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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 235 章 何云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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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云奇心里这么吐槽,手上还是很诚实的接过了弟弟的好意。
把那盒子打开,就看见里面有个古里古怪的玩意儿,正和他们脸上戴的东西一样。远远看时不明所以,这会儿拿在手里了,何云奇立马明白了它的用法,而且一看材质,就是个类似叆叇的东西,
叆叇这玩意儿,老早就有了,但都是单片或手持来用,近些年才出现直接戴在眼睛上的,但也不过多是两个小小的圆片而已。而陆岑川一行人戴的这种,叫做“防风镜”的东西,整个镜片略带弧度,除开露出鼻梁以做固定,连半张脸都能罩进去。
何云奇拿着这样子怪模怪样,名字也怪模怪样的叆叇,问自家弟弟,
“这有什么用?”叆叇本是为着清晰视物而制,做成这样干什么?
何云远似是没想到兄长能问出这么没营养的问题,惊讶万分的反问到,
“哥你都来这儿半个月了,难道没感觉到吗?”
“什么?”
“这里风好大啊,沙也好大啊!”
别说眼睛睁不开,刮在脸上好痛啊!
何云奇:“……”
所以你们就全副武装成这样是吗?
何云奇把这新奇的防风镜又打量了一番,再抬眼看军中的几位,果然都是收到了一样的东西。各家领队都有,他也就不扭捏,学着弟弟把这防风镜戴到了眼睛上,一行人便不再多做寒暄,直接出发。
戴上防风镜,再骑起马来明显就感觉眼睛舒服多了,而且起初还只是觉得风尘不如往日迷眼,等出城往外没走过二里地,就感觉到了和过去骑行的明显差别。
再看队伍里没带防风镜的众人,特别是跟着自己同来的那些属官,那被风刮得,不说是鬼迷三道吧,也是稀里糊涂的。而全付装备的陆岑川一行,可能连风帽之下的头发丝儿都还没乱呢。
何云奇:“……”
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吧?选地也不用穿着官袍,没有防风镜,至少弄顶风帽带着也好啊!
于是头一天只看了两处候选就打道回府,到了城里,何云奇火速跟陆岑川同步了一下装备。特别是防风镜这等好物,在锦粱委实太过实用,虽然知晓叆叇价贵,还是不由自主的打听了下这玩意儿怎么来的,好不好得。
“除了要从上等水玉里挑合适的,其他的就没什么难处。”全是人工罢了。
何云奇:“……”
果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上等水玉又不是大白菜,还要从中挑选,却用这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来。这么多年了,真是头一次从自家弟弟口中听到这么符合纨绔做派的说法。
可能是何云奇一言难尽的表情太过明显,连最不擅长聊天的何云远,都在捕捉到了兄长的意思之后赶紧宽慰他到,
“玲子已经跟陛下提过了,我们离京前授业局就在试着制作……额……”
何云远额了半天,才想起陆岑川说的那些个新鲜词汇,
“低配平替版!”
何云奇:“……”
合着你们也知道贵啊?
这话说得,谁能不知道贵啊!最多是不同人群对贵的感受明不明显罢了。
而且连何云奇这初来乍到的都能觉出这防风镜的好,镇远侯三人整日战场上风里淌沙里滚的,难道察觉不出来?而且,这要是能在军中配备……
镇远侯才从京城回来,霍怀嵘是皇帝的亲堂弟,齐六娘在御前是大红人,各有各的消息渠道,都知道这些奇思妙想究竟来自何人。默不作声的陪着跑了一天,回了城谁也没跟谁商量,径直就去找正主,然后在陆岑川临时落脚的府邸门前来了个不期而遇。
镇远侯:“……”
霍怀嵘:“……”
齐六娘:“……”
刚被弟弟敷衍过,一个多的防风镜都没拿到,只能悻悻而归的何云奇:“……”
免得互相找理由了,通报之后,何云奇把他们全都领进门去。
陆岑川出来见他们来得这样齐全,也不奇怪,只招呼大家都先坐,又招呼人上茶上点心,做足了待客的那一套,才开口说到,
“合适做成镜片的上等水玉十分难得,打磨的损耗又很高,大范围普及是做不到的。”
这跟何云远的说辞一模一样,对谁都没有敷衍。现在用的这样式的防风镜,哪怕是皇帝陛下全情赞助,陆岑川也非常抠唆的只做了几副,算上要分给三家守军的试用品,就分个精光。如果不是后来陛下觉得实用,又改换样式给随行的禁卫也配了一些,哪怕有亲弟弟惦记,何云奇也真是用不上这新鲜玩意儿。
这答案一出,在座几人都难免失望,倒是陆岑川又接着说,
“陛下挂心边关军士,在我们离京之前已经在多加收集合适的水玉,培训工匠,而且,”
陆岑川故作姿态,稍微拉长了声音,
“授业局也在着手研制仿品,如果顺利,往后这玩意儿也不过就是个日常用品罢了。”
这可不是陆岑川为了宣讲授业局的用处在有意夸大其词,低配版平替水晶镜,那不就是平光玻璃镜咯!而大祁现今是有成熟的琉璃烧制技术的,只是透明度全靠运气罢了。
然众所周知,过程不明就里的时候叫做运气,条件了然于心的时候就叫做技艺。
于是陆岑川二话不说就撺掇陛下在授业局立项研制,顺便还把柳师傅给塞进了项目组里,哪怕最终依然烧不出透明玻璃,也算是为宋老爷子的琉璃梦添上圆满完结的一笔。
咳,不是,有了柳师傅的鼎力相助,透明玻璃的烧制一定能够成功!
陆岑川一通忽悠,在场几人各有思量。
霍怀嵘和齐六娘虽然知道她心思玲珑,也听说授业局几项事迹,但到底没有真的见过,考虑起事情还是趋于保守,都没附和回应。何云奇则是在思考,授业局分校的保密工作,是不是要从军工扩大一些?
毕竟,谁知道陆岑川会不会突发奇想,要锦粱授业局也研究些什么大祁从未有过的技法?
而镇远侯,他的心思则完全没在这些东西上面。
什么水玉防风镜,什么玻璃平替品,她说行就行,她说能就能,这不都是理所当然?
只是青树村离别之前,她严厉交代自己,再次见面,只许当做从不相识的陌生人,绝不准露出一丝半毫多余的关注。
她说,只要不小题大做,视作平常,就一定不会有人多事注意到两人的相似,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多思多想往血缘亲族的方向猜度。自己当时还反驳说不可能,怎料这几日相处下来,竟果真如此,是真的聪明人那么多,还是……
他们是不是瞎啊?
镇远侯有些阴沉的这么在心里牢骚。又希望就这么遂了陆岑川的心意,不要再生事端,又希望……
抬起眼看了看主座上笑意盈盈请他们留饭的小姑娘,镇远侯压下胸中闷痛,再一次说服自己。
现在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就好。
——☆——
把能配的都配了,没有的东西也用别的替代先将就一下,后面再去实地查看,虽然往返时间没变,但路上的体感真是不知好了多少。
前后一共转悠了五六天,不但把几个候选的建校地址都看完了,路上还顺道去看了看锦粱城周围的地形地貌。陆岑川跟金大人商量过后,又结合农官们给出的结论,才最终一言敲定。
地址选定了,基础的建设规划紧跟着就做起来。这方面陆岑川只负责提出要求,把来前来后收集到的信息跟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说了,就由专司建筑的官员和负责守卫的驻军去商量具体细节。
授业局里军工相关的部分向来防卫严密,在京中就是由京郊大营全权负责,连陆岑川都不太往里去。在锦粱这种边关要塞,相关的课程与实践只会更多,防卫自然也要更加上心。
再加上何云奇许多额外的交代,镇远侯几人都审慎非常,商量好建筑布局之后就纷纷回营,准备严选前来守卫的兵卒和轮换的长官。
军中众人一走,陆岑川也不准备在锦粱城多留。
她先交代了授业局的农官们,别管屋舍防御建得怎么样,先把明年要用的地开垦出来。翻整之后倒也不用抢时间种什么主粮,只把沟渠挖好,再来些牧草蒿草,改善土质好好肥田。
又交代了金大人,授业局建设安防诸事还得他老人家多多上心,并且他曾在锦粱长住过,有什么自己这会儿没想到没顾上的,一定要替自己弥补一二。还有,
“您先别净顾自的就开始巡检军备了啊!您至少等分校建好开学的!”
“知道了知道了!”
“也别被军中一请就走,您这次可是挂的授业局的名儿,不是军器局的!!”
“知道了知道了!”
最后再交代了一道长途跋涉而来的李家母子,先暂且在府城安顿修整,等她把锦粱州逛个大概,选个最好久居的地方,再来接他们。在这之前,一家三口就随便在府城玩玩儿逛逛,适应适应环境,买买东西。
“这算是整个锦粱最繁华的地方了,之后无论去哪儿都没这儿方便。您跟大娘多看看,咱们还带着小娃娃呢,那需要的东西可多了,除了房啥都能买!”
说到这里陆岑川想了想,又改口到,
“房也不是不能买。”
李宝柱:“……”感觉这破孩子几年不见愈发的能胡说八道了。
“都跟着你来了,我还能着急什么呀?不用操心,安生出门去吧!”
至于一路同来的白管事,人家做生意那是专业的,安置开业哪用陆岑川交代。反倒是白管事交代了她不少东西,还千叮咛万嘱咐,
“您决定好在哪里落脚了,一定要来信告知一声!咱们虽然当先在府城开店,但可绝不是为了在锦粱开展生意来的,而是特意为方便您使唤来的,您可千万不要因为客气,叫老朽失了王爷嘱托!”
陆岑川:“……”
“好的好的。”
瑞王,进化得过于长进了。
——☆——
一通交代下来,生生磨蹭好几天,陆岑川才带着阿越跟小少爷们,再次踏上了旅行的路。
这趟旅程就不赶什么时限,也没什么既定的目的地,如果硬要说一个,那就是最后一站会是卫城。但在那之前,还是主要在锦粱州之内走走转转,为的是了解锦粱州整体的各种情况,再实际体会下本地的日常生活。
按照陆岑川的说法,有用的点子才叫奇思妙想,没用的叫做白日做梦,而有用的前提,便是能够在本土生根发芽。于是皇帝陛下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为她这趟旅程出钱出力,不但沿途馆驿随她入住,甚至于要打听什么消息、搜罗什么产物,在地属官都要优先为她办妥。
能住馆驿那就很舒服,这年头出门在外难死了,陆岑川可不是没苦硬吃的人,还有人能帮她巡睃周边,那更是大大减少了她深入探查本地的难度。再加上小少爷们……哦,她原本没准备带着小少爷们一起的,嫌人多麻烦还累赘,最后还是挨不住小少爷们轮番上阵缠磨保证跟欧老的首肯,说各种联络查证的琐事他们都包了,才松口同意带着一堆人同行。
说到欧老,欧老在小少爷们跟着陆岑川一行离京的时候,给所有学生们统一布置了名为“游学记事”的长期作业,叫他们用以记录这一次远行的见闻感悟。
阿越头一次写包含自己心路历程的文章就遇到这么大的课题,很有些麻爪,陆岑川就给他出了个主意,先作日记,再做总结,最后汇总成篇,给欧老交上去。
这一招小学生用用就算了,陆岑川就是看着自家孩子小,才给出了这么个主意。不料小少爷们对此纷纷效仿,结果就是一个个写得跟流水账似的,只有裴然写的几篇有点儿看头,然而人家还不是欧老的学生,根本不用交这作业。
想想之后需得批改这些“文章”的欧老,陆岑川都为他感到心累。
这一日,几人又围在那里讨论这一天中的经历。
小少爷们倒也是很想记录些不一样的,可寻常乡野,哪能有那么多的新鲜事?
锦粱本来就偏远,再加上陆岑川定的这个路线,仿佛是故意把一州之中的繁华沃土都绕过,有时候走一天别说连个人家,连根枯草都看不见。
可选择这样偏僻的路线行进,又并不是为了什么寻幽探奇,虽然也顺道看一些名胜古迹山河风光,但也不过就是匆匆略过,还不如在途径修整的城镇里吃饭打尖、随便逛逛来的认真。
所以写来写去都是老话重提,也不是他们自愿的啊!
“老师也不能因为一天天的啥事儿没有,就怪我们写得不好啊!”
曹岩唉声叹气,何云远蔫头耷脑的附和,欧睿修倒是还在坚持修改自己的文章,但显然也陷入了瓶颈,没有什么满意的方向。
新加入他们旅程的苏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明明也啥都没干,却完全没有无聊感觉的陆岑川身上,对小伙伴儿们抬抬下颌示意,
“要不你们问问夏姑娘呢?”
陆岑川看着小少爷们抓耳挠腮的就可乐,幸灾乐祸的听了一会儿他们徒劳的集思广益,这会儿被苏谦点名,才笑着说到,
“你们真的什么事儿也没看出来?”
她挑挑眉,笑意氤氲,
“我看出来的东西可多了。”
一边这么说着,陆岑川一边拿出了这几日路过的几个城镇里的人口赋税名目,又摆出了搜罗来的商贾往来货物品类,甚至还夹杂着几样本地产的粮食布匹跟日常用品。
其中,官府文书类的都是苏谦和欧睿修去府衙沟通拿到的,其他的则由陆岑川随机点名,几位小少爷分工得来。
虽不算全面,但也够用了。
这么一样一样的把收集来的东西摆在面前,陆岑川见小少爷们还是傻乎乎的看她行动、被她指使,到现在也没动脑子,稍作停顿,再次环顾小少爷们略带迷惘的脸,不多卖什么关子,直接解答到,
“你们整天天的同进同出,为什么裴然写的内容就比你们写的有意思啊?”
“因为他来锦粱给我当文书,就是个糊弄家人的幌子。”
“这一路走来,车马劳顿是他的历练,沿途风景是他的历练,待人接物是他的历练,甚至风沙扑面、苦水割喉,都是他的历练。眼见耳闻、行走坐卧,不过都是在为他将来写故事做素材积累罢了。”
“你们这一路又是为了什么而来?难道真的是为了填充日记字数,应付欧老的作业?”
几句话说完,小少爷们先是面面相觑,进而恍然大悟,欧睿修更是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他本就若有所思,只是老抓不住那瞬灵光的闪现,这时念头通达,立马就文思泉涌,拿起自己那篇不满意的文章唰唰唰地修改起来。
这一路行来,虽然途径多是偏僻荒芜,但从来都没有远离过人,重点一直都在“人”上。
聚集人的城镇,养育人的乡土。
他们此行的目的呢?
当然也是在“人”上!
小少爷们打通了关窍,自主能动性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而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旦集思广益起来,博采众家之长,不同的切入点和思考方式,给陆岑川带来的收获那就是成倍的丰盛。
陆岑川对此非常满意,连带看锦粱炽烈的阳光和风里夹的沙子都顺眼了两分。一行人就这么悠闲又紧张的在锦粱州内游走,直到六月的时候,收到锦粱授业局分校基础设施建设完毕的消息。
当下陆岑川没急着折返,而是继续沿着定好的路线走到七月,才途经锦粱城,去看了一眼具体的情况。
跟留守锦粱城的大家见面一聊,得知陆岑川这一圈儿走下来不但轻松愉快,还收集了十分庞杂细致的各种消息,金大人与何云奇惊诧之下,跟三方驻军商议,直接接手安排了接下来的旅程——叫陆岑川和小少爷们分兵两路:曹岩、裴然、苏谦一队,往霍怀嵘驻守处去;陆岑川则带着阿越,与欧睿修、何云远一队,往齐六娘驻守处去。
彼时陆岑川已经把锦粱州转了大半,听说能去边军驻地实地考察还挺新鲜的,于是就没推辞。小少爷们更是唯陆岑川马首是瞻,怎么安排怎么行动,是以,当这两方人马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八月初,陆岑川与小少爷们先后抵达卫城,与早在城中等待的授业局属官成功汇合,来到她这次锦粱之行各种意义上的终点。
这时候锦粱已经开始有点儿冷了,白天虽然还行,夜里明显能感觉到慑人的寒意,霍怀嵘所驻守的地方毗邻山脉,甚至都已经开始下雪了。
曹岩三人裹挟风雪与疲惫而来,但精神都很不错,一见面甚至都来不及寒暄,就说起了霍怀嵘处草场如何丰美,马匹如何健壮。欧睿修两人也不遑多让,紧跟着讲起齐六娘处水土如何肥沃,良田如何广茂。授业局的几位属官见状,也迫不及待的说起了他们这几个月在锦粱各地的所见所闻。
众人重聚,陆岑川听着他们热烈讨论本来还挺高兴的,但听着听着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细细观察了半天,才发现是本来一同欢畅交谈的授业局属官们默默退出了群聊,刚开始只是不太搭腔,后来竟然闭口讷言不吱声儿了。
大家共事有一段儿时间了,小少爷们早跟授业局的属官们混熟了,更别提农官们,在陆岑川面前那是知无不言的,这种奇怪的缄默就愈发令人在意。
于是她开始回想刚刚聊过的话题,明显的噤声就是从小少爷们大肆炫耀两军驻地物产开始的。
陆岑川:“……”
这,是他们已经勘察过卫城的情况,感觉十分不妙吗?
但是……
陆岑川抬眼张望,眼前陌生的卫城,看起来还可以啊?
作为大祁的边关重镇,卫城之前的几十年经历过数次战乱的洗礼,甚至能说每一寸土地都被戎人的铁蹄踏过。而如今,战火烧过的荒芜上,被无数勤劳朴实的百姓重新耕出了安稳与希望,再不复当年满目的疮痍。
能够安居耕作,往来商队不绝,自身的地理条件也算是锦粱的平均水平,甚至比起一些更加干旱贫瘠的地方,卫城还有一条水量很不错的河水流经。
这一切都让陆岑川疑惑属官们的表现,直到他们穿过卫城城池,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抵达大祁与戎人真正毗邻的卫城关,镇远侯的驻地。
“妈耶……”
茫茫戈壁,荒草砂砾,目之所及,生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