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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刀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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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时重新按照月考排名分了班,理科只留下一个重点班,一年要赶完高三进度进入一轮复习,各科老师从第一天讲课开始,无不杀气腾腾。
郁青青的天赋也是在那个时候得以崭露——在班里几乎七八成的人都费力能跟上进度的时候,她甚至能比任课老师的进度还快。
她对数理的直觉在那一年甚至让宁嘉树都为之色变,在数理化的竞赛里,她甚至能拿到比训练生更高的决赛分数——解数理的压轴题与绝壁攀援极其相似,她几乎每次都能从绝境走出路来。
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种攀援的体验,似乎并非来自现世,仿佛悠久岁月之前,自己也曾那么千千万万次,孤立无援,只天际一轮血月高悬,要么赢,要么死。
宁嘉树那时候是个纯纯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虽然不懂得郁青青到底在装什么,不妨碍他觉得:哇!好深沉!不愧是白月光!
少年人的初恋盲目得像是盛夏的日光,无处不在的炽热,经久不息的暗涌。他用一次次的公开活动的偏向,卷起一场横跨年级的流言,绑架几千人当观众,议论他和她的聚散离合。
这对当时的郁青青简直是无妄之灾。毕竟她的自我认知一直是膀大腰圆莽张飞,一拳锤死镇关西。
谁听说过张飞要在万众瞩目下试水晶鞋的?
郁青青两眼一翻,开始摆烂。宁嘉树一天想出八百个搭讪小点子,她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曰“啊?什么?不知道。”
这其实体现出她和宁嘉树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天才,她本性荒疏惫懒,彼时没有生存压力,她确实可以龟壳一关,不动如山到地老天荒。
这让她其实很难理解宁嘉树身上那种日拱一卒,兢兢业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诡计多端的勤奋。
就像每次晚自习,她费劲巴拉一节多课完成作业,还没下课就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晒人皮的时候,回过头,宁嘉树永远在认认真真地写题,眼神专注,姿态虔诚,而且他永远比她多留一节课,他是走读生。
那时候还有体育课,郁青青每次都借口生病,躲进教室吹空调看小说,宁嘉树就守在离她座位窗口最近的篮球架,每次进球都会往她的方向看。
然后得到郁青青油盐不进的“篮球?那是什么?看不懂”的反馈。
那时候少年人身上的光环太多、头衔太多,他是阳光下茁壮成长的挺拔树木,天然会让郁青青这种阴暗苔藓觉得,真刺眼。
但近朱者赤,被他骚扰久了,郁青青或多或少会被他同化。
就像郁青青其实是个急性子,七情上脸,什么都憋不住,但是宁嘉树身上有种很深沉的静,事事筹谋,靠近他,她也会跟着性子慢下来,咬牙切齿地去看那些本来没耐心看的习题,去列学习计划。
坏消息是她在计划这一点上学得也很快,很快就发展出了要么全无计划一片愚蠢赤诚,要么实时计划起来往往能十步内杀得宁嘉树左支右拙的吊诡流派。
少女就这么一边斗法一边卷学习,居然成果还不错。
每一天完成的习题,赶上的进度,每一次考试激烈的排名竞争,让所有人不敢懈怠,也会给她一种真实的,向上攀越的成就感。
但凡想要向上,从来就没有轻松的路,不论刀光剑影、泥泞艰辛,甚至是虚伪圆融、与克苏鲁共舞……匍匐在尘埃里当然是安全而舒适的选择,甚至挂靠在形形色色的宁嘉树名下,可以一辈子不问世事艰辛,蒙上双眼,在温室里当一只不会振翅高飞的家雀。
可没有亲自徒手攀过悬崖,就不会懂哪条路线上有致命陷阱,有暴虐风雨,一旦离开他人庇护,往往是致命的。
郁青青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十六七的自己会有这样的体悟。分明周遭一片花团锦簇,却不妨碍她心有漆黑深渊,凡俗灯火,见即没顶,毫无痕迹。
她永远都将宁嘉树的种种示好视作精巧沙堡,一旦海啸起,沉溺一丝一毫甜蜜幻觉,都不能在风浪中找到唯一能往上爬升的那条路。
没有人应该挡住她的路,就算挡路的是爱人,她也会亲手斩断情丝。对她而言,对登上顶峰稀薄空气的迷恋,远甚人间。
和宁嘉树较劲的那段时光,郁青青不知不觉,累加了遍身光环,她有竞赛名次、年级排名、众人传说、省市褒奖……却从未沉浸其中。
她就像独自攀登雪山的背包客,眼里只有年级第一这个目的,所有的欲望在一步步逼近高空的过程中,被凌迟成心底一片纯净夜雪——人为什么要登顶?或许没有为什么,只是,山就在那。
其实郁青青未尝不知道,对宁嘉树好点,温柔顺从,她能换来的东西更多也更轻松。
但她这个人,糙惯了,在泥地里打滚惯了,天然更信赖靠自己双手打拼来的东西。依靠爱意的赠与、迷惑人心的礼物——她时常都觉得陌生,那是她自己的家庭都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为什么她要期待他人的盲目?
天涯路远,今宵寒蝉,高二的下学期,终于在期中,她的年级排名越过宁嘉树,拿到了理科的年级第一。
那个夜晚,郁青青在二楼的露台上看月亮,清冷招摇,青眼人间万万岁,来者如云,去者如烟。
她觉得没意思。
就好像在遥远的岁月前,她也曾经,踏着亲近之人的鲜血,在封禅的山巅,看那么寂寞的月亮。
九五之尊、天下臣服——做到了又怎么样,对王座之下的所有人,难道不是只剩下深深地猜忌。
尊荣权柄换来的,是笑脸背后的觊觎,亲密之下的杀意,越是登临绝顶,越是骨肉兄弟俱不可信。
于她而言,踩过宁嘉树的排名,拿着分数的屠刀点数人头的那一刹,那种嗜血的成就感,远远比和宁嘉树花前月下的周旋让她快乐。
就算亲手触碰权杖的道路,要沾上所谓王子的鲜血——她何时在乎过?她记忆中有过那么多次,登顶刹那,冰冷一瞬的辉光。
甚至多到让她心生厌倦,胸无大志,少年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流浪,漫无目的游历整个世界,一事无成又如何?她只想平凡却自由地度过一生。
而多年后被逼上绝地,不得不重新亮出少年时隐藏极深的獠牙,她才明白,原来岁月变迁千年,人间的规则依旧没有改变,你不是刀,就只能是俎。
她虽厌倦驭人的戏法,但更厌恶为人刀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