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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 1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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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把新店的事情全都商量好,再有条不紊的一件件安排下去,中秋也快到了。
陆岑川因为预计送礼需要的月饼数量会有很多,提前就做出应对,从食材到人手都做好了安排。她向来注重包装,好看的礼盒也准备了两三样,分别送给亲疏不同的相识们。
知道她今年不卖月饼之后,宣王跟瑞王就都提前打了招呼,想吃的饼皮馅儿料说得清清楚楚。陆岑川乐得他们如此直率,按照要求给准备好了,方便他们拿回家去与亲人们共享天伦。
月饼多是在中秋之前就送出了,在京里都不需要陆岑川亲自跑这一趟,各家都没这个规矩,陆岑川也乐得偷懒,把事情都交给丁艾,看忙得差不多就带着阿越俩出门玩儿去了。
于是八月十五这一天,陆岑川终于有空光临了一下之前皇帝赏的庄子。
有山有水有温泉,是个好地方。
她带着阿越探险似的庄里山上跑了一天,直到晚上吃完晚饭,才进行了一下夏家中秋的传统项目——赏月,看过就算过节了。
这次带阿越到庄子上玩,本来是想着趁着中秋佳节多呆两天,上一回泡温泉就没能尽兴,这回自家的庄子总不用再客气。
然而好像跟温泉有点儿不对付,十六一大早陆岑川难得因为熬夜看月亮,哄着阿越一起睡了个懒觉,就被下人敲门敲醒,说授业局有事,陛下请主子速速前往,世子殿下亲自来迎您了。
陆岑川尽管没有起床气,但难得睡个懒觉却被打断,还是觉得很烦人,睁着眼干躺着翻了两个白眼儿,才拢了一把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招呼也被吵醒的阿越穿衣裳,一边隔着门问到,
“哪个世子?”
皇城根儿下世子这么多,报名字好不好!?
“是硕王世子殿下。”
整衣裳的手一顿,陆岑川本来不太清醒的脑袋迅速理智回笼。
怎么是霍怀廷?授业局出什么大事儿了?
尽管陆岑川三下五除二就穿戴整齐,到客厅的时候,霍怀廷还是已经等了一阵子,茶都饮了一杯。不过他十分沉稳,整个人没什么焦急的感觉,还能安稳喝茶,想必不是什么坏事,陆岑川就松了口气,坐下来细问原由。
霍怀廷看了看这个素来沉稳的小姑娘,却没直接说授业局出了什么事,反而到,
“打扰你休息了。”
陆岑川正全情贯注的预备解决问题,谁料这人说了句很无关的话出来,但是他这句话说起来好像略有歉意,听起来可完全没有啊!再配上那张冷脸,妥妥儿的是一句反讽来着。
不过霍怀廷说话不好听又不会聊天,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岑川从来是个一报还一报的人,你直我也直,谁还不会噎人怎么的?霍怀廷一向对她公事公办又冷淡,她对霍怀廷也是一样的,遂回到,
“是啊,难得休假来着。”
说完,还对着霍怀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你对我不热络,我对你也寻常,这本就是他俩相处的常见模式,不过是由于陆岑川一直显得不太在乎,才看起来比较和睦。然而今天霍怀廷话里有话,陆岑川也绵里藏针,所以哪怕她依旧笑容得体,气氛却无法像往常般显得和气。
谁料霍怀廷还有更反常的,他甚至哼笑了一声,
“你竟毫不心虚?”
他虽然面色冷淡的要命,笑起来也没什么温度,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有限,但不得不说,颜值气场都在那里,冷冰冰的戏谑表情也蛮好看的。
可惜在场也没人欣赏这个,陆岑川不在意的反问到,
“我为什么要心虚?”
她嘴上这么问了,心里其实是知道原由的。
出自同一家的兄弟俩,她却送了人家完全不同的两份中秋节礼,连面子上的工程都不愿意做,隔天就被正主找上门来,那按理来说,好歹也该装模作样的心虚一下吧?
不过陆岑川嘛,她竟然敢这样送,就不怕之后面对当事人的时候尴尬。
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齐呢,亲朋好友里当然也有远近亲疏,心意不一样重,礼物当然也不一样重,有什么好尴尬的?
要怪就怪他俩是同一家的兄弟,对比太过直接而强烈。
但这又不是陆岑川造成的,而且,霍怀廷为什么会在乎这种事?
这才最奇怪好吗!?
傲视万物的世子大人怎么会忽然在意起草芥们之间的友情,还计较从不亲近的弟弟的朋友对自己的态度,这不科学呀!
陆岑川的疑问没有掩饰,明明白白就写在脸上,霍怀廷面对陆岑川也没什么好虚与委蛇的,很坦然的就说了,
“就是有点儿好奇。”
他跟宣王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其实根本没什么谁对谁错,唇齿相依还都有咬破皮的时候呢,何况是异母的兄弟,要不是他们出身硕王府,根本不会引来那么多无谓的是非。
本质上霍怀廷对这个异母弟弟并没什么恶感,在他心中,宣王就是个跟他完全不同类型的小孩子,心里知道是一家人,重要的时候也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就行了,平日里不需要多做亲近。
当然了,性情相差太远也亲近不起来,他们谁又都没有这个意愿。
可是在外人看来,硕王府的两个嫡子却好像是王不见王似的。不请他们出席同样的场合,甚至不把他们放在同样的话题里,如果逼不得已非要同时面对他们两个,那就一碗水端平。
不讨好,不得罪,不站队,然而却从交往的最初就划定了心中的选择,绝不越雷池一步。
陆岑川还是头一个这样明目张胆区别对待他们兄弟的人,简单粗暴到就差直接明说,在她心中,兄弟两人是不一样的——弟弟是好朋友,哥哥就是个同事。
这样的做法天真执拗又莽撞,真的叫霍怀廷很好奇,再次面对自己的时候,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心虚。
以结果看来完全没有就对了。
得到了答案的霍怀廷心情说不上来为什么的有点儿不错,回授业局的路上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陆岑川也看明白世子大人的好奇心了,当他问到“身为阿宣的朋友,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自己共事”的时候,一边儿回答一边儿翻起了白眼儿,
“不过是一起当差罢了,我又不是要跟你当家人,我管你对家人怎么样?”
“我也不是你弟,我怎么知道当你弟气不气?”
不过虽然好像你弟真的很气。
这两句说完,陆岑川还生怕说得不够明白似的,又冒出来一句,
“而且阿宣都不在意。”
当事人都没表态呢,不相干的人一个个披挂上阵立场分明至死不渝似的,怎么那么多戏。
连同面前这另一位当事人也差不多,冰冷孤傲不近人情的人设崩了啊。
陆岑川直白至此,饶是霍怀廷炉火纯青的冷脸都没能顶住,勾起唇角嗤的笑了一声。
弟弟的友人果然跟弟弟差不多,直白而又孩子气,肤浅。
霍怀廷的好奇心得到了解答,陆岑川也知道了授业局发生了什么急需她回去主持的“大事”。
“……就因为这个……叫我回来?”
吵醒了我的懒觉,搅乱了我的计划,终止了我的假期……
陆岑川目光幽幽的在授业局众老师、农学班的学生、专司农业种植的官员们身上扫过一圈儿,最终落在一脸“我就是问了问哪儿想到会这样”的皇帝陛下身上,
“这收成要是比从前少哪怕一斤呢?您这么着急找我我都认了……”
光问问的话就不要同意霍怀廷去喊她回来呀!
“哪儿有产量提高还要对相关人员问责的啊?!”
为什么收成比从前多?为什么长得比别处好?
那当然是因为我种的好啊!!
控诉完了顺便刮了一旁的瑞王一眼,为什么不安抚好你弟控的哥?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没有方便双向联络的工具,她人都回来了,除了嘴上念叨两句也没什么实质上的作用。稍稍的抱怨之后,陆岑川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始处理这个明明值得欢欣鼓舞、却叫大家惊讶到需要找主要负责人来亲自说明才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产量又变多了。
没错,是又。
继头一年她自己摸索套种增加亩产,第二年总结改进李宝柱创出产量新高之后,授业局农学班的学生们,在第一次的学习实践之中,收获了更多的果实。
一个变化,三年增产,真是叫人不可思议。
所以当皇帝问起的时候,无论是亲自种植的农学班学生,还是参与指导顺便近距离领悟套种奥妙的司农官员们,都不敢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看着已经放下不快去跟人沟通具体信息的陆岑川,皇帝兴味十足的开口到,
“她到是不记仇的很。”
解决了的事就不再回顾,不能改变的事就不去多浪费心思计较,这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
这话里意有所指,瑞王全当没听见。他知道皇帝寻陆岑川的时候,霍怀廷已经在去找人的路上了,又不能越过皇帝去把人追回来,只好自己先到授业局看看情况,还是被牵连了两眼,此时便说到,
“分事,看人。”
别说席三了,之前陆岑川还问过自己,知晓阿越存在是不是因为李宝柱的那封家书,如果是,能不能把那封信给她。
若不是之前机缘巧合做了几分坦诚,想领走阿越的谋算说不定要被她记一辈子。
“哦?”
皇帝陛下被吊起了兴趣,但瑞王显然不欲多说,那边陆岑川也问清了情况,这话便暂且放下。
“产量增长是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有可复制性。”
陆岑川询问过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这么肯定,皇帝都愣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忽悠人很顺手、然而却从不铁齿的小姑娘,再去看一干不肯给出个明确答案的大小官员们,眼睛就眯了起来,叫她细说原由。
陆岑川也不拖沓,直到,
“套种只是改变了一下种植的方法,可谓外因,但改变作物收成的要素并不只此一个。”
然后分别从苗种、耕作、施肥各个方面做了对比,并总结到,
“肥料更好,管得也精细。”
不得不说司农的官员们是有真本事的,施肥防病之上,都做得系统而考究,村野的农人再是经验丰富,这方面也完全比不上。
且农学班三十来个学生就侍弄五亩地,平均下来每人只管几行,这也就是在授业局,放平民百姓家里,谁浪费五六个壮劳力伺候一亩田的?
“最重要的是,种子好些。”
陆岑川从前用的种子尽管也算得上是精挑细选,但那不过是在自家前一年的收成里选,大约就是个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的意思。
而授业局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那可是司农的官员们不知从各地多少的良种里挑选出来的。陆岑川当时看着种的时候就觉得收成会好,后来出苗结实,也进一步验证了她的预感,所以产量增多这种事,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然而陆岑川一直觉得此时亩产低得令人发指,当年她刚刚套种的时候,就比往年产量多出二三十斤,对比一下前世动辄上千斤的产量,便觉得不足挂齿;后来第二年改进了一下株距跟追肥,又多了一些,但对比前世依然显得微不足道;于是这回也是一样,哪怕中途陆岑川就觉得会丰收,可依然还是那个老套路——跟上千斤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连续两次她都觉得少,难道第三次她就会改变想法,只因为增产十来斤,就大张旗鼓的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吗?
不存在的。
更遑论在还没盖棺定论之前,先给大家做一个预告了。
除开陆岑川诡异的脑回路,她作为最了解套种、理论最清楚实践经验也最丰富的人,此话一出,真是叫在场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想想之前没人敢给出个定论把事情说死,还不就是不能确定产量的增长是偶然还是可复制的?既然是可复制的,那就只要弹冠相庆便好了。
皇帝陛下心里也很满意,但他找茬儿到,
“既然早就有所预料,你还好意思怪朕临时急招你?你这是知情不报吧?”
陆岑川都不带憷的,啧了一声,回嘴到,
“我这怎么能叫知情不报呢?”
“我这叫踏实,并且不好大喜功。”
陛下哼笑一声,当默认了。
虽然过程有点儿乌龙,但套种之法在京城适用,且又增加了产量,无论如何都是件叫人高兴的大好事。皇帝陛下也没端着,龙颜大悦之下开口要赏授业局全部,大宴有功之人以示鼓励。
陆岑川一边儿听,一边儿保持着一个三白眼的表情在旁边当背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再带阿越折返温泉山庄继续假期的事情了。
然而皇帝却默认她的假期结束了,等众人谢过恩之后,对陆岑川到,
“明日赐宴,准你把阿越也带来。”
陆岑川:“……”我可以拒绝吗?
拒绝当然是不能拒绝的,虽然陆岑川被打断了假期一点儿也不想等着跟罪魁祸首一起吃饭,但是陛下拿出一缸海鲜说做补偿,陆岑川就忍了。
总之假期已经没有了,怎么能再眼睁睁放过一缸子海鲜呢?
皇帝亲自赐宴要赏,哪个想不开的敢不好好捧场?第二日授业局果然热闹非凡,并且陛下说宴请授业局全部,那就是宴请授业局全部,无论有无职衔,相关之人全被请了过来,听陛下发布这个能造福百姓的大好消息。
一片和乐夸赞喜气洋洋之中,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陆岑川的位次被摆在相当靠前的地方,仅次于霍家几个兄弟,旁边就是永昌侯。
陆岑川:“……”
谁把我安排到这么高的座次上来的?我只是个普通教丨员,并不想跟大佬们坐同一圈儿好吗?而且外面明明有普通席,请放我出去跟学生们吃吃喝喝行不行?
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形制的宴会,僵坐于台上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置身这种座次分明的宴会还被摆在这么扎眼的位置上,受到全场的瞩目简直跟上刑没两样。
可惜没人能听到她的心声,再说了,陆岑川尽管已经在着手退出高层,但这不是还没退完么?且套种之事她是绝对的主导,在受到嘉奖的宴席上坐在最受人瞩目的席次,也是十分的理所应当。
于是满室的欢声之中,只有陆岑川全力屏蔽外因,一心埋头照顾自己吃饱吃好。众位大人们不过才在皇帝面前拍过一轮龙屁,盛赞套种成功都是陛下英明是百姓之福,这人桌上几样点心盘子都空了。皇帝虽然准她带阿越,但她一听说这宴的规程,哪里舍得自家孩子来受这个累,小朋友不在身边,此时又不上新菜,只好百无聊赖的给那儿扒石榴。
然而都这么无聊了,面儿上还得端得一派端庄稳重,自在从容的模样,真的忍不住就要腹诽陛下八百遍。
当她正开始腹诽陛下第八百零一遍,套路的歌功颂德环节好像终于结束了。在场众人一齐举杯之后,各归各位,布菜的宫女姐姐们也端着托盘盈盈而来。陆岑川见总算进入了正题,便打起精神,然后就迎上了永昌侯爷满是笑意的眼,因是面对个小姑娘,他还特意以茶代酒,
“姑娘前次指教得极是,叫我领悟颇多。”
陆岑川眨了眨眼,敢情这茬儿在永昌侯那儿还没揭过去呢?可我跟您儿子已经走出好几步啦!不过既然已经决意不再跟永昌侯谈论任何育儿相关的问题,
“您没觉得是我冒犯就好,这话实在是太折煞我了。”陆岑川还是如此虚伪到。
不知是永昌侯没有接收到这份虚伪,还是接收到了但决定不在意,他继续说到,
“我总觉得阿远年幼,需要多操心一些,谁料,哎……”
这声轻轻的叹息之中包含着无限的怅然,满满的一片慈父之心,叫陆岑川敷衍起来都有些不忍,不由就顺嘴到,
“所以他哪天长大?”
永昌侯一怔,他其实摸不太清这小姑娘的路数,试着回到,
“……大约是及冠?”
经了弱冠之年,哪怕身为父母,也无论如何不能再打着是个孩子的旗号枉做担忧了。
陆岑川听了这个答案也不反驳,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到,
“哦,那十九岁十一个月三十天十一个时辰都还是小孩子,半夜子时当刻就变成了大人。”
“他是啪叽就长大了。”
“……”
这席宴座次虽然分明,但距离实在不远,不止永昌侯,旁边几个离得近的人,也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然后脸上有志一同的浮现出了无言以对的表情。
意识到周围气氛陡然变得尴尬,陆岑川笑着打圆场到,
“我就是随便问问。”
哎,都说不要讨论比较好了,这下冷场了吧。
永昌侯本也只是碰见了她顺口就说两句,上次不欢而散,再见面提也不提实在太过突兀,不转圜两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谁知道陆岑川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听她立刻找补,便跟着含糊了两句,把这话揭了过去。
毕竟是在嘉奖授业局的席间,话题还是比较好被带过的,只是没想到皇帝对他们俩这对话起了兴趣,待到众人散尽,迫不及待的就想要知道知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陆岑川可以在一边儿装没听见,永昌侯不能啊,苦笑着把前因说了,皇帝听完,眼神微妙的看了陆岑川半晌,才到,
“你也不过就养了个阿越,怎么这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上回提起各人天分与兴趣爱好的时候也是,这人养孩子的经验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
眼见不能敷衍,陆岑川只好接口到,
“这还不简单吗?”
她说得轻松,口气十分随意,
“因为我没有,所以我当然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是孩子们心中最想要的。”
能够切身体会最迫切的需求,再去努力达成有什么难?
皇帝:“……”
天可怜见,他就是好奇问问,完全没有想揭人伤疤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