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2、 借尸还魂 02 黑锅一口凭

　　颜书猛地呼出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使劲咳了两声，随即贪婪地吸气。她也不知道被土埋了多久，那土还有股怪味，她整个人跟盐菜似的被腌入味了。颜书扒在边上干呕好一会，那股泥土的腥味怎么也散不去，死死地糊在她口腔里。

　　吐完，颜书终于缓过神来，打量起四周——

　　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像浓墨似的化不开。颜书的所有感官都被黑暗胶着住，简直比方才她被埋在土里还要混沌。

　　颜书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响指，一团白色的火焰骤然在她两指尖爆开，映亮了她周围的一方空间。一棵参天巨树矗立在她身边，树干很粗壮，至少要两人才能合抱住。颜书又捻着指尖火往地上晃了一圈，明亮的火光照出地上的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写得简直连五岁小儿都不如。

　　颜书仔细辨认好一会，终于看懂了这排鬼画符：兰秋亭姑娘之墓。“墓”还写错了，歪七八糟画了个大概的轮廓上去，也许根本不是字。

　　颜书看了一眼被自己炸开的坑，又看一眼坑前的字，马上明白了：“看来我不仅上了人家身，还炸了人家坟，真是对不住啊！”颜书长叹一口气，拍干净身上的泥土。提腿往旁边的树木走去，想借高地观察一下地形。

　　不知是太久没用活人的身体走过路了还是怎的，颜书刚迈出第一步，被她踩住的那块土地在“轰隆”一声中，惊天动地地坍塌了。

　　颜书：......

　　她确定自己没用魂力，于是错愕地举起手臂看了一圈，细得跟个芦柴棒似的，哪来这么大力气能把地踩踏？颜书思忖片刻，左脚踩上树干，借力飞上一根粗壮的枝干。她随手折下一根树枝，轻盈地落了地。颜书提了气，落在地面上的重量轻似羽毛。她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戳戳点点，很快，某个被她戳中的地方又陷了下去。颜书发现，这两处被她弄塌了的地方都离那棵巨树很近。

　　难不成，这树底下是中空的？

　　颜书移开数步，右手一抬，围绕着巨树的一圈地皮就被她掀飞了出去。颜书双手轻拍，掌间骤然蹿出数寸高的火焰，这片荒地瞬间亮如白昼。

　　只见耀眼的火光下，地里挤满了森森白骨。

　　这树底下像是被人挖空了，然后把这些白骨填进去，在表面撒上一层土用作伪装。

　　不，也许投放进去的不是白骨，而是尚且还有血肉的尸体。然后在经年作用下，血肉风化成白骨。

　　颜书抬眼打量这棵巨树，又将目光投向树木后面看不见边际的荒原。野草长了半人高，幽幽的绿，简直发邪。颜书感到一阵恶寒窜上脊柱。怪不得这些野草和树长得这么好。大概率是以人的血肉为养料，也难怪颜书觉得这片土地有股诡异的腥味。

　　颜书将土地移回原位。东方天空已经开始蒙蒙亮。颜书趁着晨光跳上唯一的那条田埂路。路的一头连着群山，颜书向路的另一头走去。颜书的脚程比常人快上不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房子。大都是蓬草搭的，前面围出个小院子，里面有几只蔫巴的鸡，四处啄着走来走去。有些房子后面还有一小片田。越往下走土壤质量越差。等到颜书见到人烟时，已经由肥沃的黑土转变成了干裂的黄土，上面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颜书冲一个赤着上身坐在院里的男子问：“打扰了，请问此去是何地？”

　　男子有点新奇地看向眼前这个姑娘，荆钗布衣，看着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娃，说话却文绉绉的，听得他怪不适应。男子身子晒得黝黑，肋骨张动几下，回答道：“前头就是蓬莱村噻，女娃，你家不是村头的？”

　　颜书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男子挠挠头，又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心里有点发怵。蓬莱村规模不算小，他家本就在村子边缘靠近乱坟岗的位置。这天还没大亮，谁知道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女娃子是人是鬼？

　　男子觉得身上忽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也不流了，问道：“娃啊，你要去找谁？冤有头债有主啊，你可千万不要......”男子说一半又卡了壳，生怕触了她霉头。

　　颜书本想道谢就走，谁想这男子莫名其妙又来了这么一堆话，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顺着接下去：“可千万不要什么？”

　　男子看着她青白的肤色，声音有点颤抖：“......千万不要害我啊！”

　　颜书：......

　　敢情这人是把她当成从土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了。

　　颜书旋即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叔啊，你别害怕，咱都是讲究人......哦不，鬼。我肯定只去找害我的人啊，你说是不？”

　　那男子一听这话，心里跟吊了半桶水似的，更是七上八下瘆得慌，慌忙摆摆手，拎着凳子逃也似的进屋了。颜书怕人被吓出个什么好歹，忙道：“叔，叔......诶，跟您开个玩笑，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您先别走，我讨碗水喝。”

　　那农人到底还是善良，犹犹豫豫又看了颜书几眼。他进了屋，没一会竟然真的端出一碗水来。颜书双手接过，连忙道谢。颜书低头喝了口水，村里估计都用的井水，那泥土的腥味都渗进水里来了。刚一入口，颜书险些呕出来。但她左右环视一圈，又硬生生把水喝完了。

　　这里看上去已经干旱很久，这一碗水应该来之不易。她做不出把水吐出去的行为。

　　颜书把碗还给男子，继续打探道：“叔，这里有多久没下过雨了？”

　　男子狐疑看她一眼。颜书顺嘴给自己胡诌了个故事，忙道：“我不是本地的，前阵子才跟爹娘逃到这来。我到这也人生地不熟的，昨夜爹叫我去请郎中，我不识路，天又黑，误打误撞就跑到这来了，晚上困得不行，缩在野草地里睡了，今早才爬起来。”

　　男子惊道：“这种地方你也睡得着？”

　　颜书见他信了，索性演戏演全套，眼皮一掀，眼睛就起了泪花：“我也不敢睡啊！我害怕得紧，感觉是被活生生吓晕过去的！叔，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男子一手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了下来，抹干净脸上的汗珠。他凑近了点，低声道：“女娃子，下次你可千万别乱跑了！那地方啊......”他左顾右盼一下，将一只手靠近颜书的耳朵，接着道：“......是魔头颜书修炼的地方。”

　　早在男子压低声音跟她讲话的时候，颜书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哪想到她这预感真是准得像鬼上身，自己扔出去的话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把她扎得透心凉。

　　颜书擦掉一滴额上的冷汗，尴尬道：“魔......颜书不是死了十年了吗，还有，我怎么听说她一直在东境，没来过别的地呢。哈哈。”

　　男子见她如此鄙陋无知，来了兴致：“女娃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那魔头为了取百姓魂火，一连屠了十几个村子。见人杀人见妖杀妖，血溅三千里！后来她一路逃到我们村子。当年，她就是从那座山上翻下来。喏，那，中间那座最高的，然后躲在前头那片荒地里，拿那十几个村里人的魂火修炼！谁都不知道她在那待了多久。你知道为什么‘天道’没抓住她吗？看那山头上最多的是什么？......对，雾气！那些雾气把颜书修炼发出的邪火遮得一干二净，‘天道’在天上转了好几圈，愣是没看见她。还有啊......”

　　颜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片山头上确实浮着一层稀薄的雾气，正在晨曦的作用下缓慢散去。颜书被他一通话砸得目瞪口呆，人还站着，但精神早就被从天而降的几口黑锅扣进了地里。颜书数次尝试打断他都没能成功。

　　颜书像傻子似的“啊啊”乱叫了几声，终于得到了男子的注意：“咋了娃，被吓得说不出话了？别害怕，颜书都死了十年了。咱们就随便唠两句，没事儿的！要是她敢现在出来......”他以壮士断腕般的豪情拔高音量道：“叔替你扛着，你先跑！”

　　眼看对话的内容越来越诡异，颜书不得不把话题转回去：“咱们这多久没下雨了？”

　　男子随着她的问话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至少两三月了。这几年都是这样，太阳天天盯着晒，晒死好些人。我也就早上敢出来坐一会了。”

　　颜书敏锐地抓住重点：“几年了？”

　　男子道：“十来年吧。具体也记不清楚。每年都死一堆人。以前这一片可热闹了，后来都逃荒走了，就剩我们这几家了。”

　　颜书道：“苍魂树呢？有苍魂树的控制，四季不应该很稳定吗，为什么会有连年大旱的情况出现？”颜书的声音越发急促。男子被她拔高的音量吓一跳，道：“苍魂树？那是啥。这些都是引灯门的神仙们管的东西吧。我们这种普通人哪能知道。老天爷不下雨，我们也没办法啊，唉。”

　　颜书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回喉咙里。她对男子道了个谢，一路往蓬莱村去了。

　　*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燃有一簇白色火焰，称“魂火”。身死后，魂火不灭。

　　引灯门便是世间专门收殓魂火的机构，由魏长青一手创立，已存在万年有余，无从考究其历史。少有人见过魏长青的真容。有人传此人与天同寿，知天下事。有人称此人只手通天，早就是神灵般的存在。没有来途，亦没有归处。好像天地开，万物生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

　　因此他也被称为——

　　天道。

　　引灯门的使命，便是世代守护那天地神树——苍魂树。

　　生者死后，他们的魂火会变为黑色。引灯门以特殊的灯匣收殓魂火，称“魂灯”。收殓后，引灯门将魂灯送至苍魂树前。亿万魂灯高悬枝头，那苍魂树便吸收魂灯的魂力，将其转化为养料源源不断地通过根系运输至世间每一个角落，以维持天地万物正常运转。

　　世间生死，得以形成闭环。

　　引灯门下分四司命，以东西南北划分。东境乃要塞之地，是以为主司。其余三境皆称副司。司命下设多名城主，引灯门的管理制度分明，井然有序。

　　前世，颜书便是引灯门下的东境主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死后却落得个声名狼藉的地步。

　　*

　　往前再走几步，街巷两旁的景象很快热闹起来。路上多了些叫卖声，有了几分人气。颜书侧身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刚站定，一片喧哗声从前方传来。颜书踮脚张望，只见一片黑压压人头聚在布告栏前，好现在看什么东西。

　　颜书跟着凑了进去。还没到跟前，只听最前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叫。下一秒，一个布包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清瘦男子也跟着飞了出来。他一只手捂着左腿，另一只手指着人群，大声咒骂道：“张硕，你不得好死！你......你还我工钱来！”

　　此人正是阿丁！

　　被喊做“张硕”的男子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人又高又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大鼻头，跟一只肥硕的鱼一般趴在他的脸上，上面还堆满了粉刺。他脸上端着一副傲慢的贱笑，大鼻头随着他的动作一抽一抽的：“还？这是哪跟哪的话。我爹供你吃住，这还不够？贪多嚼不烂，我要是真给了，你也无福消受啊。”

　　此人理直气壮的态度简直让颜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颜书本打算按兵不动，哪想到张硕变本加厉，上前几步，竟想再踹地上那人。

　　颜书一挑眉，厉声道：“慢着。”

　　张硕左右环顾了一圈，似乎在寻找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说话。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颜书的时候，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叫：“兰兰兰秋亭？！你不是死了吗？！！爹啊，死人诈尸了啊啊啊啊啊！”

　　随即一卷黄纸朝颜书兜头劈来。张硕砸完就跑，两只大脚板跟船似的划动，一下子就闪没了影。颜书还没弄清楚状况，身旁的人一下子就散了个七七八八。就连地上的那个也一溜烟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某个方向去了。

　　颜书立马大喊：“等等！”那人却像没听到似的，越跑越快。颜书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把黄纸往怀里一揣，就跟着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改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