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门》闻春生

12、 桃花山上 04 共进晚餐吧

　　颜书尚且还在错愕之中，那人却已经快步向她走来：“秋亭姑娘！”

　　一阵风过，将来人的发带扬起。与上次见面不同，今日他系的是一根火红的发带，在空中飞扬的时候就像一缕起舞的火焰。

　　少年笑容明亮，极有冲击力地闯入她的视野。颜书也弯起了嘴角：“云公子。”

　　自从上次问心阵一别，颜书已经好些天没见到他了吧。云清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糖葫芦递过来，道：“给你。”

　　糖衣晶莹，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极有食欲。颜书接过，道：“谢谢。你不吃吗？”

　　云清笑容一僵，将手收回来道：“方才远远看见秋亭姑娘，就顺手买了一根，我不太爱吃甜的。”

　　颜书笑道：“云公子这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要是买过来我不爱吃，岂不是辜负了云公子的一番美意？”

　　云清不答，只是问道：“那秋亭姑娘爱吃吗？”

　　颜书看着他的脸颊，突然生出了些戳一戳的想法。她强行将这个念头按下去，道：“巧了，我最爱吃的糖葫芦。”

　　云清舒一口气，又道：“秋亭姑娘一个人来的吗？不如我陪姑娘四处逛逛。”

　　颜书欣然道：“好啊。”

　　中秋夜，热闹的不止拥挤的摊贩，还开设了许多游戏。云清走在颜书旁边。两人的身影很快引起一些行人的注目。刚走了没两步，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突然闯到他们面前。

　　小姑娘举起花篮，里面还剩零星几支鲜花，看上去今夜她生意很好。花瓣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即便随着小主人走街串巷好长时间，看上去也娇艳欲滴，发出淡淡清香。

　　“这位公子，要买花吗？”小姑娘个头不高，睁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言外之意是：真的不给旁边的姑娘买一支吗。

　　这样的套路极其有效，云清立刻转身道：“秋亭姑娘想要吗？”云清耳后已经泛上不甚明显的淡红，在花灯的映照下并不显眼，但颜书还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小姑娘极会看人眼色，立刻喊了个能拉近距离的称呼：“漂亮姐姐，就买一支吧。这花不论是捧在手上，还是别在发髻里，都很好看。鲜花衬美人。”

　　颜书扑哧一笑，这小姑娘不仅聪明，还很会说话。颜书道：“好啊。那给我一支吧。”

　　闻言，云清立刻伸手去掏荷包。没想到颜书轻轻按下他的手臂，自己摸出了一点碎银子扔给那姑娘：“既然你都叫我姐姐，那自然是姐姐买啦。都给你，不用找了。”

　　付完钱，颜书从花篮里挑了一支百合。小姑娘急忙道谢，然后乐着跑开了。

　　颜书握着鲜花，转头对云清莞尔一笑：“谢谢云公子的糖葫芦，这花，便当作我的回礼了。”说罢，颜书绕到了云清侧面，然后将那只沾着水珠的百合花轻轻别在了云清的高高束起的马尾旁。

　　红色的发带扬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浅浅萦绕在颜书鼻腔。

　　颜书满意道：“走吧。”随后便将手往身后一背，轻快地往前迈了几步。见云清没跟上来，颜书有些奇怪地扭头道：“云公子，怎么还不走，不是要同我一起逛街吗？”

　　云清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匆忙应过一声后，竟同手同脚地迈了出去。

　　颜书大咧咧回过头去，又将两手抱在后脑上，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她走得实在潇洒，云清又往前赶了好几步，终于撵上了她的步子。

　　颜书也是一把闲不住的，哪里有热闹她就往哪里凑。半条街都没逛完，她就已经玩了好几轮投壶，逛过无数家店铺。一路下来双手都挂满了战利品。颜书心满意足地拍手离开。云清忙凑过去，要帮她提东西。颜书也不跟他客气，一股脑把东西全塞了去。

　　颜书看一眼云清，奇道：“我第一次见帮别人拿东西还这么高兴的。噢，也不是第一次，以前还见过一个。”

　　云清脚步一顿，语气似在试探：“是......谁？”

　　颜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很久以前的事了，云公子也不认识。”颜书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注视着云清。

　　云清猝不及防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猛地停下脚步：“秋亭姑娘，怎么了？”

　　颜书道：“还没问云公子呢。那天从问心阵出来之后，你去哪了？”

　　云清轻咳一声，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我本是去参加招徒的。但结束后家里有急事，要我赶紧回去一趟。我便跟那两位主持比试的姑娘说了，先行离开。抱歉，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了。”

　　颜书点点头，道：“那还能再见面，我们也是很有缘分啊。”

　　云清轻轻抿了下嘴，低声道：“是的，我们的确很有缘分啊。”

　　中秋佳节，四处张灯结彩，车如流水马如龙。今天自然是要赏月的。

　　颜书抬起头，今夜明月亮得有些不同寻常，好似一枚盛了艳阳的铜镜。云雾如薄纱般笼在明月上，倏尔，一阵风过。那些云雾散了个干净，就像拂去了铜镜上的薄灰。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了繁华的街景，前方隐隐传来一阵流水声。等到颜书再次驻足时，一条小河赫然出现在两人身侧。

　　而这窄小又安静的河流上，静静地看着飘满了河灯。无数亮光随着河道蜿蜒而下，像一盏又一盏小小的梦境。

　　颜书不由自主停在河岸，静静地注视着河水流淌而去。一转身，正好对上河岸两旁的酒楼。桃花镇的酒楼多临河而建，坐在楼上的客人只一开窗，便能看见漫天的月华，配上潺潺流水声，也是雅事一桩。今夜中秋，更是高朋满座，酒楼里的热闹声被风捎出来，叮铃哐啷落了满河畔。

　　颜书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酒楼，突然开口道：“我有些饿了。不知云公子可否愿意同我去找些吃的？”

　　云清尚未听清她的要求，但是答应的话已然脱口而出：“好。”

　　两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瞧见了站在酒楼门口一排揽客的人。有人眼尖，一下子便跟颜书对上了眼，不过迟疑片刻，二人便已经被人争先恐后地围住了。

　　“小店新鲜的桃花酿！姑娘要不要来一坛？”

　　“公子这般玉树临风，定然没有尝过我家的五仁月饼。馅都是现买的，可新鲜呢！”

　　“你家那算什么？烧鹅烧鸭卤水鸡白切鸡糖醋鱼红烧狮子头炝炒黄花菜......我家不仅有月饼，您二位想吃什么都有。我家就在河边上，晚上坐在窗边饮酒赏月，好不惬意呢！”

　　话最多最密的大婶一左一右直接抓起颜书和云清的手臂，一把将二人从包围圈中拽了出来：“二位，听我的话，准没错！跟我来吧！”

　　云清此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目光尽是错愕，似乎尝试将自己的手拽出来。但又恐控制不好力气伤了人。只能憋屈地被拽了一路。

　　抢人的见人已经不见了，便一哄而散，开始物色下一个对象了。

　　两人直接被大婶带上了二楼。这大婶揽客时虽蛮横，嘴上说的倒是没有一句假话。两人被安排在靠窗边的位置，下面是挂灯结彩的主干道，抬头便是皎洁的明月。

　　大婶将两人安顿下来，笑得都不见眼睛，道：“二位客官坐。我是这的掌柜，这是菜单。待会您想吃什么随便吩咐，我们这的伙计都可机灵了。不好吃免费给您再做一份。我先下去揽客了，二位中秋快乐，吃好喝好啊！”

　　说罢，大婶便不见了踪影。颜书却还惦记着刚刚某人喊的“桃花酿”。想得实在心痒痒，便和伙计要了一坛。

　　没多久，店小二便将桃花酿端了上来。同时还递上了菜单。颜书随意扫了一圈，指了指一道菜。

　　店小二凑过去看，只见颜书指的是“胡萝卜炒肉沫”。店小二急忙记下来。

　　颜书微微一笑，将菜单推到了云清面前：“别的你来吧。”

　　店小二转而又站到了云清身侧。

　　点过菜后，颜书给云清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酒。这桃花酿下肚，真真是清香馥郁，回甘无穷。颜书微微睁大眼睛，叫好道：“这酒不错！”

　　云清也小口啜饮一番，道：“确实不错。而且，我听说这桃花酿是此地特色，在其他地方都尝不到。”

　　颜书来了兴致，要他详细讲讲。

　　原来，这酿酒的花瓣，来自桃花山。

　　南疆地区多山，而山地崎岖坎坷，作物难以生长，山里山外往来不便，是以经济落后，村民生活多贫苦。

　　但十年前，许行云的到来让荒山长满了常开不败的桃花。后来随着桃花山名气越来越大，千里迢迢前来目睹仙山风范的人不少，当地居民都聚到山脚下，搭起了客栈，做起了餐食，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镇子，称为“桃花镇”。

　　桃花镇有一特色，名“桃花酿”。此酒清甜，回甘无穷，下肚之后唇齿间仍留存着桃花香。

　　起因是有细心的村民发现，桃花山上即便是落在泥土中的桃花，也纤尘不染，亦不腐败。拾回家后依然保留着生长在枝头的姿态，莹润的花瓣饱含水分，散发幽幽清香。后面便有人尝试以落花泡酒，没想到酿出来的酒竟别有一番风味了。

　　相传，只要喝了桃花村酿的酒，便能忘却忧愁，重新想起生命中美好的过往，重拾对生活的希望。

　　颜书奇道：“当真这么神奇？”

　　云清微微摇头：“吸引人的噱头罢了。”

　　明明是少年人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这么没意思。颜书看着他正襟端坐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店小二手脚麻利，很快便将菜品上齐了。方才颜书将菜单递给了云清，并不知道最后都点了些什么菜。

　　所以等到菜品端上来后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颜书简直是目瞪口呆：“云公子，你究竟点了多少？”

　　云清笑起来，眨了眨眼睛：“就一点。”

　　颜书默默腹诽：你管这叫一点？那菜一盘叠一盘，桌子都险些放不下了。

　　菜上齐后，两人便东拉西扯地闲谈起来。颜书虽没什么忌口，但却惊讶地发现这一大桌菜大都是自己爱吃的。两人聊得也是愈发投机，云清和颜书酒量都极好，一坛桃花酿很快就见了底。

　　就在这阖家团圆，其乐融融之时，一阵骚动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先是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听声音是从主干道上传来的。几个好热闹的客人立刻将头伸出窗外。片刻之后，就像被引线点燃的烟火，整条大街上此起彼伏地想起了尖叫声。

　　在座的客人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已经有好热闹者冲下楼，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颜书当即放下碗，探身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随后颜书将身子收回来，对着云清道：“云公子，我下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说罢，颜书便从二楼窗台纵身而下。

　　临走前，颜书往桌上看了一眼。方才她刻意将那盘胡萝卜炒肉末移到了云清跟前。

　　但云清一筷子也没有动。

　　*

　　随着颜书跳下，云清也紧随其后。

　　云清刚落下就被颜书一把拽过，一个逃跑的男人差一点就直直撞在他身上。那人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竟然连声抱歉都没说，站稳后立刻向后跑去。

　　颜书轻皱眉，不明所以道：“前面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人开始向后逃窜。

　　颜书皱起眉，难得严肃起来：“前面不对劲，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云清立刻道：“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颜书已经窜了出去：“那就跟上！”

　　两人逆着人流一路向上，越往前跑人越稀少，看样子都逃得差不多了。

　　两人几乎已经跑到了道路尽头。一个逃跑的人迎面而来。和那人错开之后，一个巨大的、诡异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颜书面前。

　　看清楚的瞬间，颜书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逃跑了。

　　那是一个用常理难以形容的东西。倘若真的要形容，那像是半空中突然破开了一个洞。洞里洞外是截然两个不同的世界。那半空撕裂的大口向外吐着寒气，有呼啸风声传出，颜书刚靠近几步，一阵寒意骤然席卷了她。

　　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待颜书思考清楚，她表情一滞，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洞口连接的那个世界，竟然莫名让她有一丝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