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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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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听完笑了一声,陆岑川从来歪理一大堆,最近大约是需要说服他人的地方变多了,稀奇古怪的言论愈发层出不穷。怪不得皇兄越来越喜欢叫她作陪讲解,这些从没人说过的新鲜看法,听起来多有意思啊。
不过既然说到了老师的问题,瑞王便到,
“柳师傅不也正合你这些标准?”
陆岑川哈了一声,柳师傅在制瓷这一行中,是一派宗师层次的人物了,哪只是符合标准,根本就是超越期待的存在。所以,
“柳师傅这种行业巨擘,还用得着我去献殷勤?”
就算是要请柳师傅来坐镇,也该你这个级别的去吧?不然怎么体现柳师傅的身份?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瑞王失笑摇头。
就知道这人护短得不行,她自己不在意那些场面上的东西,但却并不是不知道场面的重要性,连这一点点不同都要计较,丁点儿亏都不肯叫自己人吃的。
“我也就是顺嘴一提,你觉得你去说不够体现重视的话,当然是我去跟柳师傅提。”
“跟瞿老爷子一起。”
陆岑川闻言一怔,瞬息间便想明白了瑞王的打算。
她虽然没跟瞿老谈过这方面的事情,也能感觉到瞿老不是那种敝帚自珍的人,本身在医道上亦很有造诣,确实是合适坐镇整个学科的人选。
不过瞿老对他家那个身为太医正的师弟好像有诸多不满,这种不满不仅仅来自于恼怒师弟对医道的追寻不再纯粹,恐怕更来自于对整个太医院大环境的反感,不知道瞿老会不会因此不愿进京。
她一副很懂的样子,瑞王对此到不太担心,
“瞿老不是迁怒的人。”
只说瞿老不迁怒,却不说瞿老是对太医院有误解。显然,这个前•病弱•皇亲国戚,作为特权阶级受益人,对太医院也不很看得上。
“只是这所学校的性质要你同二位解释,比我跟皇兄都有说服力些。”
授业局初始不会有狠多普通学生,全是慈幼局的孤童跟退伍的伤兵,若是叫大师们误会它是在为皇家豢养势力,专门偷学各家独门的绝技,那可就不好了。
“了解~!”
二人说定,各是一番动作不提。
这期间因为宣王已经回来,陆岑川满心满眼的觉得可以再得到一个免费劳力,还是已经混熟的小伙伴儿,合作起来肯定能事半功倍啊。
结果她估计错误了。
宣王竟然打着天热的借口,跑到自己京郊的别庄消夏去了。
陆岑川简直震惊了,这么不够义气的家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小宣王爷!
而且瑞王这做哥哥的都还在劳心劳力呢,宣王作为一个二十四孝好弟弟,怎么能撇下兄长溜号了呢?
这不科学呀!
瑞王:“……”不太懂你的科学。
而且你就是单纯的在埋汰我吧?
“才没有呢好吧。”
陆岑川做义正言辞状,胡说八道过后,到底还是认真询问,宣王为什么狗撵似的不愿呆在京城。
年初火急火燎的往江南去,是因为怕自己跟瑞王翻脸迁怒他,然而如今时过境迁,自己也没说要翻他旧账,这怎么还待不住了呢?陆岑川各种想不通,最终还是瑞王为她解惑,
“阿宣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哥哥。”
他在皇帝陛下面前比你更活泼好吗!?陆岑川都不用把这句话说出口,用眼神就足以表达其中的意思。
瑞王:“……”
把对这破孩子的嫌弃使劲儿压了压,瑞王勉力继续提点,
“霍怀廷……那是阿宣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那又如何?”
这事儿她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用得着这样郑重的提醒吗?她还知道那俩人关系很一般呢,所以在说兄弟之间应当相亲相爱互相照顾的时候,陆岑川根本没考虑霍怀廷的事儿。
不过他俩人从生下来就同父异母,这么多年了,总不至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觉得尴尬吧?而且从前听小宣王爷提起的霍怀廷,除了面冷孤介不好相处,从小就被硕王带在身边教养之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恩怨啊?
瑞王:“……这些还不够吗?”
陆岑川更疑惑了,小孩子争宠不是很正常的吗?
谁不希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宣王不过是随口抱怨,也没什么过火的行动,甚至连对霍怀廷的评价都很中肯,现下有什么好躲的?
“小宣王爷又没污蔑他,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通过一段日子的接触,陆岑川觉得宣王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并没有因为不是同胞的兄弟、或者嫉妒霍怀廷得到了宣王没有得到的父亲的关注,进而贬低他。
霍怀廷,就是待人冷淡,不近人情,陆岑川觉得这还说少了呢。
要是叫陆岑川来介绍霍怀廷的为人秉性,以他办事的作风,跟对待手下和秦安的态度,至少还要盖一个大大的目中无人、颐指气使在他脑门儿上。
瑞王:“……”
看陆岑川是真的领会不了,瑞王长叹了口气,直接到,
“阿宣不是在任性闹脾气,是在避嫌。”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但这个其实是分情况的。在宣王家里,这种说法就不太适合。
因为宣王跟他哥哥,并不是同胞兄弟。
也并不全是因为同父异母,才不能合力断金。
这年头儿除了最被人排斥看不起的外室子,嫡庶和睦,那也是很普遍而且应该的。宣王的这个问题难就难在,霍怀廷是嫡子……
宣王也是啊。
说起来,这也是一出很曲折起伏的八卦故事了。
当硕王爷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时候,先帝已经开始放飞自我,昏庸无度了。而硕王作为一个胸怀家国百姓的皇族子弟,并没有像先帝其他的兄弟一样,想方设法的不去履行护卫国祚的责任,明里暗里想拉先帝下马,而是奋勇当先,上阵杀敌去了。
跟大祁常年保持战争状态的,除了双方一直兵戎相见的戎人,还有个稍有不察就要反跳的夷族。加上海禁之后沿海骤变,出了各种各样的海匪水贼,几乎民不聊生,可以说是大乱三五载,小乱七八天。于是他这一上战场,辗转各方就是好多年,有时候甚至两三年都没有办法回京。
先硕王妃是一位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据说还是当时京中数一数二的名姝。且他们的婚约由那位雄才伟略的昭帝所定,不但门当户对,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少年夫妻,谁人不道一声好良缘。
唯一只有一个问题,在富贵窝中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大小姐,光悲春伤秋自怜伤怀,就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量,足以压垮她脆弱的身心。
一年两年堪可熬过,三年五年,困居于后宅的大小姐,从心理上先溃败了。
先是哀哀戚戚的心,接下来没多久,就是病恹恹的身体。
硕王并不是一个不重视妻子的人,珍惜、爱重、他自己所能得到的一切风光与荣耀,都与他的妻子共享。这让先硕王妃在宗室中风光无两,更因为硕王后院干净,连个侍妾也没有,不知是多少人心中羡嫉的对象。
可惜,这样一个硕王,却不谙风花雪月,或者说,他心中的温柔与爱情,跟先硕王妃并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以至于他根本没能接收到妻子的惶惑与不安。
而当先硕王妃感觉自己失去了丈夫的心,没受过任何苦楚的大小姐,忍受着心理跟身体的双重折磨,很理所应当的便沉溺于自己的忧愁和苦闷,并且,开始猜忌。
她甚至觉得硕王老是要她安心修养身体,又在外面奔波打仗常年不归,是一个为了不叫她生出嫡子,进而好改弦易辙的阴谋。
于是当又一次从战场上归来的硕王看到气色红润的妻子,听她说身体已经大好,府里常驻的大夫跟先王妃身边常年伺候的嬷嬷,也都这样信誓旦旦满口保证的时候,硕王就信了。
先硕王妃这点儿手段可谓简单到乏善可陈,也就是全心信她的硕王能够上当。
一夜花烛,十月怀胎,等先王妃用她那副孱弱的躯壳怀了孩子,产子这道鬼门关,就没能跨过去。
噩耗传来硕王惊怒交加,下令严查因果,才发现身体康复什么的,根本就是妻子的一个谎言。甚至为了怀上孩子,本就已在沉珂的先王妃,还用了几剂据说一定能生男孩儿的猛药。
陆岑川听到这里忍不住哇了一声。
从过去听到的几次宣王的描述里,他爹硕王就是一个冷着脸的老古板,除了会教训孩子,就是会用全面否定的打击方式教训孩子,真是想不到还能有这样一段……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反正陆岑川是觉得倒霉透了的过往。
不会说甜言蜜语到底有什么错?怎么就要受到这样严厉还不可挽回的惩罚?
一心一意的对待自己的家庭,毫不逃避的抗起自己的责任,就是出去建功立业为自己的国与家奋斗一下,好不容易恢复健康、觉得可以安稳相伴一生的媳妇儿啪叽死了。
人都懵了好不好!
瑞王果然从陆岑川嘴里听到了跟旁人完全不一样的见解,想了一想,觉得……
很有道理啊。
说到底,他也不是那样感性的人,就算上辈子再怎么心灰意冷,也是拼着命想多活几年,这辈子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因为倦怠有些随缘,但也没有自暴自弃说立马就不活了呀。
所以对先硕王妃这样几乎是自寻死路的人生,真的很难说一句我懂。
加上当年先硕王妃去世之后,京城里的人都说红颜薄命没福气,过分一点儿的还偷偷指摘硕王克妻。但无论怎样,都是站在先王妃的立场上,觉得硕王要为佳人的离去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像陆岑川这样毫无私心同情硕王的,就算不是头一个,也真的是极少数了,作为跟硕王亲近的小辈,瑞王真是挺赞同陆岑川的论调的。
但往事已矣,逝者如斯,这些话就也不用多提。
先王妃溘然长逝,只留下了刚刚出生的硕王嫡长子霍怀廷,硕王当即就上书要立世子,被先帝以“幼子孱弱”为理由按下了。
然后为了拉拢这个军功强横的弟弟,先帝开始了各种各样的保媒拉纤活动。硕王一直不肯同意,硬是拖过了先王妃三年丧期,才在太后的主持之下,与现在的硕王妃共结连理。再两年,宣王出世,立世子的折子却还是被压着,私下渐渐就有了硕王府两子争爵的传言,一直到皇帝即位,封了宣王个郡王爵,这风声才慢慢小了下来。
顺便说一句,从宣王降生至今,硕王妃再无喜讯,硕王后院一如既往的干净,于是硕王也再无一儿半女。
唯二的两个嫡子,一天不尘埃落定,大家就都等着看戏呢。
这下陆岑川的脑回路终于跟时代对接了,她努力的连上几根平日里根本没用过的线,才恍然大悟到,
“因为筹建学校这事已经有了霍怀廷的加入……”
所以身为弟弟的宣王,为了不分走哥哥的风头,叫外面再传出类似“不睦”、“内斗”,甚至“兄弟阋墙”这种糟心的风言风语,彻底避开,对谁都好。
陆岑川翻了个白眼儿,分量大约是三个月的集合,对瑞王到,
“我觉得,霍怀廷没有没用到要压制弟弟,才能凸显自己的地步吧?”
虽然这人在性格上有点儿问题,但其他方面的能力都很不错啊。其实连被陆岑川嫌弃的冷脸跟待人时不自觉的高姿态,在这时代也根本不能算作是个问题,那是人家出身好自带的加成buff。
不服?重新投胎去啊。
而且,宣王已经有爵位了,明摆着不会再跟霍怀廷起冲突。他本人能力不差,又得皇帝与太后喜爱,后台硬到这个地步,有没有亲王爵位,叫陆岑川说其实都差不多了,还这样谨小慎微,是不是太过头了一点?
瑞王摇摇头,一个得到父亲的看重,一个被宫中所偏爱,对外人来说,花落谁家,其实还更扑朔迷离了呢。
陆岑川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乱出主意到,
“那你们也去喜欢霍怀廷啊。”
说完想了想霍怀廷那张冷脸,跟对谁都一样的冷硬态度,又不走心的改口,
“哦,霍怀廷是比较不招人喜欢啦。”
瑞王忍不住敲了这破孩子一记,
“宫中并没有不喜欢堂兄。”
重读话中几字,示意她不要搞事情。
陆岑川撇撇嘴,把“就是没宣王那么讨人喜欢” 在心里默默补齐,也并不一昧要占这点口头的上风。
瑞王哪能不懂,没好气的问到,
“那你对堂兄又如何看?”
比起阿宣又如何?
转了转眼睛,陆岑川直言不讳到,
“不过就是一个同事,有能力就行了。”
至于他私下怎么样啊,人缘好不好啊,招不招人喜欢啊,陆岑川觉得不用关注这个,就更别提跟自己的朋友相提并论。
没有可比性。
并且颇为得意的自夸到,
“我能与各种不烦人也不脱后腿的合作者相处甚欢。”
这句话瑞王是相信的,陆岑川从来公私分明的要命,只是不由就好奇到,
“觉得谁更好些?”
个人喜好上没有差别,公事上总能分出个高低吧?作为一个不必与他人比较的朋友,坐山观虎斗的感觉不要太好。
陆岑川想了想,答到,
“你两个堂兄作为工作搭档都很合格啊。”
潜台词就是,合作之外,多的没有了。还特意挑出霍怀丞跟霍怀廷一起评价,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瑞王惊奇到,
“原来秦战的评价更在他俩之上吗?”
问遍整个大祁,也没人做出像她这样的评断啊!
陆岑川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
“那不然呢?”
她解释到,
“我身为一个平易近人的话痨,”
“是不喜欢跟高贵冷艳那一款打交道的。”
她自己挑了全京城最不平易近人的一个人当好朋友,却说嫌弃高贵冷艳这一款。
瑞王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当然了解在一般人心目中自己的形象,不由也跟着挑了挑眉,就听陆岑川有些不怀好意的贼笑到,
“你当初假仙儿的时候……”
这话陆岑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瑞王自己就能体会到了,赶紧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过去的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
刚开始陆岑川的确也不太愿意搭理他,甚至连已经获得了一点儿好感与认同的宣王都受到了连累。跟陆岑川真正熟悉起来,确实是从他不顾忌身份排场,主动搭话,甚至主动放下身段帮忙干活开始的。
作为亲友,当然是包容对方各种无伤大雅的行为跟脾性,说不定还能看出独特的优点来;然而如果不是,那就以纯粹的个人喜好来做点评,喜欢就是喜欢,反之则不。
这样理直气壮的双标,也确实是陆岑川一贯的风范了。
因为这样莫名其妙的原因平白少了一个帮手,陆岑川心里就有些不爽,但宣王自己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便不多说些什么。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却有个明明可以分担许多事情的家伙,悠闲的在家里乘凉,就眼气得不行。
还要三天两头去她家蹭饭,陆岑川一回家,就看见这人在哄自家的小朋友玩耍,自家小朋友虽然多数时间都不为所动,但也更气了有没有?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于炎炎夏日之中劳碌奔波,很容易就会被一点点小事撩动情绪,叫整个人都烦躁起来。
譬如没有减震的马车。
问,当瑞王跟陆岑川要在相同的时间,去往不同目的地的时候,应该怎样才能泰然自若、又不费时误事的蹭到别人减震超好的马车呢?
答案当然是,蹭不到啊。
虽然瑞王已经在尽量照顾陆岑川的行程,甚至提出干脆把车给她,但在陆岑川心里,瑞王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晕倒的瑞王,哪会肯要,最多在能够同行的时候蹭一段路,其他的时候,当然是自力更生了。
然后跑了大约两趟在建的授业局,就觉得忍不了了。
她知道瑞王的马车很有些来历,宣王是个知情人,既然已经回来了,就直接跑去打听。
可是没想到,宣王竟然跟她打起哑谜来了。
陆岑川啧了一声,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撂杀手锏,
“你要不说实话,那我就按照它明面儿上的来历去找了,”
那辆马车是假托工部的名义供给瑞王的,如果想要相同的,当然是去找工部。
“但凡拿不到一模一样的,我可不保证霍怀丞像你一样。”
无论这马车是因为不想公开制造的技术,才用工部做幌子,还是送出马车的人不想被瑞王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拿工部做挡箭牌,宣王愿意谨守秘密,同在工部的霍怀丞可不一定。
看着温和有礼的一个人,心里弯弯肠子可多了!不愧是皇室出品,还是跟宋老爷子人以群分的齐王的子嗣。
宣王:“……”
“玲子你学坏了!”
我善解人意的小伙伴儿才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做这种借力打力的事情呢!
然而事实证明,陆岑川是会的。
但宣王好像很执意要保守这个消息,到最后也没直接说出那辆马车的来历,而是蔫儿哒哒的给陆岑川提供了一个线索。
既然要往工部去寻,与其指望一个在工部就职的霍怀丞,还不如去找工部的头头,工部尚书何大人。
永昌侯本人。
“永昌侯……”
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陆岑川目光在宣王身上逡巡,直到把他看得心虚的笑起来,才收回视线,猜度着旁敲侧击到,
“是送的人,还是做的人?”
宣王只傻乐,不回答,陆岑川就知道他顾虑什么了,很不耐烦,
“你也以为阿琢是要跟何云奇翻脸了是不是?”
“难道不是?”
他语气真挚,显然发自内心。
陆岑川叹了口气,心里吐槽两个没用的大龄青年。
这点儿事儿再也摆不平了,连宣王都认为他俩之间嫌隙难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拍了拍宣王的脑顶,叫二十四孝好弟弟不用操心,转天就带着瑞王往永昌侯府送了一封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