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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鹌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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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立出狱的时候,郁青青已经从那个闹哄哄的初中班级毕业,在班里超过一半的人都被分去中专的基础上,她还是考进了全市的前三十,拿到了重点高中重点班的入场券。
他们在宴席上重逢。徐立的家庭在当地依旧很有势力,叫动了当年的大多数同学。老班被同学们起哄着拱到了宴席主位,她和另一个女孩子是他们班唯二的两个前三十,分列老班左右作陪,而徐立在宴席对坐,举着杯,对老班近乎谦卑地笑。
你看,社会可以这么轻易地打折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的脊梁。
她的面上浮起一个旁人看不出破绽的,温和亲切的笑容,宴席下的十指却冰冷得只有自己知道。
什么叫物是人非、什么叫世事无常……时间是汹涌的潮水,让当年的小霸王折戟沉沙,也让当年仿佛被全世界孤立的自己重新成为焦点,有什么是恒定的?无论是人类的看法、势力的强弱、甚至是养成她那么个阴郁性格的环境,原来都不过是沙子堆成的城堡。
海浪刷啦啦啦,将她的心事冲刷成一抹黯淡的苔藓。
徐立入狱的前半年是她最为自我折磨的半年。
那是个非常轰动的消息,甚至连隔了大半个城区不闻世事的高中部,都会有人传阅手机上的信息端,徐立入狱的原因不断地被妖魔化,也一直不停有好事之徒跑到她面前询问,幸灾乐祸地语气:“你原来……和劳改犯是同学啊。”
她还喜欢过劳改犯呢,怎么,不行吗?
她内心竖起无数个尖锐的念头,可是周围都是些温室养大的娇贵少年,她太知道,不能把自己的黑暗暴露出来。
于是所有的想法都黯淡下去,她学会像一只鹌鹑一样恰到好处地微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都是在座位上看书,没怎么注意到他。”
这是温室花草们欣赏的、她能伪装的知性温婉,从高一入学就不停有人传她书香世家秀外慧中,只要她学会当只鹌鹑,一副人畜无害的皮囊能骗过所有人,大家都亲近她,像是亲近温室中被名贵娇养的、不知风雨艰辛的芝兰。
她暴虐的、黑暗的那一面,那种杂草般疯长的自由与肆意,只有徐立完完整整地看到过。
每一天繁重的课业结束,回到宿舍拉上床帘,她就开始抱着膝盖发呆。
她觉得她对不起徐立,她突然就很崩溃,如果当初自己不是为了成绩,选择疏远了这个暴虐的少年,如果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时候,她愿意去回应,愿意抓住少年伸出来的手。
可是一千一万条“早知如此”,最后都变成了空荡荡的风,变成了她内心堵不住的缺口。
她第一次发现陆微归对她的咒骂何其精准,她没有心,她确实学不会如何幸福。
那半年来她无数次地梦见过徐立,梦见那个班级填志愿的下午,全班只有五个同学能够填上重点高中的基准线,要和老师单独谈话,当谈话结束,她从教室里出来,就看见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坐在教室外的阴影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她看回去,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彼此的来意,都心知肚明。
徐立在初中的最后半年,像是疯了一样地纠缠她,换到近她的座位,上课下课都跟着她,少年人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辞,只是不想被放弃,死皮赖脸地踩在青春的尾巴上,做一条尾大不掉的鼻涕虫。
而她一次次地拒绝回应,一次次精准地剔除了自己所有的情绪,远离那个本应该她和徐立一同沉没的荷尔蒙旋涡。
她自己选择了放弃徐立,即便代价是杀死那个被情绪折磨的天真少女。她知道自己有多恶,当每一晚对自己举刀的时候——
或许正因为如此,在之后的漫漫人生中,无论别人因为什么原因放弃她,她都坦然接受,人总归是要趋利避害的,当时的她剜肉剜骨尚且要避徐立而后快,轮到她处在徐立的位置,别人离开她,本就不是件稀奇事。
全都是报应。
那一年正是花季雨季,室友的书架上摆着辛夷坞和言情杂志,她的书桌上,却从来只有一本南怀瑾。
她那半年像是身在炽盛地狱,每每逼着自己念:“一切世间法,如梦幻泡影,因果轮转,往来皆空。”,才能面无惧色,踏着心底一地熔岩往下走。
所有年少时的相思与挣扎,都在命运的烈火中烧成了灰烬。
而现在,宴席当中,少年还是看着她,眼神里还是有她熟悉的火焰,却已经在岁月风霜中,变成旁人看不出端倪的火山岩。
他主动挑起话题,询问她近况,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席间宾主甚欢,只有她自己觉得,心口像是积了一潭死水。
散席的时候徐立突兀地越过大半个席面帮她拿起大衣,她佯装无事道谢,接过的时候,少年状似无意地按过她的手臂。
他比初中时瘦了,也高了,看上去……更像个男人了。
她内心那个被干掉了一万零一次的蟑螂少女泪眼汪汪,而现实的郁青青颔首,退开半步,笑得春风无邪:“那我先走啦,拜拜。”
大家到此为止,才是对彼此的人生负责。
从宴席出来,坐在班主任周围的另一个女生拉着她叽叽喳喳,对宴会上众人对她们二人的奉承之词大为受用地点评了一遍,女生是她亲密好友,她不忍拂逆,就算心情晦暗,也只是一路跟着应和。
女生突然拉着她,指向两栋高楼之间:“你看,月亮!”
夹在脏兮兮的破旧居民楼之间,在荒蛮古老的天际,一弯清晖,照尽世间。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她抽抽鼻子,捧场地笑了笑。
那是她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月亮。
“我们一起考X大吧。”女生挽着她的手臂,“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闺蜜,每次宴会,我们都要做风头最盛的姐妹花。”
郁青青将头靠在女生肩上,呆呆地看着那轮月亮。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是花。
她知道自己生于泥泞,遍历风雨,每一步的挣扎都肮脏狠辣得不为温室花草所能想象,她怎么可能开花?她的根扎穿碎石和春秋,从来为的是离天空再近一寸、再高一寸。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为了凡俗眼光而盛放,她从出生开始,就只为了追逐天空的极限、世界的边缘。
Trees delight in spring day; the pine loves wintry air.或许没有高下,只是各自的人生路途不同。
那一年她的成绩春风得意,高一的期末考爆冷进了年级前十,越千人的年级大会上登台领奖,她像只鹌鹑般微笑,衬衫雪白,裙角飞扬,像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乖巧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