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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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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问题并不是出在陆岑川认识的几个中二少年身上,而是出在跟他们之前被拘在欧老家读书的时候,处境差不多的几乎整个还未入职的京城青少圈子之内。
其中有真的纯纨绔,也有更多被青春期所影响的中二少年们,还有,跟他们年纪相仿,却在出身上完全不同的,还在读书的清流学子们。
其实清贵出身的读书人,跟世家豪族的勋贵们从来都不算和睦,但在未入朝堂的小辈们之间,在还没有真正触及彼此的身份与利益圈子的时候,这种嫌隙一向都是最小的。
谁知如今忽然暗潮汹涌不说,不但面子上的太平表象维持不下去,甚至还有隐隐的、更令人担忧的声音传出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不是有人明目张胆的在愤懑的宣扬这种想法,毕竟当前的时代,这句话太过容易引来上位者的不喜,影响自己就不说了,一个弄不好还要牵连全族。所以哪怕是年纪尚小又心有不平,皇城根儿下的熊孩子们也本能的知道要熊得更安全一些。
而且追根溯源,整件事的起因,是秦安等人被陆岑川收编进授业局。
比起特意低调的陆岑川,秦安几人的家世简直是尽人皆知,那样根深蒂固的老牌世家联盟,足够震慑大部分人,叫他们说话做事多一点儿顾忌。
所以刚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出现在从前跟秦安他们有过来往、一样都读不好书的、整天被家里人担忧未来的出身勋贵官宦的小少爷们之中。
他们尽管面上对秦安等人不能再继续逍遥度日表现得不屑且嫌弃,可是谁也不是真的傻,在这种故作的姿态之下,心里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只有各人心底最是明了。
但之后随着授业局一步步建成完善,进而彻底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这种微妙而矛盾的心情就渐渐发酵,受到影响的人群也不断的扩大。
特别是眼看授业局成为了一个能够使不思进取的顽劣小少爷们前途无量的香饽饽,秦安等人不仅得了能做的差事,还有像欧睿修跟曹岩这样,得了教师职位,成为了真正的所谓“青年才俊”之后。
“不过是一群就知道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凭什么一转眼就轻易的走上了一条康庄路?难道只是因为出身好运气好,就能毫不费力的变得比我更优秀吗?”
近日叫满城青少人心浮动的原话,也是许多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最终出自白鹭书院一名学子之口,不但在学院之内得到了认同,更跨越不同的人际圈子,在几乎所有还未能寻到正职的同龄人之间被流传了起来。
陆岑川听完来龙去脉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观点实在是太好笑了一些。
不知比大祁多少人的生活好上一万倍、还在京城最好书院之二读书的学生,说是万里挑一的优渥生活也不为过。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出身,却仅仅因为看到别人得到了自己没能得到的好处,就从不能选择的身世跟虚无缥缈的运气,嫉妒起来。
只看得到肤浅的表面,就急着用些蹩脚的理由来寻求安慰,这句充满不甘于命运和平凡的问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真酸啊。”
瑞王早就习惯了她这个曲里拐弯儿的脑回路,听完只觉得很有道理,跟他一齐来的霍怀丞也在一旁掩着唇笑。
作为身为皇族的顶级的宗室勋贵,类似的酸话他们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总是有自命不凡的人在怪罪时运的不济,两个皇亲国戚十分淡定。
他们俩还能记得来给陆岑川透个口风,若有遇见,做好应变的准备。更不当一回事儿的霍怀廷,理都没理这一茬,只叫秦战约束好行伍相关众人,那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们想些什么,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按他的话说,就会在暗地里嚼舌头的小人,难道还能翻出浪来?
陆岑川听了又毫不留情的笑了一声,霍怀廷这话实在很叫她赞同。
除了羡慕嫉妒说酸话之外,别说真的有人跳出来质疑为什么会招收秦安等人入职,连个实际找上授业局自荐,相信自己绝对能比别人强的都没有,他们还能怎么样?
加上霍怀廷说要约束行伍众人,可不仅仅是管束退伍伤兵们不要随波逐流的胡说八道,还有京郊大营特意安排在授业局驻扎的军士们——军备相关科目事关重大,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理由相当正经。
于是除了在少年们之间风靡的闲言碎语,还没有哪个为了点儿小孩子的闲话,就去勇于面对驻守京郊大营的官兵的,授业局本身可以说是非常的安宁。
不过授业局内外是安宁了,瑞王几个管事的真是半点儿清净也躲不了。好在也没人真敢为难他们兄弟,最多是比较烦人罢了,假装偶遇或者拉着打听套近乎的时候多唠叨两句,敷衍敷衍也就完了。
问题最大的,还是口无遮拦的熊孩子们。
放任流言形同于默认,而授业局明明是能够传道授业,解决无数人生计、叫许多的技艺能够更加精进发展的大善之地,却被污蔑为纨绔子弟的收容所,气得吐血有没有?
他们辛辛苦苦搭建起授业局的雏形,实在是不想还未发挥功用,就天降这一口莫名其妙的黑锅盖在头上。
“所以?”
这种流言确实叫人开心不起来,但就跟永远都叫不醒装睡的人一样,有人执意要瞎,不想看到的东西那就永远都看不到,哪怕秦安他们真的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但难道还能换一家人重新投胎么?
出身这个东西,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如果有人非要以此为根据质疑他们本人,那除了以绝对的实力叫说闲话的闭嘴,实在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而秦安等人若想要拥有这样的实力,真的还得再多等几年,也不能因为这点儿流言,就把好好的已经调教得力的人手排挤出去吧?
那别说瑞王他们乐不乐意,陆岑川第一个就不乐意了。
瑞王失笑,他们要怎么做,还能被几句流言左右么?此来一是为了给陆岑川提个醒,虽然她不显于人前,但万一遇上了呢?免得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二嘛,
“云远他们在授业局都是由你一手管教的,若是因此分了心神,也该由你出手匡正一二。”
原来是怕那些小的抗不住事儿,陆岑川自然点头应允,
“这个肯定没问题。”
既然做出了保证,陆岑川当然分了些心思来观察中二少年们有没有受到影响。很快她就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那就是,完全没有。
中二少年们在性格跟行为上总是有很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他们也有许多值得肯定的优点,其中最突出的,那就是自信。
还不是一般的自信,而是世界以自己为中心那种程度的自信。
当然了,无论他们的自信是盲目的还是客观的,总之这种时候就很能体现出好处了。
流言蜚语?家常便饭。
羡慕嫉妒?巍然不动。
批评贬低?
“他们算是哪根葱凭什么议论小爷我?”
已经跨过新兵蛋子阶段,成为一个合格的正式传信跑腿儿的秦安如是说到。
陆岑川:“……”
“你说的很对!”
对秦安的看法表达了认同,又在跟几个少年的聊天之中,旁敲侧击得到差不多的答案之后,陆岑川把少年们恣意飞扬的回答当做笑料跟大家一分享,哈哈笑过也就放下忧心。
之后陆岑川又持续的注意了一段日子,中二少年们情绪非常平稳,分派到手中的差事依旧完成得很认真,根本没有被影响的迹象。随着时间过去,流言的事情也没有继续发酵,她就觉得这阵风该是刮过去了,正要整篇翻过,谁知却在敛星斋扫到了台风尾。
陆岑川很久没去敛星斋了,顾不上。
而且在瑞王对欧老跟他的师兄弟们推荐了自家的店铺之后,相比传统刻印便宜、快捷、方便,版面灵活成品也更好看的敛星斋,已经成为大家著书立传时成书的首选,整天业务忙得不得了,也根本不需要她。
这次来敛星斋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而是技术上的事。
这话还要从何云远说起。
自从到了陆岑川手下,又有了杨梁作助手之后,何云远飞快的意识到了自己在沟通与教学上的问题。
杨梁虽然比何云远年长上一大截,但先是有自家不省心的弟弟们,后又有一个皮猴儿般的儿子跟不按常理出牌的陆岑川,太知道怎么跟这些小孩子相处了。又得了陆岑川的嘱托,知道这小少年不善言辞,就从技术上同他交往。
因为脑子灵活手艺又好,杨大哥很快就得到了何云远的认同,并同他打成了一片。这人曾经屡试屡败没能传授出去的减震系统,到了杨梁这里,无比顺利的就教学成功了。
在能够独立完成一套减震系统之后,摸清楚了其中关键的杨家大哥,也顺利向陆岑川解释明白了制造过程中所需的工艺要求。再寻来的工匠就以此为最低标准,不仅没费多少力气就学会了各个部件的制造,自行组装也指日可待。
至此,何云远对杨梁跟陆岑川简直心悦诚服。
陆岑川就不必说了,杨梁为人宽厚,即不会去抢占何云远的功绩,还指教他许多通过常年实用才能得到的经验。何云远不但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问题,更是得到了很好相处的良师益友,大松口气之后,开开心心的投入到授业局其他所需器械的研发改造中去了。
看他跨行跨得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技术上好像也没有什么隔阂,作为敛星斋唯二的持有人之一,陆岑川就对他把刻印新法描述了一番,问他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好歹表现得对生意上心一点儿,免得好像根本是白拿钱没出力。
何云远听了不同于以往的刻印方法,果然也被勾起了一点儿兴趣,又是给陆岑川帮忙,他乐意得很,屁颠颠儿的就应下了。刻字排版本身没什么技术上的难度,工具上要改进就需要亲自运用体验一番,于是便约好了往敛星斋去实际看一看。
不过他俩没一同出发。
陆岑川是想叫何云远早上来跟她吃了饭再一道走的,但是小少年拒绝了。大约是上回见识她家的早饭给何云远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参与第二次。陆岑川尽管不明所以,却也不强求,就说定在敛星斋旁边的茶社碰面。
那茶社也不是什么别家的茶社,而是敛星斋的附属设施。它跟敛星斋连一墙之隔都没有,门脸紧邻街市,里面其实是跟书店打通的,往来顺畅得很。
这本来也是陆岑川随口的一个点子,书店跟茶点店,一个很普通也很流行的配置,搁在现代不知道有多少的成功范例。可惜陆岑川想得很好,下面人办事也很利落,这里却并没有变成她记忆中的那种茶店。
她那个提议一出瑞王并没有立即否定,后续却点出了许多的不妥。最终各种吃食点心都被无情革去,只剩下茶,也不再单纯让人休憩闲坐,而是成为了一个专供往来文人儒生清谈的场所。
再配上许多纸笔墨砚,好叫辩论的双方论到兴起文章天成不至失了灵感,也供围观诸人记录偶得的佳句。
好一阵子没去,敛星斋比从前生意更加火爆了。
便宜的价格,繁多的书目,连续暴增的名家大篇,还有有条不紊按照计划刊印的科举相关资料,一样样的都给敛星斋聚拢了别家不可撼动的人气。
打从开业就热闹得不像一个书店,如今更是人潮汹涌,往来如织。
敛星斋生意好,吸引了满城的文人争相光顾,附属的茶社自然不会被冷落。今天也是一样,陆岑川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巧几位学生打扮的青年围在一处高谈阔论,为了自己的主张慷慨陈词。
敛星斋到底是个书店,往来的客人再多也是以安静为主,这个茶社与敛星斋相通,又有着同样基调的装饰风格,天然就沾染着那边静谧的气氛,这几个敞开了说话的声音就显得特别的突出。
不过陆岑川对凑热闹一向没兴趣,瞟了一眼就没在意,只专心去找约好了要在此处跟她汇合的何云远。
然而四下扫了半晌也没找见人,最后还是奚郎眼尖,看到了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小少年,其中正在他对面那人叽里呱啦的,好像在长篇大论些什么。
陆岑川:“……”
没看出来,他竟还有这种跟人论辩的爱好。
这下不想凑热闹也得去凑了。
不过陆岑川也不急,她跟何云远都到了,总之不会误事儿就对了。这么想着就往前凑了几步,寻了个附近不起眼的座位坐了下来,想看看一向跟人交流有问题的何云远,能在这个以口才取胜的地方,跟一群人讨论些什么。
然而待她坐定仔细一瞧,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侃侃而谈什么的,放在何云远身上一定是个妄想。就见他张口讷讷久不成言,神色困倦一脸呆像,平日里也不锻炼,就是个弱鸡的少年身板,一人面对一群人,是口也不能及力也不能及,活像个被猛禽围盯的小鸡子。
而且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带,连个装门面的都没有,陆岑川叹了口气,开始盘算怎么把他从不怀好意的狼窝里带出来。
没错,就是不怀好意。
仅凭陆岑川坐下来之后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断定何云远对面这群人来者不善。
其中为首的,便是正在对何云远滔滔不绝之人。此刻也正是他话里话外的在挤兑何云远,从本人不学无术到兄长攀龙附凤,只差说永昌侯爷也是尸位素餐,就能把这一家子都给骂进去了,对何云远的家世熟悉得不行。
“呃,这谁啊?”
从这位的态度遣词中,陆岑川已经认定这人是一个纨绔了。不是同一阶层,哪能轻易的把人家的身家来历打听得这么清楚?还有这不怕事儿的口气,说他没点儿底牌撑腰都叫人不肯相信。
然而陆岑川刚问出口,紧接着就被打脸了,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如今也日夜钻研不断,还是比不过你一个祖宗庇荫,真是可笑,可笑!”
陆岑川:“……”
哎呀,脸好疼。
光速打脸,不过还没等陆岑川体会一下个中痛楚,那人又继续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还不时煽动周围人的情绪,可见口才确实是不错。
他深刻鄙视了身为一个纨绔却利用家族关系得到绝佳差事的何云远之后,紧接着以此为引,开始痛斥世家腐朽,败坏了先人的荣光;选拔昏庸,看不到真正的人才;官官相护,污浊了盛世的清明。然后咬牙切齿的针砭时弊,发自内心的呼喊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嚯!”
陆岑川简直想给他鼓掌了。
前几日满城的青少都在羡慕嫉妒心有不甘,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到甚至吸引了瑞王等人的注意,却都没有人敢直白的说出这句话。连算是有些背景的清流子弟,都知道小心避讳,到底是什么让这个青年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一句?
陆岑川震惊之下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长相平庸,扔在人堆里看不见第二眼的那种,转过脸就会忘记的样貌。衣着打扮只在寻常,很普通的书生装扮,一袭葛衣平白老气,面上愤愤更显得年长,别说给嫩得能掐出水的何云远当哥,说他是何云远的叔伯辈也有人相信啊。
结果只是一个还在读书,没遇到过伯乐一飞冲天,也没展现过才能得到重用,连个正职也没有的学生?
想过这些,再回头看这愤世嫉俗的青年,就跟看二百五也差不多了。在忽然冷场了的气氛里,陆岑川眼神怜悯的出声答到,
“可以有啊。”
“什么!?”
就算刚刚一直是同一个人在发声,但旁边众人捧场捧得那样卖力,自然同气连枝都是同样的想法。
正当他们群情激奋的讨伐王公贵族都是酒囊饭袋的时候,陆岑川冷不丁的忽然插嘴,还给了个很不合在场诸人心意的回答,这天外飞来一笔,表示优渥的出身并不影响真才实学,顿时如同冷水入油炸了锅。
然而为首那人是个书生,身后众人也都是书生,一群弱鸡书生,遇到何云远落单还有勇气上前围堵,见陆岑川身后谢楠羽跟奚郎默默站了起来,他俩经过了无数刀光血影的历练,气势一出顿时全场噤若寒蝉,连个敢跟陆岑川呛声的都没有。
何云远就是在坐着等人,莫名其妙被人围起来指责,整个人都被说懵了,这会儿看见陆岑川跟看见救星似的,就差扑过去求拯救求安慰了。
而对面那咄咄逼人的青年被谢、奚二人气势镇住,回过神来,才发现出头的陆岑川不过是个小丫头,面色倨傲的沉声质问到,
“你是何人,无故打断我等清谈,可有没有家教了?”
这句质问真是叫人腻味,当人没见过清谈呢?清谈是这样的?
还张口就问人家教,陆岑川哼笑一声,答到,
“我与他是通家之好,自然要维护他,不知你又是谁,凭什么来指责他?”
说指责都是轻的,这人刚刚的行为,根本是指着鼻子在骂人了。
“通家之好?”
那人闻言嗤笑一声,显然把陆岑川也当做出自世家勋贵的娇小姐了,反口就是一顿只知挥霍家族庇护,现在是不是也要以势压人的嘲讽。
陆岑川哪管他说了什么,只淡淡反问到,
“你这啊那啊的一顿咬住阿远身份不放,还不是因为觉得你除了身份不差他什么?”
“可你话里翻过来倒过去的,仅仅以他身份就质疑他的能力,嘴里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心里还不是跟那些用出身限定别人成就的家伙一个样儿?”
且还装得大义凌然借此来行卑鄙之事,更显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