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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扬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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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了年级第一的名次后,众人对郁青青的态度有了立竿见影的改变。
在她只是前三十时,众人对她一团和气;杀入前十,开始冷嘲热讽、拜高踩低;进入前三,议论声低,迎合者众……直至登顶,班里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神祇。
他们之前也是这么看宁嘉树的,神明的宝座人人觊觎,神明的实力深不可测——而最难堪的,是被英雄打落王座的旧日神祇。
没有哪个绝顶的位置,不需要付出深重的代价去维系。而这个道理,郁青青在登顶后不到三天,就完全明了。
大家全都变了,而这种变化……让她并不开心。
饭堂里开始有不认识的男生偷拍她;以前的发小传播着和她相处的小细节,都能变成年级的大新闻;众人夸夸其谈着她的“变态”和“非人”,连老师都要来提醒她,已经是第一了,上课要昂首挺胸,你的仪态会被监控录下来在校门口大屏播放的!
可是她天生就是个邋遢散漫的性子,让她在台前当橡皮图章,维持一校体面,郁青青实在……做不到。
她是棵上不了台面的小草,说话直爱得罪人也就算了,还又懒又馋又市侩,不爱打扮个性阴暗,虽说由于太孤僻显得很独立,但其实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功名于她是身外物,一时拿着装装场面可以,久了总觉得不自在。
小草在聚光灯下优游地逛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宁嘉树那种八面玲珑如沐春风从何而来——你一天被校领导学生会市委会拉着各个场面周游,你也得体面,镜头都对着你呢。
哎,郁青青郁闷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抠脚——早知道第一这么麻烦,她就不考了。
一周后就是这次期中考后召开的总结大会兼家长会,她打电话给妈妈,发现妈妈比她还激动,这个说不清普通话的市侩暴龙,喜气洋洋地在电话对面保证:“你爸在单位听说了,你这回不错呀!”
郁青青莫名就有些期待:“我爸怎么说?”
电话那头换了个男声,爸爸在那里想了半天,说:“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就这?
郁青青撇撇嘴,放下电话,开始怅然若失。
学校给她发的奖学金已经远超过她家庭能提供的成绩奖励了,她其实只是想在电话里听到一句认可,一句“你是我女儿,我感到很骄傲。”
可是爸爸妈妈从小都对她满墙的奖状证书视而不见,就好像……那些光环,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郁青青躺回床上,中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暖洋洋地洒下来,她却觉得孤独。
荣誉加身又如何?自己还是不被爱的角落里的小草。
家长会前夕,她在操场上偶然撞见了宁嘉树和英语老师。
两个人并肩慢走,一边在聊天,郁青青放慢脚步,跟在他们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他们在聊自己。英语老师在鼓励宁嘉树:“这次把我的培优班报了,下次超过郁青青不是问题的。”
宁嘉树胸口起伏,点点头:“我会做好准备的。”
郁青青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其实她觉得自己的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但是她是那么傲慢的人,她才不要蹲下来捡。
其实她早有预判。
宁嘉树会对她好,是在她维持在恰恰比他低一档的位置上,竞赛拿得出手,名次又不会对他产生威胁,像一颗名贵宝石,可以故作天真地崇拜他、仰视他,和他携手,当他王冠上的装饰品。
而一旦她像杂草一样显示出自己本来的力量——有力到足以从他手里抢走王冠,自己戴上,当她不再仰视他,而是有足够实力指出他的不足和缺漏。
那么那些绅士做派和宠惯全都会收回。
当她变成了他的竞争者,少年人的情意刹那如水月镜花,消散之后,只有獠牙。
郁青青慢慢停下步子,她最后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宁嘉树。
那一眼,是给她整个青春作结。给她兵荒马乱、虽然稚嫩却存在的澄澈心动作结。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就像当年离开陆微归,傲慢地将一地心碎弃若敝履。
王冠是她应得的,水晶鞋?她当场脱掉扔垃圾桶里也没什么不可以。
家长会是一个夏日夜晚,晚风习习,绿野深荫,全校搬好椅子坐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她眯着眼,听着广播传扬着自己的名字。
报复一般,扬眉吐气。
这次高二的年级第一易主,高一的年级第一也易主,听名字,郁青青想起来,是个数学竞赛时坐在自己旁边的木讷学弟。
喊到名字的人都要同台领奖,她走上台,学弟拿过奖状,在灯光下,突然往她身边走了半步,挨着她,举起奖状。
台下的宁嘉树,眼光骤然锐利地扫了过来。
她在台上,沉默地望着咫尺之遥宁嘉树扭曲的侧脸,片刻,朝学弟歪了歪脑袋,故作天真地微笑。
她知道第二天学校里会传成什么样,所以呢?
郁青青慢慢地回想起那个日落,回想起少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摆在利益的天平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
他当然可以权衡利弊,当然可以把声名利禄都看得比她重,但既然他心中最爱的是自己,那么——她当然也可以把自己看重,把他看做无关紧要的砝码。
你先放弃的我,我怎么就不能放弃你?权衡利弊,不是只有你会的。
第二天学弟就在操场的红胶跑道上拦下了她。
“我听过你很多的事情。”少年人的面色通红,“我……”
郁青青不再像宁嘉树在身边时,故作无辜,装作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夕光中的少年——宁嘉树诚然丰神俊朗,可惜这世上从来不缺后出的精英,无论美人,抑或英雄。
人生纵然会有需要结伴同行的一段路,可是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一定要绑定宁嘉树,才能活得精彩恣意。她就是她,没有任何人看好的野草,也一样能靠自己冲破天际。那么就算结盟,为什么不找个利益最大化的?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有什么话,下次再一同站在领奖台时,你可以当众说。”
说完,不顾学弟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