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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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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然久闻陆岑川忽悠无双,也领教过她的口才与几样奇思妙想,但要认真与她论辩,还是第一次。
特别是这人准备充分,一副万分重视的模样,叫皇帝新奇极了。遂也不看陆岑川一上来就递给他的一沓子写满字的纸,兴味问到,
“怎么?老小许了你什么好处吗?这样用心?”
说着还把手中厚厚的纸页们摆了摆,恍惚间很有些霸道总裁的意思。
这次陆岑川确实不似从前,心思澄澈一无所求,出起主意只是单纯的为了解决问题。
但皇帝也察觉得太快了。
不过陆岑川并不慌张,她已经做好了打算,还预先构想了无数可能,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闻言挑了挑眉毛,示意瑞王跟皇帝同看——时间仓促,她就准备了一份正稿出来。
“我来都来了,当然得显得有用啊。”
说着,眼神得意的瞥向瑞王,装得似模似样,一语双关把这问题回答了。
她这回答的思路跟瑞王不谋而合,两人终于默契了一次,瑞王心下甚慰,不由就点头回了她个赞同的笑容。
有用,才能不叫人诟病,不辜负千里迢迢来这一趟,为将来铺平道路……
有用,才能压制得有些人,此生不能如愿。
陆岑川这回因为夹带私货,想在皇帝面前刷刷存在感之外,还想把这事儿做得漂亮,顺道达成些不愿言明的小动作。重视之下难免就认真过头,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干劲儿,于是就有了现在皇帝手中拿着的厚厚一沓子纸页。
准确来说,是计划书。
她先表明了自己跟瑞王同样的立场,接着阐述了大约的理念,又指导了皇帝跟瑞王计划书的正确打开方式,然后等着皇帝就她的论述发出疑问,再详细讲解进而说服对方,一副职场精英的派头。
跟霸道总裁真是很搭调了,一看就是给萧总打工的。
……哦错了,皇帝陛下并不姓萧。
陆岑川一不小心就胡思乱想神游了一把,没办法,英明睿智如眼前二位,也被她这计划书中的条条道道弄得有点儿懵,从未见过的表述方式,得先捋顺了,才好继续往下谈别的。
趁着皇帝跟瑞王仔细研究那一沓子计划书的时候,陆岑川在一旁等得无聊,就开开小差养养神,好对付一会儿或将到来的刁钻提问。
过了约莫一刻钟,皇帝率先从计划书中抬起头来。
他用两三页的时间习惯了陆岑川这份奇怪奏章的表达方式之后,飞快的浏览了后面详细的内容。一边看,一边在心中赞了一句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怪多的,抬头就见对面人跃跃欲试的目光,一副就等着他发问的模样。
皇帝陛下对上这目光,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朝臣们,可从没有人这么希望他提出异议,然后跟他论辩的。
心里好笑,眼神又回到了手中的纸张上。
陆岑川这份计划书中,言辞虽然很简陋,表达的方式也颇奇特,但考虑的方向都很务实。相关问题的阐述与解释也很明晰,如果不是要提出反对,那能深入讨论的,不过是实施中更加细节的东西。
没想到,难得遇到这么愿意跟他论辩的一个人,却没什么好拿来论辩的东西。
而且,这一沓子纸看着是怪厚的,中间大片的空白与分段,其实占了不少分量。不过这些空白却并不显得拖沓充数,反而提亮了重点,整个正文中所蕴含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多亏了这些分段与空白,叫本就干练的行文更加简明扼要。
虽说半点儿文采都没有,但也是半点儿冗余都不存,叫看的人非常省心省力。
就是起头的标题实在太古怪了些。
什么“官办职业技术学校开立计划”,这个皇帝陛下还能通过字面,直观的理解理解其中的意思,然而里面包含的三个叫做“招收人群面向分析”、“入学、就读、毕业以及就业构想”跟“分级教学任务及其目标成果”的,陛下是看过后面详细的内容,才领会过来题目所对应的意思的。
简直有些本末倒置,不知道起这几个花哨名头的意义何在。
还有一份叫做“定向培养与人才定制”的,更是只写了个大概,虽然看过之后心里便能明白个七七八八,但实质上的东西一点儿也没有更多了,就叫皇帝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本来还想等弟弟看完一起说的,但看陆岑川这么个游刃有余的样子,皇帝陛下就自己开口了。
“怎么一点儿文采都没有啊你!”
他上来就是一番挑剔,但口气里多是作为长辈的揶揄,陆岑川听了也不在意,摊摊手回到,
“扬长避短啊,就总结这几张纸我都抄了大半天呢,指望文采明年也写不出来。”
顺道就解释了她写出的这份计划书,为什么有许多在当下看来很是奇怪的格式问题。
皇帝陛下哼笑一声,果然只是随口嬉闹,并不继续追究,伸手捡出其中定向培养的几页问陆岑川,
“这个怎么没有其他几个写得那么详细?”
“哦,”
陆岑川见皇帝挑出这几页,也没什么因为写得太少而引来挑剔的忐忑,很是坦然,张口利落答到,
“没能说服您招收更多生源的话,这个就没什么意义。”
定制教学算是双向需求,初步规模不会很大,以如今来讲,其实就是陆岑川专门为伤兵们提供的一条出路。要是不能说服皇帝接受他们入学,想了也白想,干脆就只稍微提提,更具体的便没费那个劲儿。
皇帝:“……”
你看得到是很开么。
这时瑞王也看完了,暗笑一声把话题导正,
“大哥,你觉得玲子这些写得如何?”
皇帝不回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端起一副尽在掌握的高人范儿,看着对面的小姑娘。
平时他就是这么对待呈上折子的臣下们的,特别是在一对一问答的情况下。
先这么高深莫测的晾上一晾,十有八九的官员都会倍感压力,进而影响心境,后面的进程就很容易被他主导。特别是对付那些心思百转的文臣,除了几个身经百炼的老油条,这一招百试百灵,在一些刚刚入朝的新晋官员身上,更是尤为好用。
这回想要给慈幼局办学本就是件大事,弟弟只是想扩展些招收的范围,这小姑娘却想把它做得更大,那就更不能讲什么交情,这时候是绝不会放水的。
可惜陆岑川不吃他这一套。
见皇帝朝自己看来,陆岑川不但打起了精神,目光晶亮,脊背挺直,甚至些微拉高了双手的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身微微前倾,满怀期待炯炯有神的问他,
“您想问什么?”
我都忍耐不住想要开始忽悠……不是,讲解了!
皇帝被陆岑川的反应怔了一下,微微愣神之后,勾起了个玩味的笑容,手指点了点看过的纸页,到,
“那你就从这里开始,仔细给朕讲讲吧。”
首当其冲的头一个问题,便是建立学校的资金来源,也就是最要紧的花销问题。
陆岑川之前问过瑞王,为什么非得要陛下自己出钱呢?
还是全资。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首先,户部是不愿意出这个钱的,因为没有富足到有那么多闲钱的地步。
再以过往的例子来说,皇帝想办,户部不想给钱的事情,最后八成都得要从陛下的私库里找补。与其弯弯绕绕终究还是要被掏空,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卡死预算,陛下自己出了得了,也别白费那些事儿。
其次,这个学校的建立,是以教养慈幼局中抚育的孤幼为目的,那就很难像普通私塾一般收取束脩。若再加上那些退伍的伤兵,瑞王为他们争取入学的机会,本身就有补偿的意思,便更不能收钱,那平日里更多的维持运转的资费哪里来?
还不都得看陛下的。
所以陛下就算富有四海,心里还是怂怂的。
在计划书里,陆岑川也提到了几个解决的方法,譬如建立自主的产业,继续接受外界筹集的善款等等。但最根本的问题并不是如何使资金丰盈,而是陆岑川问过瑞王的那句,
“我们为什么要免费呢?”
当着皇帝,陆岑川依然也是这句话,然后不待对方回话,就自问自答的得出了结论,到,
“我们可以优惠,但绝不能免费。”
就算是面对慈幼局的孤幼,跟退伍的伤兵,也是一样的。
按照她这话的意思,新开立的这个学校是要收费的,且连慈幼局的孤幼跟退伍的伤兵都不能幸免,就叫皇帝跟瑞王很是大惑不解了。好在兄弟两个都是沉稳的人,只问了句为何,就静待她往下解释。
陆岑川也不说废话,直接到,
“如果慈幼局的孩子们,只需到了一定年岁,就能坐享其成过上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好的生活,您觉得会怎么样呢?”
都无论读书识字,这年头想要学一门手艺,那是得要先去给人家老师傅当学徒的。不用细讲入门的规矩礼数有多少,学徒,日子是好过的么?如果进入慈幼局,就能平白得到这样的机会,那,为什么不去慈幼局呢?
免费,引来麻烦的源头。
论勾心斗角,八个陆岑川都顶不上皇帝或是瑞王半个,只提这一句,对面两人就都警醒起来。如果这学校办不长久倒还罢了,一旦慈幼局孤幼入学这事大范围推广,积年累月为人所知,那还真是不好说了。
人心之恶,更甚虎狼。
在场的人都明白。
皇帝点点头,把那一沓子计划书张张摊开在桌上,按照记忆从中寻了一段,指点到,
“所以你才要设立……”新名词没记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皇帝才到,
“奖学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省事,问答之间全是重点,一句废话都没有。陆岑川笑眯着眼点头,顺道把后面接连的几项也一一做了解释,
“半工半读,这个主要面向慈幼局的孩子们,活计的分量可以轻一些,也跟慈幼局本身的一些杂务相互结合;勤工俭学,就是从学校里分拨一些差事给入学的学生,以工代资,这谁都行;推荐生,以一些特长优异之处按照比例减免费用,也是谁都行;还有这个……”
陆岑川找了一找,发现自己没写,便直接空口白话,
“退伍伤兵的话,就按照受伤的轻重程度,跟从军的年数,走推荐生的渠道就行,半工半读也行,学校里也是有很多活计的,具体的可以再结合实际慢慢商量。”
她巴拉巴拉的把几种减免资费的方法都说了,哪种方法对应哪种人群,话题自然就引向了招生范围,且已经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入学的门槛一旦统一,面向的人群就不是问题,不管什么人来,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事先把规矩定好,严格执行就是。”
紧接着,就是具体的费用问题。
毕竟是为了改善民生而办学,虽然不会免费,但收费也不会很高。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取巧,就读跟毕业的要求都会比其他地方严格一些,至少像普通私塾那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是不可能的。
并且陆岑川还说到,
“虽然收费跟硬性要求的增加会提升一些普通人入学的难度,但我们可以加强福利,甚至可以在毕业时,为优秀者提供一些差事活计。”
陆岑川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皇帝陛下的神色,见他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继续到,
“这些差事可以来自合作的商家,可以来自自主产业,当然,像那些伤兵,也很可以回到行伍中去。”
“哦?”
皇帝陛下正在飞速运转的思绪一断,听了这句不由问到,
“如何回去?”
陆岑川眨眨眼,维持着“我只是举个例子”的无辜表情反问,
“行伍之中,难道只有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吗?”
督运、粮官、军器局、武备监,既然想要安置退伍伤兵,陆岑川自然是打听过军中设置的。大祁如今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完备的后勤军需系统,但军中需要用人、又没有那么高体能要求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职位这么多,伤兵们却还是只能黯然退伍,是因为大部分的兵卒,没有担任这些职位的能力跟学识,或是没有受过相关专业的训练。试问,不识字怎么征粮秣?不认账怎么发军饷?不会做饭,连伙夫都当不了。
那么,教给他们呢?
话已至此,就可以继续向下引入陆岑川的下一个议题,学校中将会开立的课程。
皇帝刚刚就已经感叹陆岑川考虑之广,现下更是惊诧于她竟然想了这么多。而且一提起来环环相扣,只需一个开头,不知不觉就跟着她的流程往下走去。
在桌上找到有关于课程设立的那几页纸,在种植、养殖、纺织、刺绣之类非常普通居家的技能之中,看到了一个叫做后勤保障括号军的奇怪名字。他饶有兴致的用手指在这几个字上点了一点,问到,
“这里面都包括什么?”
“那就得看陛下都想教什么了。”陆岑川向来是个肯听建议,不大包大揽的人。
“哦?比如说?”
陆岑川想了想,给陛下比如到,
“小到吃穿打铁制马鞍,大到熬药治伤造兵器,看陛下您啊。”
陛下眸光微动,看着陆岑川要笑不笑的,问她,
“造兵器。”
皇帝口气轻飘,听不出是喜是怒,
“你知道,造兵器这事儿多大吗?”
“不太知道。”
陆岑川回答得飞快,带着点儿无知无畏的赖皮,坦然说出了今天最叫皇帝陛下诧异的一句话,
“不过我想,他们能悍不畏死从沙场归来,就不至于连造兵器这点儿事儿也扛不住。”
前一句还大言不惭的说着不知道,后一句却明显并不把造兵器当做多么要紧的问题,也侧面表达了她对伤兵们心性的笃定。
“何况,筛选跟防范的手段那么多,为什么不给力所能及者一个机会呢?”
陆岑川歪了下头,语气轻松的向陷入深思的皇帝陛下问到,
“您说呢?”
皇帝唇角的笑容几不可查的加深了一些,他也曾经带兵打仗,跟军中将士同进同退,浴血沙场,是统帅三军,受到衷心追随与敬仰的将领。
而作为一个将领,除了练兵打仗上阵杀敌,当然也会为自己手下的兵士们忧心。
此时见自家弟弟向陆岑川微微颔首,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知道他俩态度一致,都很为这件事上心,皇帝就有些老怀大慰的意思。
其实安置退伍伤残这事,常年带兵的将领们几乎个个都在做。他们自己出钱养着许多手下伤残退伍的兵卒,买一些田地农庄,或者让这些人担当些家里的职位,来维持贴补伤兵们的生活。
但能够得到安置的比例,在所有的伤兵之中,真的是很小的一部分,且基本都是自家的亲军才有这个待遇。更多的,一群只会打仗杀敌的武将,说好听点儿叫做不通庶务,直白讲就是脑子不够活泛,他们就算想管,也真的是有心无力。
不光他们,这些年皇帝自己也做过许多安排,给钱给物,但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既能治标又能治本的好办法。之前瑞王提起招收退伍伤兵入校学习,他心里其实是很愿意的,然而安置退伍伤兵这事,比教导慈幼局的孤幼们重大许多,如果没有一个周密可行的章程,皇帝绝不会轻易点头。
而眼下,陆岑川这么快就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就叫皇帝陛下很满意了。
不过陆岑川小小年纪,虽然身世坎坷,但也算是远离硝烟,说起话来却对军中将士有一种天然的善意,到是叫皇帝陛下挺诧异的。而且据瑞王说,几个介绍给她的伤兵,待遇都极好,并不是只为了透过他们知道些消息而做出来的表面功夫。皇帝便问到,
“怎么对他们这样上心?”
皇帝这么一问陆岑川反而愣了,对谁上心?她想了想才明白皇帝指的是什么,不由反问了一句,
“很上心吗?”
自己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儿啊,非要说有,叫他们识字算出格吗?但她常在坊收的新人都是这个套路,要不是瑞王介绍的那三家人本身就识字,也得走这一遭啊。
她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上心,又不好直剌剌的反驳皇帝,只能含糊了一句还行吧。见等待答案的皇帝露出无奈的神色来,又有瑞王在一旁提示,才知道并不是特指她收下的那四个人,而是她对待整个行伍群体的善意。
陆岑川哦了一声直说到,
“他们在边关戍边杀敌,我享受了他们血汗的成果,在家里过着安稳的生活,对他们抱有善意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而且,”
她想了想又补充到,
“您大约不知道,但阿琢是晓得的。”
皇帝大概也知道,但明面儿上话就得这么说才显得好看。
“我母亲当年就是战乱之中从卫城迁居到青树村的,以我个人来说,我是很感激他们的。”
虽有某些害群之马混迹其中,但这并不能妨碍整个群体的英武之名。当年的兵士们尽管没能守住卫城,但到底抵御了戎人进一步的蚕食,才能留存孤儿寡母一家子的小命,不然别说跟着商队长途跋涉了,郭常后来的遭遇就是夏婆子的前车之鉴。
话题说到这里就有些沉重,不过这并不是今日的重点,陆岑川提过这一句,就把话头带开了。
见她转移话题,以为是回忆往事触景伤情,皇帝也很体谅,回头继续讨论刚刚提及的,学校里都要设立什么样的课程。
这回皇帝并没有再高深莫测的叫陆岑川自己阐述,而是直接拿出问题,问到,
“你也知学艺艰难,耕种家用之类倒还罢了,这些……”
陆岑川列出的课程繁多,实在超乎皇帝陛下的预料,指了指什么织染、建筑之类的课程,又把手指挪到她用来做分级分科例子的烹饪,
“除了你,谁还能这样大方教授自家赖以为生的手艺啊?”
“柳师傅啊。”
陆岑川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