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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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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过美人儿之后,就没有别的什么人,再来试图为瑞王说项了。陆岑川在京城也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就回到了全心培训手下人的日常里,偶尔想起瑞王那个坑货,只默默的先记下一笔笔的黑账。
无论是之前自己跟何云奇打听四丨风居,还是这回美人儿特意前来,两人的谈话,陆岑川不信瑞王不知道。
可是都这样了,还是说不出现就不出现。
脾气很硬啊,简直想给他点赞。
与瑞王的神隐相对的,是何云奇频繁的到访。
陆岑川出于礼貌又见了一次,后来就全当没看见,谁知美人儿面对瑞王时虽然有些死脑筋,别的时候反应到都挺快的。见陆岑川不爱搭理,就连拜帖也不递了,每天到客栈里坐一坐,能见到陆岑川有空闲,就搭话聊两句,见不到,喝完茶也就走了。
他一个侯世子,探花郎,京中闻名的贵公子,愿意在大堂里坐着喝茶,谁还能把他轰出去不成?
不仅不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还与自家主人是曾经最要好的发小,就算现今有些疏远了,也没说真的撕破脸——就算真的撕破脸,又哪能轮到下面的仆役们放肆?
掌柜能怎么办?掌柜就请他喝茶呗。
不过他虽然每天来,因为从不特意堵人,也没有打扰陆岑川做正事,其实能碰见的时候有限,所以到并不很令人烦恼。唯一叫陆岑川感到有些困惑的是,这人自己来就算了,老带着他弟弟是怎么回事儿?
特别是当陆岑川又一次在大堂碰见这哥儿俩,终于想明白永昌侯家的小公子,为什么老是一脸萎靡神色困顿的时候,就愈发觉得这当哥哥的行径古怪。
那无神的眼僵硬的脸,眼下两团青黑,一副想打哈欠又不敢张口强忍着的小模样——哪个被强制起床的夜猫子,不是这张瞌睡相啊?
而且看那小少年的气色,熬夜可不是一两天了。
因为在村里,大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非常符合自然规律的生活,陆岑川几乎都忘记夜猫子这种生物的存在了。
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她在心里……有些羡慕的感叹到。
当年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想当夜猫子都没这个条件。别说家里没有灯油蜡烛了,山野乡村的夜晚,特别的漆黑,在那样寂静幽深的黑暗中,人类的本能几乎都要沉眠,老实睡觉才是唯一的正途。后来养家糊口,夜里不睡白天哪有精神干活呢?再往后日子好一点了,又要给小朋友树立正确的榜样,别说当个夜猫子,懒觉都少睡,大过年的还得早起坚持晨练呢。
而且反正又没网又没电,没有额外的娱乐,夜里就老实睡觉吧,她认了。
但当她此时碰见一个不叫人好好补眠的烦人精,作为一个曾经的铁杆午夜党,还是深深的感觉到了嫌弃。
喝茶又不是什么正经事,为什么不叫人家好好儿给家睡觉啊?
真是太讨人厌了。
不过看着小少年强打精神配合的模样,人家兄弟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陆岑川也不去多这个事,只隐蔽的同情的看了两眼何云远,就算作罢。
随意的打过了招呼,何云奇见她带着阿越要出门,知道她忙着开店,便问到,
“这是要往店里去?”
想了想又说,
“不知哪日开张?在下必然前去捧场。”
然后再说了一些如有疑难不要客气之类的场面话,他风度翩翩语气也很真诚,倒是让人听着很舒服。
陆岑川并不较真儿驳他的面子,顺着话锋点了点头,礼貌性回应,
“那我就先谢过了。”
只是,
“店面不大,也已经开张好几天了。”
特意去捧场就不必了。
何云奇闻言有些惊讶,他虽然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叫人暗地里盯着陆岑川,但也不至于漏掉这种消息。然而看看一直跟着陆岑川,现下一脸有苦说不出的两个侍卫,心里就大约明白了缘由。
怕是她自己把准备做好,自己认为可以,就默默的按照自己的步调行动了。
头一次遇见这种小姑娘,何云奇有些感叹陆岑川的自主跟行动力。他每日不辍的来喝茶,还不就是想找机会,多接触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此时不由跟了上去,只道是好奇,不知能不能去品尝一二。
“……可以吧。”
陆岑川看了看美人儿一身的做派,锦衣玉冠,通身风流,实在跟一个面向大众的小吃店不太搭调。不过想着等他亲眼看了,贵公子的矜持就能叫他知难而退,便没多说什么。
于是很快何云奇再度感到了惊讶,他着实没有想到,跟着瑞王进京的陆岑川,会真的不借助任何瑞王的力量,就在这么个地方,开了个小小的吃食铺子。
其实说小并不准确。
陆岑川衡量过手中的人力财力之后,虽然做出了不能跟地头蛇抗衡的结论,但其实也并不拮据,又有几位管事的帮衬,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价钱合理地段也不错的铺面。
不是夸张的面积,但有上下两层,总体也算宽敞,还带个一进的小院子,比她最初在县里买下的那个铺面,还大上许多。
当然,在县城就算大,在京城,就有些不够看。
叫探花郎略有迟疑的地点也很有些讲头。
像聚仙楼或是敛星斋所在的那些繁华街道,昌隆的生意之外,是遥遥一望便能感到的精致与华丽。无论是做什么买卖的铺面,店家与其中的客人俱都如是,简称有钱。
而陆岑川在跟两位管事商量之后,所选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街市,在某些金尊玉贵的人眼中,甚至简陋到显得贫穷。里面来往的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不但不是大富大贵,还很可能不太有钱,所以没有昂贵垒砌的繁华,热闹,是来自人群本身的喧哗与旺盛。因临着城隍庙,每月的庙会人潮如织,又有两个十分兴盛的市集就在近旁,实际上可以说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了。
不过何云奇些许的迟疑也可以理解,毕竟无论是对勋贵富足的侯世子来说,还是对文质风雅的探花郎来讲,这大约都确实是不会涉足,身边人出入也要侧目的地方了。
意境与品质,一个都不沾边。
一行人一路进店直上二楼,永昌侯府的兄弟俩磕绊也没打就跟着进来了,陆岑川还挺意外的。但既然来都来了,断没有叫人白坐着的道理,想了一想,略不怀好意的问到,
“喝酒吗?”
此话一出,何云奇还好,何云远的神色古怪极了,连瞌睡的神情都被挤走了一些。陆岑川以为他跟着兄长,喝酒之类的话题恐怕超纲了,好笑的改口,
“端一壶豆浆给你们吧,是我们店里的招牌。”
待二人点头,陆岑川又招待他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便去喊店中的伙计,叫先送两盘荤素卤味拼盘跟凉菜给楼上,自己则带着阿越寻了木梧桐,直接往店门口去。
那里已经支上了炉架与炭火,正是陆岑川下午来店里的原因。
开在京城的小吃店依然是叫常在坊,充满了想要偷懒的敷衍,不过菜色与目标人群都差不多,所以也没甚厉害关系。店面刚刚开张没两天,在陆岑川心中还处于试营业期,现阶段的菜式也不多,因为食材供应跟木梧桐要负责的工作比王小喊多得多的原因,工序复杂的菜色跟需要主厨亲自操刀的热炒之类全都抹掉了。
不过因为这个地段选得实在不错,附近买卖昼夜不绝,酒楼歌馆直至四鼓方静,而五鼓朝马将动,趁卖早市者复起开张,就算只卖一些简单的小吃食跟下酒菜,凭借着经过验证的好味道跟即到即吃的快速度,几天以来,光是无集无节的普通日子,就能叫店里的伙计忙碌不休,长此以往,抹平成本结余盈利指日可待。
也正是因为如此,实际见识了晚饭之后依旧热闹的人潮,估算过店里运转的负荷之后,本来预备等天更热一些才推出的烧烤之类,陆岑川也决定现下立马就要拿出来了。好在收拾店面的时候就有预留烤架之类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叫定制的店家赶工一下,趁着人少的时候摆好就成。
原料的腌渍跟烤制的方法早就与木梧桐说过,陆岑川来就是做个实际的范例。这比起刀工之类好掌握多了,陆岑川动手烤了一条鱼给特意来捧场的公子哥儿们加菜,又看着木梧桐带着选出来的伙计烤了些肉菜,确定没有疏漏,就叫他们继续。
在陆岑川演示指教的这段时间之内,烤肉的香味随着空气袅袅而出,勾起了店中食客与来往行人的好奇,陆岑川看着进店询问的客人,听着伙计加菜的吆喝,心下满意,向木梧桐点了点头叫他加油。
出去忙了一圈儿的陆岑川带着几碟子烧烤回到了二楼,出乎意料,她这个外人不在,兄弟俩独处竟沉默得很。桌上多了一壶酒,是她自家店里卖的淡酒,只有哥哥手边放着一杯。见她回来,何云奇起身招呼,如此一来显然不能送了菜就退场,陆岑川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并且叫人添了两副碗筷,开始照顾阿越吃饭。
何云奇早知她与自己心性不同,却没想到她能豁达至此,无奈到,
“我终日惶惶,你倒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陆岑川知道这人心结所在,解不开就总要纠缠,天长日久甚至好像成为了习惯,也不在意,只到,
“那不然呢?”
瑞王很忙,忙到连露一面的空闲都没有,难道她就很闲?或者不过是跟人吵个架,就连日子也不过了?
哪有那么重要的人?
听出陆岑川话中未尽之意,何云奇微微发愣,却不欲再说这个。
一场阴谋,叫他从天之骄子仓皇跌落,两年之中学会的,不止是人情冷暖,也有许多从前不曾想过的道理。譬如人与人之间,不止是因为地位与家世才有不同,心性的差异,才更是划开彼此的天堑。
只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格外的有些奇怪罢了。
想到这里,他就好奇的问到,
“不过,你倒是颇有效率。”
刚刚他尝了桌上的几样小菜,味道的确不错,哪怕是他这样的出身与见识,也没办法挑出除了看着朴素以外的缺点。听说这人之前就是以食肆为业,果然有些根底,可她不过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边也没什么帮衬的大人,仅仅月余就在京中开起了铺面,也是挺叫人意外的。
陆岑川不以为然,
“我都来了一个多月了,这点儿摊子再支不起来了?”
从前她从存本钱开始到常在坊开起来,花了足有大半年的时间,完全是因为白手起家的原因。如今她手里有钱干活有人消息有门,去年又扩张新店满脑子都是经验,还想要怎么慢啊。
不过她扫了一眼何云奇,还是添了一句,
“只要不像你那么闲就可以吧。”
就算是无所事事的富太太,也没有天天都喝下午茶的呀。
何云奇:“……”
感觉又被捅了一刀。
前面也说过了何云奇的身份,家世嘛是有的,祖传了一个世子;才识嘛也证明过,去年才中的探花;品貌嘛,这个便不用赘述了。二十出头正当年,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每天这么有空客栈喝茶,当然是有原因的。
他没有正值。
以勋贵之身下场科考,拿了个风口浪尖的探花郎,听了多少酸话抗了多少压力,别说杨桥去年就赴任了,连特意被皇帝推后名次,尚阁老一系几个进了二甲的学生,好歹也都有些闲职呢。
就他没有。
去年整科生员,只要入了三甲还在京中的,唯有他依然在家吃自己。
然而这刀真不是陆岑川故意捅的。
她不太了解这年代科举之后的选官制度,一直以为所谓读书进取,就是个全国学子才学评级以及官员入门选拔考试,哪怕成绩再好,也没听说强制谁一定要入朝为官的,那当然就可以自主选择入职或不入。
杨桥不就是这样么?他决定了自己的前路,于是按照考取的名次申请了可以就任的官职,又请宣王瑞王走动关系,才能去个最合适的地方。但在那之前,还不是老实的给家种地,顺便帮老丈人跑腿?
陆岑川还以为何云奇是自己选择不做官的。
何云奇苦得都不愿意说话了。
论身家,他出身永昌侯府,为嫡为长;论才学,他力压群雄,一举夺了探花;论朝局,永昌侯一系从来得皇帝看重,何云奇的父亲如今的永昌侯,担着工部尚书一职也有多年,地位十分稳固。他有能力有后台,有父辈的庇佑,然而偏偏不能出头,简直成了京中久谈不衰的一则笑话,若不是有前两年的磨砺,探花郎的心态绝不仅仅是此时的郁郁。
他想到那些世故的炎凉,叹息一句,
“若殿下与我间隙不除,大约这辈子忙不起来了。”
虽然是在跟瑞王生气,但这话说的,陆岑川就不乐意听了。
怎么个意思?是说瑞王出手挡了他的前程吗?
我的朋友才不可能这么下作!
在我的地盘上吃着我的东西享受着我的善意却暗示我朋友的人品……
这人是不是在直接说我眼瞎!?
要是换做平时,陆岑川大约就假笑两下,把探花郎拉黑完事儿了。但最近陆岑川心情也很一般,被质疑品位登时就冷笑了,
“你是不是对萧琢有什么误会?”
她立场跟态度变得太快了,何云奇都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之前同被冷落、能够彼此理解的友好局面呢,顺着叹了一句,
“我哪能对他有误会,他不对我有误会就谢天谢地了。”
陆岑川:“……”
嚯,那你还挺委屈的。
陆岑川嗤了一声,
“你觉得他对你有误会,那你怎么不去解释?”
陆岑川当然知道他去解释了,还知道瑞王的回应很叫人下不来台,但此时要挤兑他,当然得要这么说。
“不去解释还非得硬说他对你有误会,你是不是心虚在掩饰?”
此时再听不出来陆岑川话里的不善,何云奇也是白体验两年人情冷暖了。他懵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说法太像在指责瑞王公报私仇,叫听的人不高兴了。
可是,她不是正在跟瑞王置气吗?
“你不生他气了?”
把这句反问作为回答,只能打个负分,不但显得趁火浇油拉低了自己的档次,还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陆岑川继续冷笑,
“我俩生气关你什么事?他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
何云奇领悟到现在说什么都会被对方带着敌意解读,但他完全不知道跟陆岑川相处的正确方式,本身也不是什么软和人,无意识继续拱火到,
“……我还以为你是讲理的。”
“我怎么不讲理啦?论亲论理,我都站在萧琢那边好吗?”
短暂的冷战受害者联盟,瞬间破裂。
没有高声的吵嚷与争执,气氛却在几句话赶话的你来我往之后,紧绷到了顶点,温度降下,客气的相处难以为继。就在即将冷场的边缘,一直默默不语低头吃菜的何云远,轻轻打了个饱嗝。
动静并不大,可惜别人都太安静了些。
吸引了众人注意力的小少年简直想把自己埋起来,虽然强自镇定的喝了口豆浆,还是能够叫人轻易察觉出他的窘迫。陆岑川对小孩子向来和善,见他已经十分紧绷,就抬手为他续了一杯豆浆,还问他要不要再吃点儿别的。
“不用了。”
小少年赶紧回答,又似乎觉得这么回答不是很好,立即到,
“我不是饿,我只是太惊讶吃得有点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兄长被人说得无言以对……”
“我不是说你很厉害!”
“我也不是说大哥平日里很啰嗦……”
他磕绊都没打一个就连着为自己解释了好几句,却每加一句就把原本的意思说得更偏。何云奇好像挺习惯的,只无奈的看着自家弟弟越描越黑,陆岑川则是想起了上一回两人关于能不能请瑞王原谅某位兄长的对话,确认了这人是真的不擅长聊天。
见多了年纪轻轻就有谋算有手腕有担当的能人们,忽然碰见一个这么符合本身年纪的小少年,陆岑川还挺怀念的,不由一乐,僵持的场面就回缓了一些。何云奇那句叹息本就不是因为瑞王,赶紧趁机说明其中歧义。
他话中所指的,大部分是那些踩低捧高的官场常态,小部分确实是指瑞王带来的影响,但这影响并不是来自于瑞王的为人,而是来自于他的身份。
譬如对于官员们最要紧的,皇帝的态度。
如果瑞王不明确表示与他和解,总不能叫皇帝陛下顶着弟弟的不快启用一个臣下,更何况这臣下如今才初出茅庐,连点儿能叫人看重的成绩都没做出来。
那就做出叫皇帝不得不启用你的成绩啊。
陆岑川很想这么吐槽,话在嘴边绕了两圈还是忍住了,她再次吞下了已在舌尖的言语,觉得最近说话都很不畅快。
好烦,都是瑞王的错。
当然,这是个迁怒,不出现的人活该背锅。
不过这个锅不白背,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恰逢其会,陆岑川准备助攻一下两个没用的大龄青年。
也不算白出力,叫人生气的那个,多记小黑账就行了。
“你也知道他的身份这样厉害,那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只是考取之后没能顺利补到官职,你家里这两年可受了什么不公冷待?你世子的位置难道不是坐得稳稳当当?”
“口口声声说着他不误会你就谢天谢地,实际上,是谁对谁有误会?”
要是真的记恨你,早就明理暗里折腾你了好么,还用等到现在?别说得个探花,书你都读不了。
那句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分开太久了,彼此生疏了,又有工作要忙,所以无心闲扯没话聊。
脑补太多是病,得治!