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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 236 章 驻军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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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军派来接引陆岑川一行的是一位姓申的副将,高大粗犷的中年男人有着武官们常见的豪爽性子,偏偏在面对陆岑川时,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
这态度颇为古怪,叫陆岑川看了他半天,方才认出是在跟随镇远侯回京的队伍中见过的人,顿时心里就警惕了起来。
在村里跟镇远侯分别的时候,陆岑川是严厉要求过以后要当做不认识的,这一点镇远侯出乎意料的执行得不错,但难说他手下人能表现成什么样。
特别是这种超规格的小心翼翼,就叫陆岑川第一时间在心里拉起了警戒。
不料申副将人高马大的,却很能够做小伏低,
“那个,额,夏……夏小大人?”
他很不确定对陆岑川的称呼,觉得怎么叫可能都无法让对方满意,但还是一上来就挤眉弄眼的暗示到,
“您别看咱们这儿飞沙走石的,好东西其实还是有一些的,要不先跟着授业局的各位大人,去囤营修整一下?”
陆岑川:“……”
所以,不但来考察的授业局属官,连常年在此的驻军守将,也认为本地条件烂到非常吗?
还有,有些糙汉对自己的颜值到底有没有点儿自知之明啊?前有林县令后有申副将,能不能不要做这种五官扭曲的可怜相?
过于辣眼睛了!
假笑着躲开申副将格外殷勤的脸,陆岑川对于先去囤营的邀请欣然接受。
先去囤营能怎么样?囤营还能真的脱离本地,被装饰成毫无破绽的光鲜门面不成?而且,授业局属官跟申副将接连的唱衰还真激起了陆岑川一点儿额外的兴趣,就,普通的烂令人索然无味,特别的烂高低得尝尝咸淡。
多少是带点儿不信邪了。
毕竟,锦粱州中那些寸草不生的沙漠与地裂如割的石丘陆岑川都见识过了,卫城能差到哪里去?
卫城可是还有河呢!
不信邪的陆岑川就老实的接受安排,先跟着申副将去囤营,还以为能看到什么繁华锦盛的表面功夫呢,结果也就普普通通。
房屋低矮,田地荒秃,陆岑川随便打眼一看,甚至没分出来是作物收完了,还是根本没种。路灰扑扑的,房子也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热闹喧嚣,仅仅比外面多了些人气罢了。
甚至这人气都不十分高涨,来来往往的兵卒身上多是肃穆,看不见几个笑模样。
陆岑川已经实地去过齐六娘辖下的驻地,对于兵营囤营多少有些基本的了解。大祁也有屯田养兵,他们来的这个囤营,一般就是距离军队驻扎地最近的屯田所在。
而现在,正是田地刚刚收获的时候。
锦粱只有安远侯驻地能够一年两收或者两年三熟,其他大部分地区就只能种春夏这一茬。这样一年中仅有的收获的季节,卫城囤营里却连个丰收的景象都没有,甚至偶尔看到往来运送粮食的都没用到大牲畜……
这真是有点儿烂了。
陆岑川没吱声儿,默默看着默默记下,跟着申副将穿过一路已经收完的田地,来到了一栋明显与众不同的建筑面前。
比起周围低矮的房舍院落,这一栋更像是陆岑川一路走来所投宿过的官家馆驿。规整的砖木结构,院墙四角有类似用于瞭望的角楼,进了院子还有宽敞的马厩、兼用办公与住宿的二层房舍……
陆岑川:“……”设置也怪像的。
申副将还在热情的引路,而比他更快的,是从这栋建筑里走出来的一位白发官员。这官员身穿陆岑川已经很熟的驿丞服制,匆匆迎来只斜了申副将一眼,就在陆岑川一行人中打量起来,然后对其中一位授业局属官拱手到,
“大人,府城知府大人刚刚送来一封快信,还有京城来的一些包裹,指明给诸位随行的禁卫,不知是哪位……”来接收一下啊?
陆岑川:“……”真就官驿本驿啊!!?
囤营修整(×),投宿馆驿(√)。
陆岑川本来只是没吱声儿,这会儿都有些无语了。
趁着驿丞跟大家安排交接,陆岑川牵着阿越找了个不碍事儿的角落一站,申副将连个眼神都不用,就颠颠儿的跟了过去。等他过来,陆岑川也不客气,直接问到,
“我们就直接住馆驿啊?”
又不是没去过守军驻地,就算是军营里不能安排他们这么多人随意往来,囤营里总该有个差不多的地方给他们住吧?他们可是要成日成月的留在这里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住馆驿算是个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申副将也怪不好意思的,他略显惭愧的说,
“咱们这儿囤营条件着实不怎么样,常年安住的最多也就是些百户,但凡稍有点儿家底的将领,都是在卫城安家的。可是你们授业局先来的属官说,城里太远了,所以……”
这也是没有办法!
陆岑川:“……”
行吧,也算是个说法。
暂且接受了申副将这个解释,陆岑川就问起正事来。听她这么直入主题,申副将讨好的表情略微收敛,正色介绍到,
“授业局的几位属官已经看过屯田的情况了,也在城关周围大约巡视过。但我听说你是要去看实地的,我就想着,咱们明后天先在城关镇跟卫城周围转转,如果你要往更远处去,那就得等侯爷回来才能安排。”
陆岑川:“……”
“更远处是指?”
申副将眼神一瞬飘忽,
“咳,”
他咳了一声,做贼似的小小声到,
“我看京里授业局又种粮食又养牲畜,还管认药材做兵器,还有什么乱七八糟赚钱的生意,你不是一把抓吗?咱们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也去关外溜溜啊!”
“戎人虽然不是东西,但有好东西咱们也能用啊!”
陆岑川:“……”
陆岑川眼神微妙的看了看这个又能做小伏低又会另辟蹊径的糙汉,粗莽的外表下尽是活络与精明,不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但却没直接给出答案,只是问,
“那镇远侯干嘛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岑川直呼镇远侯爵位的行为显然叫申副将有点儿噎住,他卡顿了一会儿,才一言难尽的说,
“侯爷带着近卫巡防去了。”
“虽然之前把戎人打了个狠的,但这会儿正是劫掠的好时候,每年侯爷都要亲自带人去关外看着的。”
申副将见陆岑川神色平平,没什么反感的样子,不由加了一句,
“连去年也是确保了城关无碍,侯爷才带着咱们进京的。”
那倒还挺尽忠职守的。
陆岑川又嗯了一声,看自己这一行都开始入住了,就跟申副将点点头,也带着阿越洗漱安置起来。
申副将把他们一行送来馆驿,又陪了一顿饭食当做接风,就没多留,只约好明天什么时候集合,便匆匆的走了。
陆岑川也没挽留,等他走了,就叫授业局的属官们把卫城大约的情况说来听听。
果然,属官们对卫城很不看好。
“卫城的天时在锦粱都是数得上的严苛。全年大风,春秋尤甚,沙飞石走,严重时遮天蔽日,折枝断叶,别说是种苗,连田土都会被吹走。”
一个农官说到这里直摇头,另一个农官接上,
“您也看见关外的戈壁了,土地本就贫瘠,连年荒沙侵袭紧迫,近年来,屯田这边的田地也愈发的不好了。”
“草木难生,牲口也就难养,囤营里都没有几只羊,牛更是刚刚够耕田的数目。至于外面的百姓……”
这位说到这里也是摇了摇头,
“一家有个两三头羊就很不错了,多了都不知道是挣生计还是败家业。”
农牧都因天时有着很大的困难,这是锦粱州的通病了,陆岑川心里是有准备的。但多少还是不甘心,毕竟有水就有一切,陆岑川不信那条河是白流的!
于是她问到,
“旁边不是就有河吗?怎么地力这么烂?”
农官们面面相觑,头一个发言的那位大叹口气,
“河水是很丰沛,但,卫城虽然还没仔细查,可下官等人已经确认,城关镇四遭皆为斥卤,非为沃土啊!”
所以离得这么近,卫城也很堪忧啊!
斥卤,是说土壤盐分过重,不适宜耕作。
翻译过来就是,盐碱地,种不起。
陆岑川:“……”
这确实也是锦粱普遍存在的土地问题了。
听到这里陆岑川也就懂了,最基本事关生存的农与牧都艰难非常,怪不得授业局的属官们对卫城如此的不看好。
不过,戈壁也不是肯定变成盐碱地,河水流经也不是全都水走盐留,怎么卫城两个都摊上?
特别是,陆岑川难得的感到有些棘手,又想到霍怀嵘处的马场,齐六娘处的良田……
“那什么,先把何大人的信拿来读读。”
“京城送了什么来?有给我的吗?也拿来我瞅瞅。”
总之,先逃避一下现实看看。
逃避了一晚上现实,陆岑川第二天起来脑袋还有些发胀。
京城送来的东西确实有给她的,或者说,大部分是给她的。瑞王、宣王的信,丁艾惯常的请示联络,欧老的批改回复和新作业。除了因为到达卫城,瑞王给了她几个联络的名单,没有什么特别的。
何云奇的信就比较令人侧目。
首先当然是通报下锦粱授业局现在的情况。七月见面的时候,大家讨论了很多增减整改,现今都一一布置下去了。
然后说了下授业局人员扩充的事。他们虽然从京城带来了核心人员,但实际运行起来无疑需要更多的人手参与。不过人事方面,除了教学陆岑川是不管的,只有用的不顺手了才会提出要求,所以此时也没什么多余的意见。
最后说的事情比较重要,是叫他们抵达卫城就先不要再妄动,金大人要过来了。
陆岑川:“……”
说好的我不在的时候多看着点儿授业局的进展呢?
说好确实是说好了,但这不是忙完了吗?
授业局基础的建设跟防务都已经完工,陆岑川特别重视的耕地整饬也随着天寒地冻结束,至于更多的挖沟渠造农具,那都可以等开学跟着讲课一起来。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何云奇开始着手忙碌的,吸纳更多人员组建日常班底,还有头一年入学的学生名单要开始确认了,关于这些,金大人跟陆岑川的想法是一样的——跟我又没关系。
于是闲下来的金大人多年军器局本职蠢蠢欲动,卫城关历来是大祁跟戎人冲突的第一线,陆岑川又在这边,那来走一趟岂不是一举两得?
还有个原因金大人都没跟何云奇说,但锦粱各部驻军却是知道的,还是第二天申副将来的时候告诉陆岑川,
“之前京中秋狩时不是从乌人那里得来了土锭铁?陛下便令我等在日常巡防之中多加留意,可惜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
‘别说矿藏的地点了,连相关的乌人也没抓住,金大人催得紧,我猜他是算着时候,想跟着咱们侯爷往关外去。’
陆岑川:“……”
往关外去干什么?亲自去找矿吗?
陆岑川只知道金大人善制兵器,在冶炼铸造上也是一把好手,但还真不知道他善不善于寻找矿脉。
善于也不能叫他去啊!!
这可都下雪了,关外荒沙戈壁,那是好走的!?
本就发胀的脑袋愈发紧绷,感觉好像额头都跳了起来,陆岑川捏了两下眉心,把这个事情也放下,准备等金大人到了再跟他好好分说。
深吸两口气平缓心绪,陆岑川看自己这一行人都整装好了,也不再多话,请申副将直接带路出发。
“咱们先去卫城关。”
昨天来时只是远远眺望,这次过去要仔细把周围情况都探清,土地、水源、作物、牲畜,如果可以……
“我们能上城关上去看看嘛?”
申副将不料她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怔愣过后还是利落答到,
“可以。”
卫城关离囤营并不算远,哪怕不是飞奔,骑马一刻钟也到了。今天是个难得没有风的好日子,阳光也好,天瓦蓝蓝的,站在城关外城的城楼上,万里戈壁一览无余。
陆岑川:“……”
真是光秃秃啥也没有啊!!
今天这个天也是,没风,没沙,连个云也没有。
天上天下,一片空无。
陆岑川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看了半天,连只鸟也没等到。小少爷们那边因有裴然,好像对自然风光很是感叹,一时间还挺热闹的。而陆岑川听着他们对眼前戈壁的惊叹和脚下城关的赞咏,心里只有:这土能用吗?这咋挡风沙?这地咋种?这能养啥?
还有,这城关看着挺高,不过也就是周围建筑衬托得好,跟她后世去过的旅游景点差多了!城楼的青砖看着是挺坚实的,四周的城墙箭楼也似模似样,可是多亏了这么好的天气,再往远处,肉眼可见那些城墙的建筑材质就跟脚下的城墙不一样了啊!!
好敷衍的表面功夫!
站在城墙上内外打量了好一番,为了避免自己看错,陆岑川还特意问了申副将,这城墙多长多宽什么材质。
结果真的是表面功夫!!
陆岑川:“……”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泣!
申副将见一直淡定的小姑娘这会儿脸色都变了,那种欲言又止、说不上来的好像是嫌弃又好像是怜悯的表情,叫这糙汉一直饱经风沙摧残的脸皮也不由红了红,为了多少挽回颜面,坚强着说,
“之前战事都胶着,这回咱们能清净了,修补城墙很快的!”
“你看脚下这段儿,修得多好!才几个月而已!”
陆岑川:“……”
陆岑川也没说信不信,也没说好不好,老半晌答了个哦字。
这个“哦”字好像把申副将打击得不轻,接下来沿着城墙巡视时都萎靡不振的。
直到陆岑川跟农官们选了几块儿地皮一一都铲起来,研究完了那些沙土石块,问他城关如何用水,河岸又在哪边时,申副将才再度打起精神,给陆岑川说起大约的情况来。
卫城关离河有段儿距离,城关之内,特别是军营里,用水还是倚靠水井。囤营那边离河稍微近些,但也有井水做补充,
“咱们这边儿雨量其实还行,就是多的多少的少,老是不够用,总感觉都没存下来。”
“但多亏了有河,河水从来没有枯过。”
说到这里,申副将语气还怪骄傲的。
陆岑川:“……”
陆岑川忍不住用看新奇物种的眼神看了看申副将,把申副将看得一脸问号,才啥也没说转开了视线。
那条河,可不是一条小河啊!随随便便就枯了那还得了!?
而且,有没有可能,雨水没存下来并不是感觉呢?
把城关连同囤营周围一圈儿逛下来,因为申副将说军营里除了马厩跟火头军没有什么后勤,陆岑川就没说要进,一行人直奔离卫城关最近的城关镇而去。
城关镇作为卫城关内头一个普通人聚集点,规模并不小,常驻的除了本地的居民,还有往来的商队——亏了陛下多年大力通商,这边商业还算繁荣。再加上之前戎人大败,卫城关外也算是彻底安生了,几年过去,形形色色奇特服饰的外邦人在街面上很是常见。
只是更多的还是周围的部族来做些日常物资的交换,还有锦粱本地的牧民,牲口丨交易最是繁荣,其次便是粮食。
在城关镇里大约转了一圈儿,随便找了个看起来不错的饭馆吃了午饭,众人就分兵几路各自行事。
小少爷们这一路被陆岑川训练的,谁去跟衙署打交道,谁去街上观察民情,谁去商铺里打探物价,都有一套完整的套路了,很快就各自动作起来。
授业局属官也自有自己的行事办法。他们之前已经来探查过田地,这次带着陆岑川,自然是仔细周到的为她说明本地土壤的情况。又有去看家禽牲畜的,去集市搜集稀奇种子的,总之忙忙碌碌,到第二天下午才把消息都搜罗得七七八八。
晚上众人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汇总消息。
申副将出于好奇,是跟着小少爷们一起行动的。这时见几个小少爷有条不紊的拿出各种文书、自己记下的笔记、还有路上买来的货品,一个个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不由惊叹,
“好小子,就在街上逛逛就能把本地民生看个七七八八,你们可以啊!”
小少爷们被夸了也不骄矜,只谦虚拱手,等着授业局属官们的说法。
属官们说起消息的方式就正式很多。
条条目目都有官方背书或是精准的数据佐证,特别是陆岑川要求勘测本地水井,他们一天多的功夫,竟把镇上所有水井开凿时记录的官方档案和现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陆岑川听他们一一说完,感觉本地的情况比之前想象的好上太多。特别是跟着农官们去实地看过土地的情况,又听了农官们结合过去多年的记录和经验的讲解,说实话,她连悬着的心都安稳了不少——虽然土地盐碱了,但情况并不严重。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儿严重的。
盐碱加上风沙,大大的影响了本地粮食的产量,而且问题的症结是,以过去十几年的记录来看,每年的情况都在加剧。
如果不及时遏止,任由土壤的情况持续恶化,城关镇上的田地可能没几年就变成卫城关囤营那样,离戈壁仅有一线之隔。
这个结论让大家都有些忧心,毕竟都看过囤营里那惨淡的收成,其中以申副将尤甚。
他早就知道囤营的土地在一年年变差,城关镇也难逃同命,可还是忍不住问,
“您们的意思是,城关镇不几年就会变得跟囤营里一样,甚至……”他咽了咽口水,
“甚至变成关外那样的戈壁,连种子都种不下去吗?”
虽然这个答案令人难以接受,但农官们还是负责任的说,
“好的话不会那么快,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的。”
“而且据我们所知,城关镇也是戎人破城后再建的,无论耕田还是屋舍,都不在原址。”
申副将黯然点头,精气神都矮下去一截,
“是,当年城破,别说城关镇,整个卫城都烧得差不多了。”
“……可是,这才过了十几年啊?”
“曾经养育了我们的土地,就不准我们再留在此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