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1、 借尸还魂 01 荒山野岭埋

　　蓬莱村。连年大旱，灼热的太阳晒裂了土地，庄稼一茬接一茬地枯死，人走起来腿都打飘，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晒的。

　　村子背靠群山，山前有一大片荒地。地是荒的，土壤却又黑又肥。灾年人人朝不保夕，自家田里根本长不出庄稼来，却没人敢把主意打到这片荒地上来。

　　据说啊，这片荒地，是个乱坟岗。街边打死的乞丐，被人遗弃的婴孩，闹饥荒饿死的农人......运气好的，还被人捡张草席裹一裹，运气不好的，直到发臭了才有官府的人过来拖尸。早些年间还给立块碑，后来官府都自身难保——都发不起工钱了！于是乱七八糟将这些或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尸体一扔，随意两铲埋了了事。死人埋得越多，这地就越邪乎，还时不时会传出两声鬼哭。

　　这地方闹出过不少事。前些年一队过路商贩误闯进此地。本就只有一条笔直小路，但他们愣是走了一宿都没走出来。第二天清晨村民发现他们的时候，所有人都像都丢了神志一般，问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还不赶紧跟上！”阿木没好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对着身后畏畏缩缩的阿丁大喊。

　　两人都是蓬莱村里的长工。旱灾开始前就跟着村里最富裕的张家做工。可惜这些年收成越来越差，工钱拖了两月都结不出来。阿木本就窝一肚子火，还被那不做人的东家支使出来干些倒霉事。要不是一日两餐还勉强能保证，他早就撂担子不干了！

　　因此，他看见阿丁畏畏缩缩的模样就来气。早点把东家的活做完了，就能早点回去吃饭。但这小子却跟个鹌鹑似的，两条腿比秋风里的枯叶哆嗦得还厉害。

　　“得了得了，给我！”阿木一把推开阿丁。两人本是一前一后拖着草席。阿丁被他猛地一推，一下子松了手。两人手里拽着的草席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草席随即滚开来，摊平了。草席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具惨白的人体，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相貌清丽，非常瘦，半张脸被长发掩着，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了。少女身上的麻布衣服极不合身，应该是孩童的旧衣裳，勉强将她人裹了个七七八八，但部分手脚都露在外面。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青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青紫交加，看上去万分可怖。

　　阿木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然后他熟练地一推一裹，又将女尸裹回草席里。随即双手一抱，便把尸体扛在了自己左肩上。

　　站在一旁目睹全程的阿丁咽了咽口水，开口道：“木哥，你不怕吗？”

　　阿木又叹了口气。他本就又矮又胖，此时被草席一压，更是像根粗苯的木桩子，即将要被砸进地下了：“怕？这世道，哪来的功夫怕。你是不出门。随便出去晃一圈，死了的，马上要死了的，至少能看见两三个！”他又将草席颠了两下，扛稳了：“不过啊，这小妹确实也死得忒惨了！”

　　阿丁立刻凑近阿木没扛人的那边肩膀：“哥，秋亭姑娘，究竟怎么死的？”他往那草席努努嘴。

　　阿木左顾右盼，确信两人已经离开村子有段距离了，才道：“能怎么死的，肯定是被那狗东西给打死的呗！不过你小子，怎么还叫起‘姑娘’来了？怎的，你还跟她说过话？”

　　阿丁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浮起一点泪花：“秋亭姑娘是个好人啊！我说家里没钱供我念书，她就说她教我写字。可惜我还没学会几个字，她就被......唉，那狗东西，真不是个人！”他不忍心说出那两个字，只觉得一片悲哀罩在心上。阿丁快速地抹了把眼泪。

　　两人不再说话，相顾无言地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两侧的杂草长得无比茂盛，几乎有半人高。在酷热的暑天寂静地站着，一点风都没有。

　　“行了，就扔这吧。”阿木在一棵繁茂的大树下站住了脚步。田埂不高。阿木把草席轻轻放在地上，自个先撑着跳了下去。随即伸出手来，对阿丁道：“把她抱给我。”

　　阿丁立马照办，然后像只蚂蚱似的，轻盈地跟着跳下来。

　　阿木寻了个干净的空地，从阿丁手里接过铲子，刨起了坑。两人都是平日里做活做惯了的，你一下我一下，很快就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浅坑，刚好能容纳裹着草席的尸体。

　　两人拖着草席放到坑里，几铲子把土填了回去。做完这一切，阿丁双手合十，不伦不类地对着地上摆了摆：“秋亭姑娘，一路走好啊。我回去多给你烧点钱，下辈子投生个好地方，不愁吃不愁穿，也不会有人打你......”

　　阿木掀了铲土泼向阿丁裤腿，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阿丁跳开一步，看阿木一眼。

　　阿木道：“别废话了。埋完了就走！”阿丁不敢跟他争辩。阿木在张家做工的时间远比他长，年龄也比他大，而且阿木这人脾气也不怎么好。阿丁生怕下一秒那铲子就敲他头顶上了。

　　两人又回到了田埂上。本都往前走了两步，阿木不知从哪摸了根烟出来叼着，劣质烟的气味呛得阿丁咳了好几声。突然，阿木将两根手指间夹着的烟往地上一扔，两脚踩灭了。阿丁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他却不做言语，又转身倒了回去。他三两下拔干净小坟堆前的杂草，清出一小片空地，又挑挑拣拣出一根细小的树枝。阿丁捏着树枝走向阿木：“把她名字写上。”

　　阿丁总算明白了，阿木是想给小姑娘立个碑。可惜这荒郊野岭也没木板，所以只能写在地上。

　　阿木向他确认：“你会写的吧？那小妹名字。”

　　阿丁点点头，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写完后，两人一前一后跳上田埂，没再回头。

　　*

　　暮色四合，死寂笼罩着这片土地。不祥的黑暗一寸一寸降临。夜里传来两声鸟叫，凄厉得好像指甲刮在棺材板上。

　　荒无人烟的后山前，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土层里伸了出来，支楞着，细得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下一秒，小土包剧烈地起伏起来，一整个人猛地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大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