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4、 招徒比试 01

　　颜书前世收过三名弟子。大弟子晓晴天，二弟子凌花间，三弟子许行云。

　　关于许行云的讨论向来是最多的。其因有二。一是此人生得俊美，早年间自街道打马而过，姑娘们掷的鲜花溢满了整座京城；二是此人生性冷漠，不喜与旁人交谈。若是靠近他五步以内，能直接冻出伤寒来。

　　“怎么样，想不想一睹许仙君真容？”那桌为首的少女转过头来，冲颜书嫣然一笑。她双颊上立刻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颜书到达桃花镇时已然接近傍晚。告示上写了招徒的时间地点。颜书找了个路人询问，掐指算了算，比试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在明日清晨，而地点则是在桃花镇背靠的桃花山上。据路人所说，这位大名鼎鼎的“许仙君”就隐居于山上，已然有十年之久，至今无人见过他真容。

　　颜书打算在镇子上休息一晚，于是随意找了个酒馆，打算吃点什么填填肚子。刚坐下便听到隔壁桌也在讨论明日的招徒比试。那桌坐的全是年岁不大的女孩，时不时还传来两声娇俏的笑骂。颜书人生地不熟，当即跟她们攀谈起来。

　　梨涡姑娘见颜书不说话，以为她已经想入非非开始神游，于是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飘到颜书脸上，颜书立马清醒了。她笑道：“姑娘，我对许仙君的真容不感兴趣。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会到山上隐居？你们方才不是说，在颜书死后，他被天道任命为南境副司了吗？为什么他不在司命府住。”

　　梨涡姑娘想了想，道：“也许是许仙君不想见人，爱好清静？”

　　颜书道：“司命府虽处闹市，但我听说未经主人允许，闲杂人等是找不到入口的啊，不是照样清净吗。敢问姑娘，这‘桃花山’，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梨涡姑娘身边的青衣女子立刻接过话茬。这姑娘长得柔柔弱弱，一张口话密得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我知道我知道。小时候听爷爷说，这里居住着一只有千年修为的桃花妖。她在桃花山上设下幻境。平素里这里看起来就是一座荒山。但若是有人不小心经过桃花山脚下，他们便会看见山上开满了妖艳的桃花，然后不由自主地走进去。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桃花妖便是靠这种手段谋取过路人的魂火，借里面的魂力修炼。迷失的人越多，它的功力就越强，制造出的幻境也就越真实。”

　　梨涡姑娘来了兴趣，凑上前问道：“那这和许仙君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后面许仙君把桃花妖收服了？”

　　青衣女子肯定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许仙君收服桃花妖之后，那座山就现出原形来。原来山上长满了枯死的桃树，再也没开过花。”

　　颜书听着这故事，莫名觉得耳熟。在她印象里，收服那桃花小妖的，应该是她才对啊。

　　颜书接着道：“你方才说山上那些桃树全都枯死了，那为何来的路上，我见这山上桃花开得正艳呢？现在也不是桃花开的季节吧。”

　　这回青衣女子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约莫从十年前开始，桃花山上的桃花便常开不败了。无论严寒酷暑。应该是许仙君有意为之。这我就不知道原因了。”

　　颜书点点头，抱起身边一小坛尚未开封的酒，放到了姑娘们那桌：“听掌柜的说，这是此地特产的桃花酿。此酒甘甜回香，饮下后可解千般烦恼，我请姑娘们喝一杯！”

　　姑娘们笑将起来，谢过颜书美意，把酒接过来喝了。

　　*

　　歇过一晚，颜书在翌日清晨赶到了桃花山脚。桃花镇背靠桃花山，一路上颜书撞见许多人。颜书发现，好些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好些人甚至是由轿子抬着往桃花山赶，不禁失效。看来，为了一睹许行云真容来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

　　一路上莺莺燕燕，各异的香粉味不时扑到颜书脸上，闷得颜书有些眼冒金星。一晃眼，颜书看见了昨日一同聊过天的梨涡姑娘等人。梨涡姑娘扬起笑脸，对她挥手打招呼。颜书一愣，随即也回馈了一个笑容。

　　可惜刚准备上山，梨涡姑娘一行人便被拦了下来。一个圆脸青年坐在木桌前，桌上堆着宣纸和笔墨，他正焦头烂额地登记着参试者的姓名。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堆着笑脸，一遍遍地重复道：“小姐们，请回吧。许副司发的是招徒告示，并非招亲告示。”

　　颜书在一旁听着，险些乐出声来。看来她这小徒弟，还真是魅力不减当年，反而越发受欢迎了。可惜生得那副闷葫芦性子，只要人猜，从不主动说。经过山脚下的登记，那些坐轿子的，敷脂粉的，全被拦在底下。梨涡姑娘撇撇嘴，对上山的颜书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颜书想了想，随手一挥，七八朵桃花便从树上飞了下来，上面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桃花在颜书的指示下飘飘摇摇飞动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每个姑娘手心。颜书笑道：“这些桃花不会枯萎，你们把它带回去，留做个纪念吧。”

　　青衣姑娘沮丧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她重重点了下头，对颜书大声道：“那我们先回去啦，等你的好消息！”

　　颜书也点点头，往桃花山上去了。

　　一踏进山间，周身的暑热瞬间褪去不少，颜书只觉得神清气爽，耳目都焕然一新。

　　山间无风，但奇怪的是，那些纷纷扬扬的桃花一个劲地往颜书身上黏。没过多久，颜书的发梢上就已经缀满了落花。颜书轻轻拂了拂，没再管它。

　　颜书忽然听到自己后方多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正当颜书内心警铃大作准备回头时，一只骨节分明手伸到了她面前。手指尖正捻着一片淡粉色的花瓣。一点阳光从花朵中的罅隙间落进来，恰好照在了这瓣桃花上，连同那只手一起晶莹剔透起来。

　　一个声音自颜书身后传来：“多有冒犯姑娘......只是我见这花瓣落在姑娘发梢上，忍不住将它摘下。”

　　颜书转过身去，跟他面对面而立。那是个俊朗的少年郎，十七八岁的模样，着一袭素净的白衣，气质卓群。衣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肢，脚上踏着长靴，长发随意用发带挽起，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

　　颜书笑道：“多谢公子。也不知为何，这些花瓣也不往别处落，总是往我这来。”

　　这少年似是有些不善言语，也自觉自己行为莽撞，面上平添了几分薄红，磕磕绊绊道：“啊，也许是这桃花......喜欢姑娘呢。”

　　颜书一乐，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怎么称呼？”

　　少年慢慢抬头看她，嘴角多了一点弧度：“云清。”

　　颜书在心底念了一遍，道：“真好听。我叫......”

　　“颜”字还未出口，颜书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早在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罪不容诛”、“罪该万死”了，死之后更是令人抚掌称快。若是她颜书诈尸的事被引灯门知道了，魏长青再引下一道天雷劈死她也是分分钟的事。光是想想，颜书好像又闻见了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

　　颜书当机立断道：“我叫兰秋亭。”

　　云清眉眼含笑，缓缓道：“秋亭......很好听。”

　　两人都是来参加招徒比试的，不多时，他们已然到达山顶。

　　一道山门立在众人面前。片刻功夫，从那山门里出来了两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一开口，两人的音色都是一般的清丽婉转：“请大家随我们来。”

　　颜书耳畔突然传进一道爽朗的女声：“江看火，她们的声音真好听！”

　　“江看火？”颜书心道：“这是什么鬼名字。”

　　还没待她吐槽完，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女声出现了：“松吹碧，你要再这么叫，我马上把你打得眼珠子冒火！”

　　颜书回过头，终于见到了这两人全貌——被唤作松吹碧的女子身着青绿长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光景。握一把修长雪亮的长剑，剑柄上坠着墨绿色的流苏，腰间配着一枚色泽莹润的玉佩，上面有一个“松”字。是女儿家少见的英气长相，剑眉星目，顾盼神飞，生得一副俊朗模样。

　　另一名女子立在松吹碧身后，两人身着同样的长袍，想来是出自一家。“江看火”生了一双极为凌厉的丹凤眼，举手投足间有股子傲气。此时她正死盯着松吹碧，眼珠子简直喷火星。

　　颜书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颜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比如松家，姐妹之类的。颜书眉间一抽，一时没能将两人身份对上号。

　　她对着身后低语的众人道：“诸位，你们口中的‘松家’，是我想的那个吗？引灯门北境副司，松岱的那个‘松’？”

　　一身材短小的男子惊奇道：“你不知道？”

　　立马有人七嘴八舌地凑进来：“这都不知道？那你还来参加什么招徒？小妹，我问你，你知道这是哪吗？你参加的是哪的招徒啊，哈哈哈哈哈。”

　　说话的是个彪形大汉，一道伤疤自右眼划到了左下巴，看着有些狰狞。听了他的话，有些人跟着哄笑起来，其间还参杂着不少“回家吧”的话语。更有甚者，学着山底下圆脸青年的话，故意怪腔怪调道：“这里是招徒比试，可不是招亲比试哦~”

　　颜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这些话充耳不闻，想要继续问个清楚。她不是不知道“松家”，而是没搞明白为何北境副司家的人要跑到南境来。还有，这两人她属实是没有印象，想了半天也没弄清她们究竟是谁。

　　正当颜书准备开口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颜书手腕，轻轻将她从人堆里拉了出来。然后颜书被拢进这人身前，他将那些人都遮住了。

　　颜书抬眼一看，正是云清，好笑道：“你拉我干什么？”

　　云清神色一冷，视线淡淡扫过刚才哄笑的人群：“你别问他们。我都知道，我说与你听。”

　　颜书早就冷言冷语听惯了，刚才那些人的话甚至都没过耳，终于反应过来云清是在护着她，不由得一愣。

　　她说：“好，我问你就好。”

　　云清点点头，一一道来：“松吹碧是北境副司松岱的独女。她旁边那个，唤作‘江映绿’，是松吹碧的堂妹。两人年岁相差不大，松吹碧仅早两月出生，再加上两人皆是天资过人，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不免暗自较劲。她们虽常又口舌之争，但实际上关系极好。至于这两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猜大概与松岱有关。松副司向来待人严格，对亲生女儿更是严上加严。夸张一点说，松吹碧一年十二月有八月都因为犯事被松副司禁足在家，因此她不喜待在北境。此番前来招徒，估计是为了躲松副司。”

　　颜书明白了。松岱此人最是严格刻板，若松吹碧真顺利被许行云招进去了，他定然是干不出跑到南境来要回自己女儿的事。松吹碧不仅自己要跑，还要带着江映绿一起跑。颜书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松岱那老头吹胡子干瞪眼的模样，不由得想笑。这两姐妹颜书应该也是见过的。但那时两人还是躺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没想到一晃眼，两人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颜书又想起了松吹碧喊的“江看火”，越发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前面领路的那两名女子将众人带进一块空地。两人止住步子。其中一人道：“此处即为‘问心阵’。接下来，诸位将会进入问心阵中。各位需要做的，就是找到‘白玉剑。’”

　　女声戛然而止。两人没有多做解释。众人脚下的落花突然迅速飞动起来。一阵眼花缭乱后，这些杂乱无章的花瓣竟然围着众人排列出一圈奇怪的花纹。刹那间，花瓣爆发出灼目的亮光，一阵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何时笼罩住众人。

　　颜书屏息凝神，伸手在雾气里探了探。白雾太浓，甚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片刻之后，大雾消散。四周的桃花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颜书伸出的手突然被一人准确无误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