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7、 招徒比试 04

　　片刻之间，数根白色的鸟羽没入了城主的胸膛。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城主仰面倒了下去，竟然半分挣扎也没有。城主刺耳的笑声在众人耳畔炸响。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下化成了一滩血水，渗入了地下。
　　最诡异的是，直到死去，他也依旧保持着那副笑容。笑脸就像一张面具长进了脸孔里。

　　颜书本以为城主会是此次比试最难过的一关，没想到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倒下了，甚至还不是他们的人解决的。颜书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按道理说，招徒比试应当带有选拔的概念在里面。但自从他们进到这“问心阵”以来，一切的行动都是被这城主引着走。他除了告诉他们“这‘白玉剑’极其昂贵，是把他们所有人打包卖了都买不起”的事实外，什么提示都没作出就嗝屁了。

　　这选拔究竟是要选什么？心性、武力、天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颜书只能确定一样事情。得到白玉剑绝不如他们想的那般简单。就算是强行破开玻璃罩得到白玉剑，他们也不一定能成功出去。

　　如她所料。刀疤脸看见城主如此轻易地就被解决了，立刻提刀劈开了石台上的玻璃罩子。他粗暴地将脊柱扯出来，嘴里喃喃道：“我拿到了，哈哈，我拿到了！我赢了！”

　　但是周围的情景依旧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来时的白雾，周围那些冰冷的石台也没有变回郁郁葱葱的桃花林。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攥着脊柱，困惑道：“怎么回事？许仙君，许副司，我已经拿到白玉剑了，快让我回去啊！”

　　颜书叹了口气，没再看他，反倒是打量起那乞儿来。

　　他颓丧地垂着脑袋，脸上完全没有成功后的喜悦。他不住呢喃道：“没用的，都没用的......”听清他的话之后，一阵不祥的预感笼罩在颜书心头。她心一跳，立刻冲回方才他们进来的通道。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站在出口处，正在缓缓地放下盖子。

　　随即追上来的松吹碧也看见了那个人影，整个人怔在原地，整个头皮几乎炸开：“城主？！”

　　最后一丝光亮随着她的惊呼完全消失，整个出口被彻底堵死了。

　　颜书将视线转回那个衣着破烂的乞儿，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乞儿身手敏捷，但跟人对起话来却如失了心智，叙述起东西来颠三倒四。不过好在“杀死”城主后，他便已经丧失了全部的攻击性。乖顺地站在原地，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常常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便是了。

　　从他的讲述中，颜书终于拼凑出了安乐乡的来由：

　　安乐乡本是一处祥和的小山村。这里的人都以捕鱼卖鱼为生，不说过得有多富裕，但吃穿不愁。生活在这里的人安居乐业，邻里间相处和睦，能算是真正的安乐乡。但好景不长，约莫十多年前，一场洪水席卷了安乐乡。紧接而至的，是一场长达半年的大旱。河床干涸，村里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活计。他们没有河，也没有钱，饭都吃不起，饿死了很多人。

　　但是某一天，他们的村子上方飞过了一群神鸟。神鸟虽然没能为他们带来水源，但是却为他们衔来了远方的浆果和鱼。村里人感恩戴德，为它们搭起窝棚，虔诚地叩拜神鸟。领头的神鸟忽然化作人形，让他们快请起。

　　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说，这种鸟，其实是种罕见的妖怪。它们的脊柱，是世间上好的美玉。日子在风平浪静中过去。但逐渐的，有人起了歪心思。村民终究还是没能抵住钱财的诱惑。他们开始大肆捕捉玉脊鸟，将它们圈养起来。很快，村里盖上了新房子，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千金万金求购那不可多得的宝物。

　　房子一次次扩建，钱财如流水般地涌进来。最后多到没地方放，没地方花了。村里人索性推翻了屋顶，用金片重新砌了起来。

　　江映绿二人自幼便在万般呵护中成长，还是头一次接触到如此血淋淋的故事，都有些不忍地低下头去。

　　那乞儿的眼神死死盯着刀疤脸手里的脊柱，眼眶逐渐蓄满泪水。他便是为数不多从人类手中逃掉的玉脊鸟。

　　松吹碧怒道：“那些村民也太坏了！这和屠杀活生生的人有什么区别？！”

　　小个子男人在一旁听了全程。听到这话，他突然道：“小松姑娘，妖的命怎么能和人的命相提并论？我倒是觉得那些村民情有可原，天灾当道，为了活命，区区杀几只妖怎么了？”

　　“你！”江映绿听得揪心，双手本死死攥住衣摆，没想到小个子男人口出此言。她当即怒火攻心，伸手去拔配剑。

　　颜书目光微沉，突然出声道：“妖是什么东西，人又是什么东西？我倒看不少妖有情有义，人却是猪狗不如！”

　　颜书话音未落，站在一旁许久没有动静的刀疤脸突然横空飞了出去。他仰面倒在地上，愕然睁着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刚才将他踹倒的人。

　　云清一袭白衣，居高临下地站在刀疤脸身前，目光冷如冰霜，几乎能把他刺穿。

　　他淡淡开口道：“秋亭姑娘说得对。有些人，确实连猪狗不如。”

　　原来刀疤脸取出“白玉剑”后见阵法没有反应，再加上听了玉脊鸟的故事，他又把歪主意打到了乞儿身上。刀疤脸觉得应该要亲自取出玉脊鸟的脊柱，比试才能算数。于是趁着众人不备，他本想偷袭这乞儿。谁想到还没得手，他就被云清一脚踹飞了出去。

　　刀疤脸对云清有点印象。一个长得蛮俊俏的小白脸，看上去也没什么武功，后面他完全没将此人放在心上。

　　但他此刻看着云清的目光，居然久违地感到了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云清没再看他，转身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想法子出去。”

　　松吹碧点头，自觉地走上前来准备充当武力担当，打算强行将门破开。她拔剑一挥，不知那地板究竟用什么材质做的，几道凌厉的剑气挥出，上面一点印子都没留下。

　　颜书轻轻往松吹碧肩上推了一把，随即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双掌猛地轰出一道火焰。堵在出口处的障碍物轰然炸开，一个通向外界的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颜书气不喘心不跳，扭头道：“走吧。”

　　松吹碧目瞪口呆。

　　众人鱼贯而出，又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走在街上，炫目的阳光落下来，但众人却感受不到暖意。

　　江映绿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道：“我怎么觉得他们在看我们。”

　　不是她的错觉。街上路人的目光的确若即若离地飘在众人身边。不带善意的目光与他们嘴角的和煦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非常割裂。

　　云清走在颜书身边，他低声道：“关于玉脊鸟，还有一点。”

　　颜书问：“什么？”

　　云清道：“玉脊鸟的血液有毒。之前我没有提出，因为我不知道具体是何种毒。但是，我现在有一个猜测。”

　　颜书示意他继续说。

　　云清道：“一进城我们就发现了他们的表情很怪异。现在看来，那笑容应当不是出自他们本心，而是因为中了玉脊鸟血液的毒。这种毒毒性不强，最初中毒者并不会察觉什么异样。他们靠着倒卖玉脊鸟的脊柱赚得盆满钵满，还以为那些笑容是因为开心。”

　　“但后来，他们慢慢发现，自己的嘴角放不下去了。”

　　“毒性麻痹了他们脸上的肌肉，让他们从此以后，都只能保持着这一个表情。”

　　颜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街边的居民。一个卖菜的大婶蹲在菜摊旁，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神却像阴毒的蛇，如影随形地缠上他们。

　　颜书不寒而栗。

　　安乐乡，本是美好的希冀。但是，如今的这里，倒真的变成货真价实的“安乐乡”了。

　　毕竟这里，只有笑容。

　　乞儿紧紧地跟在颜书身后，似乎有些害怕。他手里攥着一截脊柱。拐过一处房子，那乞儿突然撒腿跑了起来，瞬间冲出人群。

　　颜书立刻跟了上去。此地邻近一片空地，其上铺满了绿荫，草叶正在随着微风来回起伏。

　　在这些绿油油的青草中间，有一处陷下去的浅坑。

　　颜书一行随着乞儿冲到了坑旁。乞儿趴下去，虔诚地将手中捧着的脊柱放了进去。

　　松吹碧探头看了一眼，道：“里面都是些零碎的骨头。”

　　看样子，那乞儿一直在四处搜寻他族人的骨殖。那个浅坑里没有脊柱。这么久以来，他终于找回了一根。

　　乞儿开始往坑里填土。就在最后一捧土落在那小小的坟堆上时，一阵大雾突然笼罩了众人。

　　等到雾气消散，熟悉的桃花林围在众人身边。花瓣如雨一般落下，很快覆盖了众人脚下桃花瓣铺成的花纹。

　　问心阵，被新落下的花瓣抹去了。

　　颜书注视着乞儿方才所站的地方，有了一点猜想。经过长年累月毒性的浸染，安乐乡的居民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化掉又重新出现的城主，怨毒却并不上前攻击他们的路人......也许，他们只是乞儿创造出的执念。乞儿想要找回一节族人的脊柱，将他们好好埋葬。所以他挖通了到地下室的密道，无数次杀死城主，但都没有用。

　　因为，就连乞儿自己都只是执念。他触碰不到那些脊柱。只有等待好心的“外乡人”出现。

　　日复一日地等，年复一年地等。

　　他总算等到了。

　　*

　　颜书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一直在她身边的云清不见了。颜书立刻四处寻找起来，但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颜书对着松吹碧、江映绿二人紧张道：“二位，你们见到云公子了吗？”

　　两人跟着找了一圈，但都一无所获。松吹碧惊道：“人呢？刚才还在这啊！”

　　混乱间，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无风而过，前方的桃花林竟又下起了一阵花雨。

　　这阵势，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纷纷扬扬的花雨中，一人如谪仙下凡般自那绚烂中缓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