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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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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陆微归的日子里,郁青青升入了六年级,这是小学的最后一年,小升初的压力无形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头上……除了郁青青。
不同于班里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们,郁爸郁妈对郁青青的期望就是升本校的初中部。
什么xx三中,什么x大附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选拔考核,不仅不在爸爸妈妈的关注范围内,他们也不让郁青青关注。
“你就考本校。”妈妈对她说,“离家近,随时能回来吃饭。小小年纪往外边考干什么?”
郁青青拎得很清,自己在家里就是个免费的童工,还没使唤够年限呢,哪能这么轻易放自己高飞?
但她什么也没说,一是学费还是爸爸妈妈出,二是她这人胸无大志,让她去好学校卷,她还嫌累。
和陆微归断了联络后,她光速找到了替代品,一头扎进了几个大型的网络游戏,和天南地北的人混成了副本搭子。
那个苍白冷淡的男孩,像是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一样。
郁青青多年后回望,觉得自己和人类最大的差别就是,正常人的记忆,是一圈圈生长的年轮,每一段的陪伴,最后都会落定成这个人的某种性格底色。
但她是一块随时更新的高速硬盘,托摄影记忆和解构思维的福,几乎每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都会以动作为单位拆解成若干套不同的底层逻辑,再被她游刃有余地组合,在不同的场景应用。
至于贡献了这些逻辑的人,被她暴力分尸后,再相见,她多半是连脸都不大记得的。
陆微归走后,她身边一时没有新的玩伴,班级里有好事的女生,挑拨了一群闲人,有她同小区的发小、爸妈同事的孩子,大家闹哄哄地走到她面前,说要和她绝交。
郁青青淡淡应下,低头重新看起《元白诗笺证稿》。
那群人在她面前说起一堆平日里对她的不满之处,说她不搭理人、邋里邋遢
、成绩好有什么用话都不会说、不合群……情绪激动起来,班主任过来和稀泥,劝她:“青青啊,这事你也有不对……”
她冷笑一声。
合起书,郁青青将手搭在椅背上,傲慢地看了一圈那些她平日的点头之交:“所以呢?”
班主任拍了她一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人家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
“是又如何?”她漠然一哂,“你们怎么看,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再不讨你们喜欢,班里的第一,还是我,班里要评优,还得靠我的竞赛奖状,你们回去的小路上没有收保护费的流氓,是因为我打跑了他们。”她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弱者才喜欢抱团。”
说着,她合上书,向班主任点头:“没事我先走了。”
往后的日子她依旧我行我素,上课拿本书神游天外,考试还是满分,慢慢地,那个小团体也开始出现了分化,性格比较软弱的女生开始在早餐的时候给她带家里的牛奶,偷偷问,她能不能原谅自己。
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身边重新多了几个跟班,但她也并不在意,人总会不自觉地向光环聚拢,只不过现在,光环在她身上罢了。
谁孤立谁?一群小孩子讨了个没趣。凭借本能去慕强的人群,和蚁群有什么区别?他们的看法,对她来说实在无关紧要。
况且,她在网络上有更广阔的人类观察样本,自然对面前贫瘠的孤立游戏不感兴趣。
毕业典礼的那一天,赶上一年一度的六一节游园,六年级的她们,是最后一次,以小朋友的身份,玩那些幼稚的游戏,换取零食和荧光棒。
不少人互相之间哭得稀里哗啦,她的毕业成绩还是第一,那些参与同盟的孩子,不少来找郁青青道歉,很多人把同学录传给她让她写。她开始变得忙碌,应付人群,可是一遍遍重复地写着乏味的祝福,终究让少女感觉厌倦。
她最后靠在窗边,用手划着刚下过雨还凝着水珠的窗户。看向窗外飘满了阴云的天空。
要毕业了,她应该觉得伤悲吗?
伪人少女试图做出一个悲伤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发现,她对天上的积雨云怎么形成的更感兴趣。
她家里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是她一年级拿到年级第一时,学校的奖励。
这套书是她认识世界的第一个入口,而小学大量旷课的阅读,和同伴穿行过城市的街道,让她一点点将书里从常识拓充成一个完备的、开放的逻辑系统。
这个系统是她手里的手术刀,她用来解剖这个世界,解剖身边的人类,不断地迭代想象的边界,将情绪分门别类成操纵人类的不同丝线。
所以她为什么要觉得伤悲?伤悲本质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逃避,可是她那么强,她能预测一切的不确定性。
少女叹了口气,在暮色四合的校园里,有那么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
郁青青迎来了第一个没有暑假作业的暑假。
她的生活极速地被互联网填充,她开始把自己的那些奇思妙想在网上发出来,跟着天南海北认识的人加入社群,发表作品,收获赞誉。
假期时,郁青青在网上发表的第一首填词被人翻唱了,是个音色很清丽的女声,她留言说,太太你太会写了,我自己很难把情绪形容得这么到位。
那首翻唱作品下,郁青青第一次收获了三位数的点击和若干评论,她看着大家对这首作品的赞美和抨击,总觉得……不真实。
她运用自己的直觉,去运算情绪这个未知的风暴,只有她自己知道,底层是多么枯燥的计算和推演,可是能看见作品的人类啊,觉得这场雷雨是如此真实。
人就是这么容易被骗的生物,一生颠倒无明,受控于七情六欲、贪嗔五毒,被不同的丝线牵引着,却以为自己能活出什么不同于命运的剧本。
少女拨动着那些纤弱的操纵绳,观察着评论区的反应,一个一个地贴上标签,这个是迷恋,那个是欲望……
后来的人生里,太多人为她神魂颠倒,双膝下跪,奉出一颗真心任她践踏。
她每每连践踏都懒得,厌倦了,就转身离去。继续在茫茫众生中寻找下一个与众不同的傀儡,然后在缤纷幻觉中,清理出控制他们的那些具体的丝线。
年少时她也会茫然,这世间庸庸碌碌的众生,是不是只有她是例外?
只有她不会被如此明显的陷阱命中吗?
——直到人生几逢剧变,她才发觉,原来能牵动她的线一样存在,但每每雷霆万钧,时代洪流,远非人间小情小爱可以比拟。
而在那一年的暑假,郁青青在街道上再度偶遇了陆微归。
郁青青其实压根没认出他,但少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眼圈泛红。
她大惑不解,但脑子还在转,很快将少年的面容跟数据库中的上万条人类记录比对完毕,少女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实时渲染的微笑。
“好久不见。”
“你根本没来找过我。”陆微归控诉。
为什么要找你?郁青青再度困惑。
这就是她不能够理解小言的地方。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久别重逢,青梅竹马,男主情绪崩溃,女主应该是羞怯的、心情激荡的、脑子里的粉红色泡泡可以誊写出三千字小作文的。
但她当下只是单纯地觉得陆微归矫情:多大点事搁这演上了还?
同时脑子里还在分析:他为什么需要我找他?我和他在一起时的主要职能是玩伴,如果是缺失了玩伴的职能,他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呢?
玩伴的替代性并不强,而且也容易培养感情。
愚蠢的人类。
当然,郁青青没傻到把这些计算过程抛出来,她观察着陆微归的面部表情,计算出了一个最大可能不惹怒他的方案——她阳光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兄弟太多了,没顾上,改天吃个饭呗,你最近怎么样?”
全是套路,没有感情。
陆微归也是个敏感的人,少年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嘴已经比脑子快地开始嘲讽:“我就知道,你没有心。”
郁青青:“……”
被你懂完了是吧?她抬眼,表情已经冷了下来:“所以呢?”
少年人一腔怨怼,脱口而出:“你这种人……以后不会幸福的。”
郁青青的傲慢瞬间筑起高墙,她开始觉得陆微归可笑。
女孩干脆地点头:“没关系,我不幸福也能活着。”
说着,挥手和陆微归告别,蝉鸣铺天盖地,她头也不回。
尽管那时候的郁青青,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最后会走到了这里。
但她那时候已经学会,当人类被丝线控制时,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剪断丝线试图向她控制的延展,不纠缠,往前走。
当一个游荡的战士,在全是npc和怪物的世界里,寻找未曾谋面的宝藏与恶龙。
这种冷酷后来在无数次她人生的转折中,救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