摸鱼站法你们要不要学？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刚好及格，但是省力。”

　　她笨手笨脚地演示了一遍，女生们有样学样地琢磨了一会，发现确实很能偷懒，于是们大为感动，纷纷围着她：“青青你真的好好，你喜欢的男生是哪位，我们帮你争取下！”

　　那时候的少女们就是这么……热烈又奔放。

　　但是喜欢的人么……郁青青想了想，在漫画的雨宫一彦和网游里认识的男高中生之间犯了难，哪个她都很喜欢，怎么办？

　　她不打算暴露自己是个中央空调的事实，于是模糊地说了句，算有吧。

　　算有，她又没说有几个，完美！

　　但显然，女生们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大伙群情激昂：“谁啊谁啊？”

　　大多数人没注意，黑皮校草的耳朵也偷偷竖起来了。

　　但郁青青是谁，一双钛合金炼过的苍蝇眼摄像般地捕捉到了这点小波动。

　　她内心开始升起淡淡的警惕：她喜欢的男生，这位爪哇国王子这么关注干什么？

　　难不成……爪哇王子来自四川，有一个当零的梦想？

　　她大为震撼。

　　于是愈发语焉不详：“呃……是个对我很包容，能理解我的人。”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黑皮校草的耳朵在阳光下变红了。

　　男生那边瞬间嘘声一片，她抬头看看太阳，不能置信，邪门，今天的太阳毒到这种程度了？

　　郁青青内心的警告灯牌简直一路爆灯：妈妈！这里有gay！

　　这种异样在军训结束后，大家进入教室的时候显得更强烈了。

　　其实郁青青一样是男生中的话题中心：她成绩好，还不爱搭理人，常年在男生之间以讹传讹出点“高岭之花”、“天才少女”的名头。再出口转内销经由她的几手闺蜜被她本人知道。

　　但是那时候的郁青青，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对人类的评价天然地缺乏兴趣，只是进了门，看到课桌就跟看到了家一样，上去倒头就睡。

　　在小学嚣张惯了，没人告诉她，初中是新的山头。

　　而这座山头的规则……可远没有小学那么善良。

　　开学第一周，郁青青就被数学老师点了名。

　　数学老师是个很古板的中年男人，生平讲究权威和规矩，一向看不得课堂上有人不听课，这天一开课，就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算24点的题，1 1 1 1。

　　刚初一的学生，上去了好几个人都解不出来。

　　然后数学老师一个粉笔头打醒了郁青青，冲那道题撇撇嘴，摆明了要杀她的威风。

　　郁青青无精打采地往黑板上看，她第一眼就暴力遍历了加减乘除的组合，发现都不行。

　　然后她的思维就开始诡异地发散……都不行？那四则运算是不是有漏洞？

　　四则运算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运算呢？

　　她眨眨眼，既然没有，也没人说她不能自己定义啊？

　　然后她就自信地捏着粉笔头上了黑板，写下了（1+1+1+1）r。

　　转头跟数学老师说，我在这里定义r是一个运算，这个运算的规则是……

　　她一卡壳，想了想4怎么运算能得到24，很明显需要一个6，但是6从哪里来呢？

　　郁青青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之前在书店看到的高斯传，死人的大腿不抱白不抱，她张口就来，从4倒着乘到1。

　　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在课堂上发明了阶乘。

　　只知道数学老头愣住了。

　　然后是全班的小萝卜头自发性地给她鼓掌，集体给了老头一个下马威。

　　她没能意识到这次的下马威会给她三年的初中生涯带来多大的波折，小姑娘只是耸耸肩，双目无神地走回座位，这种掌声在她的小学出现过了太多次，她习惯了。

　　但显然……这种炫技给还是班里比较幼稚的男生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比如黑皮校草，从这节课开始，郁青青发现，小黑皮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的座位附近转悠。

　　上了初中，大家谈恋爱的氛围更浓郁了，开学不到一周，表白的表白，交往的交往。郁青青在小言群也看到过，这本应该是言情小说里，优等生x校草的经典名场面。

　　但郁青青，她是个混迹在小言群的男屌丝。

　　她平时更爱逛些名字和页面都很不正经的18x论坛，沿着同人女前辈们代代相传的网盘密码，欣赏一下男人和男人、男人和野兽、男人和触手怪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在郁青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观察中，她早就在小黑皮的头上标了一大堆《绝爱》、《天使禁猎区》的高危tag，她现在看小黑皮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姐妹。

　　我把你当姐妹，你却要我当1？

　　做人怎么能这么不劳而获？

　　当然，校草还是帅的，郁青青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她尝试想象了一会自己跟校草在一起的场景，校草的脸挨过来，郁青青发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类！一个有着汗臭、鼻涕、头发屑的人类！

　　她纠结了片刻，但是，青春期的女生不应该普遍对这种场景有悸动的吗，她为什么没有？她和小言群里的女生不一样，她是不是不正常？

　　郁青青打开了万恶的x度搜索引擎，一分钟后，对着男性泌尿中心医院“割□□买一送二”的广告，陷入了沉思。

　　难、难道……她、不、行？

　　郁青青如遭雷击，郁青青大受打击，她年纪轻轻，骁勇善战，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她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恨不得下课就冲去男厕所，割个最大的回来给自己安上。

　　……所以说，x度害死人啊。

　　之后的很多年，无数人试图纠正她那离谱的性别意识，大家苦口婆心地劝她“女孩子应该穿裙子，应该化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礼貌，但从来不听。

　　因为在她人皮之下的那套系统，早在她生命上游遭遇的无数难题中，用实际解决方案验证了：她从来没有扮演过“女性”的社会化角色。

　　她不是女儿，不是妻子，不是母亲。从小不被保护、不受呵护、却也不被驯化、不吝抗争。

　　你怎么能要求她对一个从未扮演过的角色进行认同？她是先行者、谋局者、颠覆者，却向来不是服从者、跟随者、受宠惯者。

　　社会要求“女性”的枷锁，从她七岁第一次离家出走野蛮求存起，就彻底被砸碎在了地上。

　　与其说她性别意识混乱，不如说，在少女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她一直游走于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众多规矩之外，并且自己研发了一套自洽的生存系统。

　　她内心住着一头没有名字的怪兽，并且对人间始终抱有不低的警惕之心。

　　性别意识不过是她古怪性格的冰山一角。

　　至于校草喜欢她这件事，郁青青当时并没有考虑到是自己的脸的问题，她从小就不觉得自己好看。她一个欺负同学上报的霸王龙，长得好看，这像话吗？

　　当时的她认为，就像领地里的狮王会自动获得领地中其他雌狮的□□权一样，校草对她的投诚，本质是对狮王的投诚。

　　令人悲伤的是，她年纪轻轻的，就……不行了。

　　她对着校草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愣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郁青青噤若寒蝉。

　　面对小黑皮日益明显狂风暴雨的追求，虽然她确实毫无感觉，但是拒绝了，岂不是明着告诉别人她不行？

　　她可是有领地的人，怎么能让别人发现自己不行，她不要面子的吗！

　　郁青青虎目含泪，在每一次帅哥靠近的时候，低头看起漫画，故作矜持。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