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9、 桃花山上 01 当然只有灰

　　颜书四仰八叉地瘫在草地上，枝繁叶茂的树叶在她头顶上方支成一张大网，阳光从罅隙里撒下来，像漫天的星子。

　　不知为何，山里的桃花像是对颜书别有情钟一般，从树上坠下的花瓣全都纷纷扬扬往颜书身上落，轻柔地覆了一层又一层。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飘到了颜书眼睫上。眼皮突然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重量，颜书终于悠悠转醒，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一张颠倒的脸猝不及防地闯进了颜书视野里。视线往旁边一挪，随后见到的是江映绿微眯着，带有一丝探寻之意的眼睛。

　　颜书被这两人吓了一跳，一时间怔在原地。这具身体没有培养出她前世那种几近本能的警觉。有人靠这么近了她居然还无知无觉。

　　颜书一手一个将两人推开去：“二位，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是想数数我有几根睫毛？”

　　松吹碧呵呵一乐：“看到没江看火，我就说秋亭姑娘睡着了。你还说她是在思考。这下信了吧！”

　　江映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又没和你赌。”

　　说完，江映绿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颜书拉了起来。

　　准确来说，是一把将颜书从地上捞了起来，就像在一片叶子。

　　前世颜书可算是人人喊打的“瘟神”，众人见她避之不及，更别说伸手触碰她了。上一次有人这么跟她逗乐，久远得颜书本人都要记不清了。

　　还没回过神来，颜书手里又被松吹碧塞了一块西瓜。定睛一看，江映绿和松吹碧二人已经一人一块啃上了。

　　颜书惊讶道：“这西瓜哪来的？”

　　松吹碧道：“今早我和她上集市上买来的。下山时我们发现桃花山上有一处小溪。那溪水冰凉，买了西瓜之后就放溪水里冻上了。怎么样，好吃吧？”

　　颜书赞成地点头，捧场道：“特别好吃。甘甜清爽，沁人心脾。”

　　松吹碧一屁股在她身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啃了口西瓜，啧啧两声，突然开口道：“话说，我一向听说许、师尊和主司大人不对付。但主司大人怎么会突然上桃花山来？还喊师尊作‘师弟’，我看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传闻中差呀？”

　　江映绿幽幽道：“你确定？”

　　颜书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这鸡飞狗跳的“一家人”一同吃的一顿饭，只感觉寒毛倒竖：“松姑娘，你有空找郎中看看眼睛吧。”

　　昨夜，晓晴天人虽然是被许行云请进来了，两人的心却很明显没有在一块地方。这顿饭几乎只有晓晴天时不时同几位弟子说上一句话，许行云就像听不见似的，整个人游离在外。只有晓晴天指名带姓地喊到他了，他才肯屈尊似的将目光扫过来答上一两句。

　　晓晴天倒像是真是来和众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的，全程都笑意盈盈，抛开许行云不谈，这顿饭可以称作“其乐融融”。

　　晓晴天十分善于为人处世，即便面对的是松吹碧几个小辈，也一点架子都没有摆。仿佛温婉的邻家姐姐，再加上她人生得极美，一双眼睛几乎能把人的魂魄摄去，松吹碧早就被迷得三魂五道，一时完全忘记了许行云全程摆出的不善送客姿态。

　　松吹碧：......

　　江映绿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他们的关系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好的。”

　　颜书心道：“我这小徒儿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关系好的人吗？”，但嘴上还是问出来了：“怎么说？”

　　江映绿俯身向前，避免西瓜的汁水染了衣服，同时不知从哪翻了块手绢出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至少那魔头颜书在的时候，这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颜书腹诽：“怎么又有我的事。”

　　这回松吹碧倒是先问出来了：“这跟颜书有什么关系？”

　　江映绿想了想，往两人身前凑了凑：“我也是偶然从书上翻到的，不知是真是假。听个乐子就好你们可千万不要当真啊。”

　　颜书被她紧张的神情感染，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背：“说吧。”

　　江映绿道：“据说，当年颜书犯下弥天大罪，还是主司大人查明真相，率先要求处死颜书的！主司大人当真是大义之人，数十年师徒情，在真相面前也能弃之一旁。至于许副司……传说许副司倾慕他师尊颜书已久，因此与主司大人生了嫌隙。那魔头形神俱灭之际，许副司甚至想以身殉情，最后被他大师姐，也就是主司大人拼死拦下，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就貌合神离，渐行渐远了。”

　　不得不说，这传言并不完全是江映绿胡诌，要说起来，颜书当年确实是被晓晴天揭发的不假。不过，那句“许行云倾慕他师尊已久”是什么鬼？

　　作为许行云的师尊本人，颜书差点没一口西瓜喷出来：“二位，这瓜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那什么魔……颜书死的时候，许行云不过十七岁吧！怎么可能倾慕颜书已久？？！”

　　江映绿思考片刻，继续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许副司五岁就拜进颜书门下。经年朝夕相处……我倒觉得这说法不完全是假的。”

　　颜书：……

　　荒谬至极！

　　松吹碧却没什么反应，低声道：“不过我听说，主司那时做的事也确实太绝情了。虽说颜书罪该万死，但毕竟师徒一场，居然当着天道的面毅然背弃师门，如果我是许副司，很难不心存芥蒂吧。”

　　颜书一怔。“罪该万死”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劈进她的大脑。鼻腔瞬息之间盈满了暴雨敲击在尘土上所激发出的灰败气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了。但在她前世的最后那段日子里，这四个字回荡在她每晚的噩梦里，颜书挣扎着嘶喊，却怎么都逃不出去。

　　那些分明不愿再去回顾的，弃于记忆角落的回忆，此刻全都像蜂拥而至的藤蔓，瞬间将颜书拉回了那场暴雨里。

　　*

　　“……启禀天道。师尊……颜书其罪行罄竹难书。她简直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是谁的声音？

　　颜书在一片雨幕里抬起头，大脑混沌不堪，像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下地重重敲击。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那个羞与与人对视，总是躲在她身后的，她最器重、最疼爱的大弟子晓晴天，在泼天的暴雨中用玉笛指着她，带着寒意的冰冷目光比天雷先一步劈碎她的骨肉，一寸一寸，搅碎她的五脏六腑。

　　颜书的听力已然有些模糊了。她听见晓晴天不甚明晰的声音传来，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贴着她耳畔：

　　“……在下已经查明。颜书为精炼功法，妄图获得长生之术，残害同僚、嫁祸妖族。屠尽十余座城池，其人欺上罔下、罪大恶极，此等罪行令人发指！恳请您降下天雷，为民除害！”

　　千千万万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紧接着是更激烈的呐喊：“颜书她罪该万死啊！”

　　颜书不知道是真的有这么多人，还是同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来回撞击了无数次，已经形成重重叠叠的回声。她所记得的抬起头来看见的最后一眼，便是一道紫色的的天雷以势不可挡之势向她冲来。

　　伴着轰隆隆的雷声，颜书闻见皮肉烧焦的味道。随即觉得整个人猛然一轻。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秋亭。秋亭？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松吹碧略带焦灼的声音横亘轰隆隆的雷声，'终于在颜书耳畔聚成了一句清晰的话。

　　颜书回过神来，发现松吹碧姐妹二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眉眼间尽是担忧。

　　“我没事。”颜书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答道。

　　不知是不是再见故人，那些之前完全没有打扰过颜书的回忆此刻全都卷土重来。颜书也没想到前世那一幕对自己造成的影响竟那么大。颜书环顾四周，确定自己依旧处在平和安宁的桃花山，周围也没有尖叫着来索命的人，长出了一口气。

　　颜书心有余悸地抓着自己手上还剩半块的西瓜，就着又啃了两口。

　　直到确定了颜书无碍，两人才转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说，人们对妖族的恶意如此之大，这世间会不会有妖妄想摆脱妖族的身份？反正倘若是我，被世界以如此大的恶意对待，定然是不愿意做妖的。”松吹碧若有所思道。

　　江映绿想了想，道：“还真有。”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翻阅各种藏书，可称得上是见多识广。

　　江映绿接道：“颜书曾炼出过一颗丹药。传说服下之后就能彻底摆脱妖族的身份，成为真正的‘人’。”

　　松吹碧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是吧，还真有？”

　　两人没想到的是，一直没搭话的颜书此时也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在书上看到过。”

　　松吹碧本想质疑一番这传闻的真实性。但一想到“颜书”这个名字，又将疑惑尽数吞了下去。

　　倘若这主人公换成别人，她都不会相信。

　　世间的武器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匠人所制，这种武器通常是没有灵气的，意思是任何人只要捡到了这种武器，都可以使用。使用材料越名贵，匠人手艺越纯熟，这武器便越好。也有常年使用的武器被主人的魂力滋养出灵气来的，只有主人一人能够使用。不过这样的例子少之又少，极少有人能与这种武器达到“人器合一”的境界。况且在“天下第一匠”葛砺锋离世后，能制造出此等品质武器的人，世间已然没有了。粗泛来算，张家老爷所使用的“枉命符”也可以归入这类，不过等级较低，一般财大气粗但是魂力低微的人才会用这种符咒自保。

　　另一种，则称为“魂器”。魂器与主人的魂火相伴相生，在主人成年后自魂火中锻造而生。魂器生而有灵，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皆无法使用。魂器的品质上乘，甚至可以说与主人心意相通，只有极少人才会拥有。所以世上现存的魂器，几乎是都能叫得出姓名的存在。比如松岱的鞭子、晓晴天的玉笛、许行云的剑。

　　世人提到颜书，忌惮的不只是她本人，还有她那把举世无双的“当归剑”。

　　当归剑的名气如此之大，以至于大家常常忘了那不常示于人前，其貌不扬炼丹炉才是与颜书魂火伴生的，仅她一人可用的“魂器”。

　　在世人眼里，颜书就算真的炼出能保人青春永驻的丹药，也不足为奇。更别说只是扭转身份的丹药了。

　　松吹碧道：“如果是真的……那这丹药现在何在？岂不是无数妖族都想得到它，这么久以来，真的不会闹出些夺丹的祸事来吗？”

　　江映绿叹了口气：“有说在天道手中的，也有说颜书离世前就把那丹药毁了的。过去那么久，这当事人都尘归尘土归土，魂火都灭得烟都不剩了，谁说得清呢。”

　　松吹碧疑惑道：“等等，颜书的魂火灭了？人的魂火不是不会灭吗。她的魂火不应该被收敛在引灯门内吗？”

　　江映绿眼皮一掀，没好气道：“叫你多读点书你不听。连这都不知道？被天雷劈死的人，别说魂火了，连渣都不会剩。意思是无法转生，永远灰飞烟灭了！”

　　松吹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好半天才道：“这种死法，好惨。”

　　江映绿往松吹碧肩上一拍，脆声道：“有什么惨的！还不是她活该。还好当时天道没有因为师徒情分网开一面。不然现在你我都还要活在颜书的阴影里呢。你不害怕？”

　　松吹碧道：“有理。”

　　她抓住江映绿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对颜书道：“吃完西瓜就快来啦，师尊说了，从今日开始我们便是他正式的弟子了。让我们午时三刻去门前的院子里等他，要精炼我们的剑术。”

　　颜书有些走神，如梦初醒一般看着她，囫囵吞枣地将西瓜啃了个一干二净。

　　这西瓜，好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