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6、 招徒比试 03 狮子大开口

　　颜书摔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几下，从嘴里吐出来几根细草。颜书慢慢爬起来，打了个响指，颜书身边瞬间有了光亮。

　　颜书脚跟还没站稳，忽地见那地道里又顺着话下个活生生的人。颜书伸手一招，云清那张脸立刻映入眼帘。他看上去颇为狼狈，高马尾都束歪了，粘了一头的碎土。

　　云清一抬头，便撞见了颜书疑惑的双眼：“你怎么在这里？”

　　云清道：“我......我见今晚夜色不错，随意出来走走。”

　　颜书傻了才会信他的话，叹气道：“云公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时语速会变快？”

　　云清整理发带的手指僵在原处，半晌，才接道：“其实我听到了你离开的声音，于是便跟出来看看，谁曾想我还没来得及向你搭话，你就被个孩子拽进了密道，情急之下我只好跟着跳了进来。”

　　颜书心里一惊。她离开时的动作非常轻，云清估计是整夜未睡，才能注意到她的动向。

　　云清问道：“那孩子呢？”

　　颜书摇摇头。方才引她到这里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颜书警惕地打量起两人身处的环境。他们正处于一条人为挖出的土道中，高度恰好能容颜书低头通过，而以云清的身量，则需要弯腰。颜书用火照了照，前方的道路又深又长，看不见尽头。颜书没犹豫，一头扎进了更深处。云清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两人不止在狭窄的土道中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截，再拐过一个大弯，颜书脚下一空，落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个空旷而巨大的地下室。颜书眯了眯眼，手中的火焰燃得更旺了。

　　当火光照亮地下室四壁上挂满的东西时，颜书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人”被钉在墙壁上，长长的钉子自左胸穿过，像陈列的标本一般排在一起。这些“人”身上的某些部位覆满了白色的羽毛，有的在大腿，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脸颊。跟颜书白日里见过的毽子上的羽毛如出一辙。似乎是什么半人半妖的怪物。这些怪物的身形都很瘦小，和孩童一般。一眼扫过去，简直像某种得了皮肤病的怪鸟。

　　地下室的地面上则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桶，从那些人心口处渗出的血水正一滴一滴落进下方的桶里，溅起一朵接一朵的血花。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几张不知道放过什么的石台，上面有许多细小的刀痕。在颜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先一步捂住了云清的眼睛，沉声道：“别看。”

　　颜书能感觉到，云清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僵硬。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无妨。”他轻轻握住颜书手腕，把颜书捂住他眼睛的手掌移开了。

　　看清了这满目狼藉，云清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眼前所见实在是过于诡异，一种不安的预感直冲天灵盖。颜书当即道：“我们先离开这里。”云清点了点头。

　　然而，一阵悉索声从原处传了过来。颜书身体一僵，立刻拽着云清闪进了离他们最近的石台后面。

　　不一会，几个人拖着什么东西从另一条道路走进了地下室。这回颜书看清了。他们手上拖着的东西正是那些钉在墙壁上的大鸟。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这几人身后闪了出来，正是白天他们见过的城主。

　　见了眼前这幅恶心的景象，城主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看得颜书头皮发麻。城主侧身对着身边的人吩咐了些什么。一人随即动作起来，他到一个木桶前翻找一番，一阵响动过后，他从桶里翻出了五枚长钉和一柄石锤。很快，那墙上又被钉上了五只白鸟。那些鸟好像经过什么特殊处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刚被钉上去时还挣扎得很厉害，没过多久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一个人走到一只白鸟跟前，晃了晃盛血的桶。见桶差不多满了，他便将上面的白鸟取了下来，随手扔在了石台上。这几人动作很麻溜，很快，又有十几只白鸟被取了下来，城主满意地点点头。从背后摸出一把尖利的窄刀。他捞起一只白鸟，将窄刀从它背后刺下，三下五除二就剥离出了一条完整的脊柱。

　　那条血淋淋的脊柱被城主举在手里，在灯光的映照下，竟折出了玉器般的盈润感。

　　好似一道惊雷凭空炸响在颜书脑海里，一个念头蹦了出来——所谓“白玉剑”，莫不是用这些白鸟的脊柱制成的？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颜书咬牙闭气，差点被熏晕过去，整个人几乎颤抖起来。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搭上她的肩膀，带有抚慰性地轻拍了两下。颜书回头看见云清沉静的双眼，慢慢停止了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城主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地下室。待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云清道：“秋亭姑娘，我们走吧。”颜书已然蹲得腿脚发麻，直起身子来一踉跄。云清见状立刻扶了她一把。

　　颜书勉强笑笑。两人踩着晨曦，离开了地下室。

　　*

　　“秋亭，你没事吧？”餐桌前，松吹碧看着颜书惨白的脸色，不由得关切道。颜书摇摇头，将她昨夜见到的一切如实说了出来。

　　松吹碧听得张目结舌，手里举着的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江映绿皱了皱眉，道：“若真如你所想，‘白玉剑’来源于那怪物的脊柱......那可不太好办了。”

　　入阵前，那引路人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只道需要众人“找到白玉剑”。那这“找到”是只要拿到剑就可以了，还是得像颜书昨夜所见那样，必须要亲手做出一把白玉剑？

　　云清突然开口道：“那不是怪物。”闻言，颜书搁下手中的粥，认真地看向云清。

　　云清接着道：“那应该是一种名叫‘玉脊鸟’的妖。我曾在古籍上见过。这种妖灵智颇佳，易修成人性。传说只要捉住处在化形期的玉脊鸟，趁其尚未断气的时候取出脊柱，就能得到价值连城的玉石。一只玉脊鸟的脊柱，至少值千两黄金。”

　　颜书喃喃道：“生剖......”

　　云清继续道：“只是我没想明白，即便是化形期的玉脊鸟，也不应该是那副半人半妖的样子。况且一只成年的玉脊鸟化形后体型应与常人无异。但昨晚我所见到的，清一色的矮小。也许，是有什么缺陷。”

　　众人陷入一阵沉默。松吹碧很明显还没从颜书的描述中缓过来。因此，当那城主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时，松吹碧下意识地挥出一掌。这一掌力道不小，但那城主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偏头就躲了过去，

　　城主微笑道：“这位姑娘，一上来就动手，是不是有些不礼貌呀。”

　　松吹碧身体瞬间绷紧，长剑出鞘。要是城主还有进一步动作，下一次挥出的可就不是手掌了。

　　但那城主好像的确只是开了个玩笑一般，他咧嘴的弧度更大了，并没有突然暴起。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刀疤脸甚至比城主的反应还要大上几分：“松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众人坐得分散，其他人也听不见他们刚才的谈话，只是觉得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爷的，关你什么事？”江映绿老早就看刀疤脸不顺眼了，扬声道：“再啰嗦一句，我把你舌头剁了！”

　　刀疤脸本就只敢过个嘴瘾，此时见江映绿真动怒了，脸色涨得通红，却也不敢再多话了。

　　颜书暗暗咋舌，不愧是一家出来的姐妹，这两人都颇有股对一切都不管不顾的莽劲。

　　颜书打圆场道：“城主，您到这来，是为了昨天所言的‘交易’吧？”

　　城主点头道：“不错。既然都吃完了，请诸位随我来。”

　　白天的安乐乡又恢复成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街边蹲着摊贩，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全然没有夜晚那种空荡的恐怖感。

　　颜书刻意放慢步子，跟在人群的最后。

　　她发现，他们中混进了一个瘸腿的乞儿。他既不是他们中的人，也不是安乐乡里的居民。原因很简单，他的脸上并没有挂着安乐乡标志的笑容，而是有种苦大仇深的悲壮感。颜书不动声色地跟上去，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城主走路速度很快，众人两腿抡得飞起。除了颜书外，竟没人注意到队伍中的异状。

　　见颜书刻意放慢步伐，云清也减了速。他顺着颜书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乞儿。云清立刻道：“是他。”

　　昨晚将颜书拉进地道的，正是这个跟着他们的乞儿。那乞儿也发现了颜书二人正在注视着他。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颜书，突然一猫腰，混到人群中间去了。那乞儿个子小，穿一身灰，一点也不扎眼。好些人将他错成当初参与招徒比试的一员，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论是将颜书拽进地道还是今天混进队伍，这乞儿暂时并没有害人的迹象。颜书决定按兵不动，先观察一下他究竟要做什么。

　　城主在一栋建筑前停住了脚步。木制的大门被他轰然拉开，他跨进院子，招呼着众人跟他一起进去。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尘埃，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在靠围墙处载了几棵病歪歪的树，看样子很少有人打理。乍一看，这栋建筑很像寻常人家的住宅，但是却一点活气也没有，并不是用来住人的。

　　城主带他们跨进屋内。屋子挺大，从后面推门出去，再穿过一段走廊，众人来到了一处窄小的房间。人太多，好些人只能踮起脚伸出脑袋来看。

　　房间地面上铺着一块陈旧的毯子，在岁月经年的磨损下，已经斑驳得辨别不出原来的底色，若不是城主一进屋就直奔那毯子去了，众人都不一定能注意到它。

　　城主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欣喜的火星。他这副姿态把站在最前面的小个子男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到了。”城主双手握住毯子的两角，用力一掀，下面的地面暴露在众人面前。随后，城主又踩住一块略微翘起的木板，在一阵细微的响动后，有一块地面被完整地撑了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通道。

　　这是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颜书心道：“难不成城主要带他们去昨夜的那个地下室？”随即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不对，昨夜他们的动作分明小心翼翼，害怕被人发现。他带我们去的应当是别的地方。”

　　城主率先走进了洞口。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了油灯。城主小心地将油灯点亮，颜书这才看清，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脚下的石阶形状工整，中间的地方甚至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一看就是经常走人。

　　通道不长，没多大功夫众人就尽数下到了地底。这同样也是个地下室，规模比昨夜的更大。地面上整齐排列了数十张石台，每张石台上又有个四方的玻璃罩子，里面静静地漂浮着一截莹白的长条状物体。

　　刀疤脸立刻道：“白玉剑！”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东西。不过与正常的剑不同，那东西没有剑柄，而且是一节一节的。

　　颜书一眼就认出，这是玉脊鸟的脊柱。

　　“诸位啊。”城主整理了一番衣袍，慢条斯理道：“我们安乐乡，向来与人为善。我们对待外乡人，也是很大方的。”

　　“这东西——”他伸手指了指背后的玻璃罩子，笑容越发诡谲：“仅需千两黄金！”

　　松吹碧惊道：“这不如去抢！”

　　眼见得所寻之物已经近在眼前，众人都有些躁动难安。刀疤脸已然目露凶光，他用手指摩挲着常年配在身侧的砍刀，看样子，真打算动手去抢了！

　　就在他出手前一刻，颜书一直关注着的那个乞儿先一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