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5、 招徒比试 02

　　颜书一掌拍出，在看清对方的同时堪堪收住了手：“云清？”

　　云清半阖着眼，他慌忙将手放开，道：“抱歉，方才那阵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伸手胡乱抓，没想到竟抓到秋亭姑娘了......这是什么地方？”

　　颜书道：“无妨。”她朝四周打量一番，他们二人正站在一道城门外，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安乐乡。

　　城墙底下坐了好些人。大都衣着破烂，但他们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亮光。面对突兀出现在此处的二人，他们竟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死死黏住城内的方向。

　　城门口站着一队守城的官兵，身着甲胄，手里端着雪亮的长矛，外表看上去有模有样，但颜书发现，这些“官兵”一行一动都非常懒散，看上去不像经过正规训练的样子，不过胜在人数众多，充当“守城”之效，还是绰绰有余的。颜书回头一看，发现站在城门口的不只她和云清二人，参加招徒比试的人应该都在这里了。颜书粗略一数，约莫有二十人左右。

　　刀疤脸率先往前走去，众人跟着他移动起来。他走到那队官兵面前，道：“劳您让下路，我们要进城。”

　　为首的官兵不为所动，伸出一只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通行牌。”刀疤脸一愣，接道：“什么通行牌，我们没有......”

　　“有有有，我们有！”刀疤脸话还没说完，小个子男人的声音就岔了进来。刀疤脸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小个子男人手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通行令”三个字。小个子男人压低声音，对剩下的人道：“我在衣服里摸到的，你们应该也有，快找找。”

　　经过他的提醒，众人果然从自己身上摸出来了一块牌子。为首官兵点点头，是以手下收了长矛。一行人规模不小，浩浩荡荡进了城去。见到他们顺利进去，蹲坐在城墙底下的人投来狂热的目光。这目光刺得颜书后背一麻。

　　一进城去，众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错愕起来——目之所及之处，全是明晃晃的金色。城门内外好像两个世界。城门外的小路坑坑洼洼，贫苦的人扎堆蹲坐一起，全都衣衫褴褛的。而城门内的道路笔直宽阔，道路旁的建筑全都修得恢宏大气。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房子的屋檐，全都是用金子修的。

　　纵使见多识广如颜书，此刻也不经傻了眼。经过他们周身的居民全都带着和善的微笑，人人的衣服都新崭崭的，上面绣满了精细的纹样。还有不少小儿笑闹着玩耍。颜书左手边有几个小儿正在踢毽子，那毽子上的羽毛非常白净，长且整齐，就算被小儿踢了很久，也没有一片羽毛散落。颜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众人刚进城走了没几步，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站到了众人跟前。

　　中年男人对众人做了个揖，表情和蔼可亲，很有礼貌地道：“欢迎贵客光临。我是安乐乡的城主。请诸位随我来，我带各位贵客去驻店。”

　　颜书对走在自己身边的云清道：“这里的人好生古怪。”

　　云清立刻道：“表情。”

　　颜书点点头，道：“不错。若是一两个人这样也就罢了，但进城这么久了，这么多路人，没有一个脸上不是挂着笑容的。”

　　一眼扫过去，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全都如出一辙，所有人都挂着笑脸，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诡异地相似。

　　颜书继续道：“怪不得叫‘安乐乡’。”

　　说话间，城主已经将众人领到了一家奢华的客栈前，太阳光刺下来，明晃晃地投在房檐上，金块反射的光几乎要亮瞎众人的眼睛。走在颜书后面的松吹碧喃喃道：“这比我家府邸奢华不知多少倍。”

　　江映绿附和道：“确实。我也是第一次见用金片充当瓦片的房子。话说，这些金子真的不会失窃吗？”

　　颜书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觉得不会。因为整座城池的房顶都是用金子砌的，他们应该都一样的......富庶。”颜书斟酌半晌，终于找出了一个形容词。但她觉得这个词依旧不足以形容这里。

　　几人互通了姓名，就当作认识了。松吹碧是个自来熟，跟颜书搭上话之后，随手就拉着她唠起嗑来：“秋亭，这位公子是你相公吗？”

　　颜书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都咳不顺畅。松吹碧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起来。云清也被她口出狂言吓了一跳，面皮变色似的浮起一层薄粉，没说话。

　　颜书终于顺过气来，拂开了松吹碧在她衣服上乱抹的手，道：“松姑娘，你可真是语出惊人啊。我和云公子不过是在山上遇到，刚认识了没多久。”

　　松吹碧忙道：“抱歉抱歉。是我眼拙。”其实也不是她瞎猜，松吹碧好几次见到云清护着颜书，再加上方才城门口一睁眼就看见两人手拉在一起，还以为他们彼此熟识。颜书解释了一番，松吹碧慌忙点点头。

　　江映绿早知道自家堂姐脑子少根筋，在一旁乐出声来：“叫你瞎说。”

　　松吹碧往她那飞了个眼刀，不做理睬。松吹碧有为颜书重新倒了杯茶水。颜书伸手来接的时候，云清突然开口道：“秋亭姑娘，你的手怎么了？”颜书被他这么一问，先是愣了一下，视线随着他一起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上面青紫一片，大大小小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还是有好些露在外面。这都是兰秋亭被张硕殴打时留下的。颜书耐痛能力很强，对她来说这些伤口的存在感并不高，因此她之前都没怎么在意过，全等它们自然愈合。

　　松吹碧轻轻撩起颜书的袖子，更多的伤痕露了出来，她惊道：“秋亭，你不疼吗？”

　　颜书实话实说：“没什么感觉。”

　　松吹碧捧着颜书的手，好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玉器。颜书有些好笑地抽回手去。松吹碧道：“少骗人，这怎么会不痛？我爹光是用戒尺抽我两下，我都痛得死去活来的，要疼好几天呢！”

　　颜书默默道：“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你爹的鞭子。”

　　正说着，云清伸了只手过来，一只瓷白的小圆瓶静静躺在他手心。云清注视着她，道：“治伤。”

　　颜书随手接过，应道：“谢谢你。”然后把瓷瓶揣进了袖子里。

　　不知为何，颜书觉得云清的面色不太好看。她想了想，又把瓷瓶掏出来，拧开盖子，将里面的膏药抹在了伤口上。

　　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不知云清给她的是什么药，效果意外的好。好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快愈合。不一会，颜书手臂上的伤痕已经尽数消失了。

　　云清终于收回目光，颜书觉得他的表情缓和不少，也跟着松了口气。

　　城主招呼大家在一楼坐下之后便大手一挥，让店家把店里的好菜都端出来。此时菜已经差不多上齐了。江映绿起身用筷子夹住一只鸡腿，放进了颜书碗里，道：“不过啊，秋亭姑娘，你也太瘦了，来多吃点。”

　　席间响起一片碗筷碰撞的声音。

　　一进城门，众人便被这金碧辉煌的架势迷了眼，此时吃饱喝足了，终于有人想起来他们究竟到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刀疤脸扬声道：“城主大人，请问贵地可有‘白玉剑’此物？”

　　城主的笑容更灿烂了，他腮帮子里嚼着肉，满面油光道：“怎会不知？这不正是诸位前来安乐乡的目的吗！用过膳后，各位美美睡上一觉，咱们明天再来谈交易，诸位觉得如何？”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了，太阳正在缓缓西沉。外面那些璀璨的建筑物也逐渐黯淡下来，融进黄昏中。

　　松吹碧道：“‘交易’？看来我们只要跟城主做个交易，就可以得到白玉剑了？”

　　颜书沉思片刻，道：“应该没那么简单。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得到白玉剑吗？这根本起不到‘比试’的作用。”

　　松吹碧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江映绿道：“今夜权且按他说的，先好好休息。等到明天他说清楚交易内容，我们自然就明白了。”

　　*

　　是夜，月亮被云层挡住，黑暗像化不开的墨。

　　颜书侧身躲在门后，待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客栈。

　　常年习武的人感官格外敏锐。刚踏上街道，颜书立刻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拖动。几道影子在路边一闪而过，颜书迅速追了上去，倏尔，一阵狂风刮过，厚重的云层被吹开了些许。

　　几缕月光扎破云层刺了出来，颜书看见几个穿着像是安乐乡里的居民每人手上都拖着一团东西，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在颜书视线里一转而逝。隔得太远，颜书看不清他们手中拖着的是什么。颜书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人白日里看上去平静祥和的微笑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无比瘆人。

　　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那几个人移动得非常快，看样子不止一次走这条路径了。颜书虽然身手过人，但始终快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再加上安乐乡里城市修筑密集，弯弯绕绕个几次，颜书便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颜书拐过一个大弯，追出去时，那几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书叹了口气，她本想趁着夜色掩人耳目，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结果还是跟丢了。她左右环视一圈，正打算踩上高处认一下回去的路。谁曾想就在她起跳的同时，一个小儿不知从哪跑了出来，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地抱住她左腿。颜书被猛地一拽，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摔进地里。

　　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痛感。颜书感到一种诡异的滞空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她的手胡乱扑闪两下，只捏住了一把潮湿的土。

　　见状，一个不知道跟了颜书多久的身影迅速闪出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跟着颜书跳了下去，正是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